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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黄河水患与假账 黄河汛期, ...
黄河在这个季节本该是温顺的。
朱小八蹲在堤坝上,手插进水里捞了一把。泥沙比昨日又厚了三成,从指缝漏下去时黏得拉丝。他从怀里摸出一卷竹简,摊开在膝盖上,手指点着简上刻的字。最末一行写着:永昌二年五月初七,河水涨一尺二,报。
他抬头看下游三里外的祭台,又低头看竹简,手指在“一尺二”上敲了三下。
“小八哥,还要看多久?”
栓子蹲在旁边,瘦得肋骨一根根凸出来。他怀里抱着个油纸包,里头是今早发的干粮,一人两个杂面窝头。
朱小八没抬头:“河水在看咱们。”
他把竹简卷起来,塞回怀里。竹简的另一面写满了人名和日期,每个名字后面跟着一个或深或浅的指印。最上头那个名字是他自己的,朱小八,永昌元年三月初十入册,指印按得重,墨迹洇开一片。
栓子往下游瞅了一眼,缩回脖子。祭台周围已经聚了人,河监的兵丁在清场,把看热闹的百姓往后赶。几个穿黑袍的庙祝抬着黑漆木箱往台上走,箱子不大,两个人抬着却走得很慢,像抬着几百斤的铁块。
“箱子里是什么?”
“钱。”朱小八说,“买命的钱。”
栓子“哦”了一声,想起了什么,又补充道:"你上次说要把工钱记在三月初七那栏,我查了,那页满了,记到初八了。"
朱小八点点头,从堤坝上滑下来,往祭台方向走。靴子踩在河滩的卵石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走出十几步,他停下来,从怀里又掏出样东西——一块巴掌大的木牌,边缘磨得光滑,正面刻着“平安”二字。
木牌今天烫得厉害,贴在心口那块皮肉发红。
他把木牌攥在手心,继续往前走。
祭台正面搭了个棚子,棚子里摆着太师椅,河监刘大人坐在椅子上喝茶。茶是今年的新茶,香气飘出棚子,混在河水的腥味里,让人闻着想吐。
刘大人四十出头,肚子挺得比怀胎的妇人还高,手指上套着三个金戒指,端茶时在日光下晃得人眼疼。他身后站着四个带刀的亲兵,眼睛盯着台下的民夫,像随时会咬人的狗。
朱小八在棚子前站定,抱拳行礼:“刘大人,水涨了。”
刘大人抬眼看了他一下,又低头喝茶:“涨多少?”
“一尺三。按这个涨法,明天卯时就要漫过龙门段。”
“那就后天再报。”刘大人放下茶盏,拿帕子擦擦嘴,“本官请了龙王爷,这雨落不下来。”
朱小八从怀里掏出那卷竹简,翻开,手指点在第二行:“大人,上个月报的疏浚工钱,龙门段领了三十个人,每人每天五钱,三十天合计四十五两。但龙门段实际只有二十二个人上工,剩下的八两银子,记在‘防汛材料采购’账上。”
刘大人端着茶的手顿了一下。茶盏停在半空,里头的水纹晃了三圈才平。
“你今天怎么回事?”他把茶盏往桌上一搁,发出闷响,“查本官的账?”
朱小八把竹简收回去,重新塞进怀里:“我就问问。”
“问完了?”
“问完了。”
“那该我问了。”刘大人站起来,走到朱小八面前,拍拍他肩膀,“小八啊,你在黄河边干了三年,年年汛期不要命地堵口子,本官年年给你记功。今年这批材料款,你要是觉得不对,回头去账房对一对,该补的补,该退的退。行不行?”
朱小八低头看着他拍过的地方。肩膀上留下个油腻的掌印。
“行。”他说。
刘大人满意地点点头,转身往回走。走出两步,身后又传来声音:
“大人,箱子里装的什么?”
刘大人停住。他转过身,脸上还挂着笑,但笑已经挂不住了。
“你今天是存心找事?”
朱小八没说话。
棚子外的亲兵把手按在刀柄上。握刀的手紧了紧,刀鞘上的黄铜扣发出一声涩响。
刘大人盯着朱小八,手指在金戒指上慢慢摩挲。摩挲了三圈,他开口,压低嗓门做贼似地说:“箱子里装的,是今年河神的聘礼。聘的是东头王老蔫家的小妮,阿囡,七岁,生辰八字都对得上。你见过那丫头,皮实,好养活,河神看了指定欢喜。”
朱小八听着。风从河面吹过来,带着泥沙的腥气,还有祭台上松木的清香。
“那丫头前天还在河边捡蛤蜊。”他说。
“那是她的福气。”刘大人走回太师椅,坐下,端起茶盏,吹了吹茶叶,“河神要了她,她爹明年就不用交河工钱,还能领五两银子的喜钱。五两,够她兄弟娶个媳妇了。你算算这笔账,是不是挺划算?”
朱小八看着刘大人,挠了挠自己的后脑勺。
“大人。”他眨巴着眼睛,“按《大律·户部则例》,诱拐良民子女者,绞。贪墨防汛款者,斩。您这笔账,利息是您的脑袋。”
刘大人手里的茶盏又顿住了。这回顿得久,久到茶汤从盏沿溢出来,滴在他袍子上,洇开一团深色。
“你……”他张了张嘴,话卡在喉咙里。
朱小八转身往祭台走。
走出棚子时,他抬起右手,用指甲在左手掌心的木牌上刻了一道。木牌上已经刻了三道,加上这一道,四条竖线,被一道横线拦腰截断——正正好好,一个“正”字。
台上,香案前铺着红布,三牲摆得整整齐齐。香炉里插着三根胳膊粗的香,青烟笔直地往上冲,冲到三尺高就散了,被风吹得没影。
黑漆箱子搁在香案正中央。箱子四角包着黄铜,铜上錾着符咒,笔画扭曲,像一窝死蛇。箱子侧面有两个小孔,拇指粗细,用红布塞着。
台下黑压压站满了人。前头是河监的兵丁,后头是民夫,再后头是看热闹的百姓。没人说话,只有孩子偶尔哭两声,被娘捂住嘴,变成闷闷的呜咽。
朱小八站在民夫队里,盯着那个箱子。他盯着那两个小孔,盯到眼睛发酸,小孔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很轻微,像虫子蠕动。
他左肩突然刺痛了一下。
刺痛来得毫无征兆,像有人拿锥子扎进骨头缝里。他下意识抬起右手按住左肩,手指按下去,摸到一块凸起的疤——那是三年前堵口子时被滚石砸的,早就不疼了。
但现在疼。
疼得他右手的指甲在左肩上掐出一道白印。
“请——聘——礼——”
庙祝扯着嗓子喊,声音又尖又长。台下的人齐刷刷矮了一截,全跪下了。兵丁跪得最快,民夫慢一点,百姓慢得稀稀拉拉,但终究都跪了。
朱小八没跪。
他站在跪着的人群里,左肩还在疼,疼得他整条手臂发麻。
箱子里传来一声闷响。
很轻,像小孩子踢了一脚柜门。
兵丁扭头看箱子。台下的人也都抬头看,跪着的人不敢站起来,只敢把脖子伸长,眼珠子往上翻。
庙祝的祭文念到一半卡在嗓子眼里。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手里的祭文被汗洇湿了一角。
刘大人霍地站起来,盯着那口箱子。他嘴唇动了几下,没出声。
箱子又响了一声。这回是连续的,咚咚咚,像有人在里头敲门。
台下有人尖叫,是个女人,尖叫声刚出口就被捂住了。人群开始骚动,跪着的人想站起来又不敢站,只能跪在地上往后挪,膝盖在石板上蹭出血印子。
“慌什么!”刘大人吼了一嗓子,声音劈了,最后一个字变了调,“庙祝!念祭文!”
庙祝哆嗦着张嘴,舌头像打了结。他念了几句,突然停下来,指着箱子。
箱子上那两个小孔,红布被顶出来了。
一只眼睛贴在孔上往外看。
那只眼睛又黑又亮,眼珠子转来转去,看到台下的香案,看到燃烧的香,看到跪着的人群,最后定在一个人身上。
朱小八。
他和那只眼睛对视。左肩的刺痛突然消失了,消失得干干净净,像从来没疼过。
那只眼睛眨了眨。
然后——
瞳孔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很浅,只一霎那,像河面反光,转瞬即逝。但朱小八看见了。那是一道纹路,银色的,细细的,从瞳孔边缘往中心延伸,像裂开的冰面,又像……
像星图。
他往前迈了一步。身边的栓子伸手拽他裤腿,他没理,又迈了一步。跪着的人往两边让,给他腾出一条路。他走到台前,站在箱子旁边,低头看那只眼睛。
那只眼睛还在看他,银色的纹路还在瞳孔里流转。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眼睛眨了眨。一只手从小孔里伸出来,小小的,黑的,手指上沾着不知道是木屑还是血的东西。
那只手伸到他面前,张开。
手心里躺着半块东西。
是半块鱼符,青铜的,断口参差不齐,像被人硬生生掰断的。
朱小八伸手去接。手指触到鱼符的瞬间,断口割破了他的指腹,血珠渗出来,滴在青铜上。
他胸口猛地一窒。
不是疼,是窒息,像被人攥住了心脏,攥了三息,然后松开。与此同时,箱子里传来一声极轻的闷哼,那只手抖了一下。
血珠在鱼符上滚动,滚了三圈,停住。青铜表面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朱小八攥着鱼符,左肩又开始疼。这回疼得比刚才更烈,疼得他额角渗出汗来。但他没动,只是盯着那只眼睛。
那只眼睛也盯着他。
“你是谁?”他问。
那只眼睛又眨了眨。瞳孔里的银色纹路突然爆开,像炸开的烟火,然后——
箱子震动起来。
不是箱子震动,是整个祭台震动。香案上的香炉倒了,三牲滚下来,红布皱成一团。台下的香灰被震得跳起来,落在地上,被人踩碎。
一个声音从箱子里传出来,不是孩子的声音,是女人的声音,不带一丝起伏,像在宣读判词:
“三日后酉时,水漫龙门。这是核验结果,也是执行方案。”
台下所有人都听见了。没人说话,没人动,没人喘气。
那个声音继续说,停顿了一息,多了一丝浅浅的嘲弄:
“朱小八,敢不敢接我的局?输了,你的命归我;赢了,刘大人的假账归你查。”
朱小八攥着鱼符,断口还嵌在他指腹里,血顺着指缝往下滴。他看着那只眼睛,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不是高兴的笑。是黄河边长大的人才会有的那种笑,明知道前面是断头崖,明知道跳下去就是个死,但还是会跳。
“端菜可以。”他说,“菜呢?”
那只眼睛又眨了眨。这回眨得慢,一下,两下,三下。
那只手缩了回去,过了几息又伸出来,这回手里攥着个东西,递到他面前。
是庙祝的钱袋。
朱小八接过来,掂了掂。铜钱叮当作响,少说有三两。
他扭头看台上。庙祝正站在香案后头,一只手捂着另一只手腕,嘴唇还在抖,没发现腰间钱袋没了。
他又低头看那只眼睛。那只眼睛弯了一下,瞳孔里的银色纹路还在缓缓流转。
朱小八把钱袋塞进怀里,转身面向台下。人群静得出奇,所有人都盯着他,盯着这个攥着断鱼符、指缝还在渗血的河工。
他抬起手,指着棚子里的刘大人,一个字一个字说:
“菜,就是河监的脑袋。”
台下彻底炸了。有人尖叫,有人跑,有人站在原地发愣。兵丁们拔出刀,但不知道该砍谁,举着刀团团转。刘大人脸都绿了,指着朱小八吼:“拿下!给我拿下!”
没人敢上前。
朱小八没跑。他站在原地,又低头看那只眼睛。那只眼睛还在看他,瞳孔里的银色纹路淡下去,淡得几乎看不见。
“你叫什么名字?”他再问一次。
那只眼睛眨了眨,弯成一道月牙。
箱子里传来轻轻的响声,像有人在里头敲了两下。
朱小八点点头。他转过身,面对着冲过来的兵丁。
走出三步,他停下,回头看了一眼。箱子上那两个小孔,红布又被塞回去了,只留下两个黑洞洞的孔。
他抬起右手,用指甲在左手的木牌上又刻了一道。木牌上已经刻了一个“正”字,加上这一道,是第二笔。
刻完,他把木牌塞回怀里,继续往前走。
木牌贴着心口,烫得厉害。但烫归烫,他忽然感觉到一个地方不烫。
是那个掌印的位置。
他低头看了一眼。木牌上,“平安”两个字已经看不清了,被什么东西盖住了。是半个掌印,小小的,五根手指的印子清清楚楚。
那个掌印是温热的。
而木牌其他地方,冰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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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各位小天使们,大家好! 历经无数个日夜的打磨,新文《天河水暖》终于在今天正式和大家见面啦!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