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第七章 正式报到 人们有时会 ...
-
令叶丽娟意想不到的是,她迟疑的这几秒,侯小祥主动抓起她的手使劲握住,又摇了几下。她反应过来,不着痕迹地抽出手,嘴里生硬地说了几声:“幸会,幸会。”
“请喝茶,永宁镇的公路被重车压得到处是坑,肯定很难走吧。”侯小祥像是没事人一般寒暄起来。
前些日子,为了跑报到,着实见识了一把机关作风,此刻又经历了同事的过分“热情”,叶丽娟心中滋味莫名,应道:“是有些难走。”
“家里哪里的呀?”
“明珠村的。”
一听叶丽娟不是城里的,侯小祥顿时觉得亲近不少,兴致更盛,继续追问:“你爹娘是干什么的?”
面对查户口式的提问,叶丽娟心里不痛快,可嘴上却不停,“爹娘都是农民,不做农活时我爹出去当泥瓦匠,我娘照顾家里……”
既然选择踏入机关这个特殊的环境,她早已在心底做了思想准备,面对形形色色、各怀心思的人物,还是那纷繁复杂、头绪万千的事务。只是,她毕竟经历的浅,并不能做到知行合一,心中还是有些天然的抵触。她只好在心里打气:别人能行,你叶丽娟也能行!
“那就好。”侯小祥笑着道:“你是在外见过世面的,可农村到底不比城里,工作不好做……”
没等太久,靳主任去而又返,拿着叶丽娟的报到材料,一边走一边进来说:“刚才我去问了李书记,他让你下周再来。”
“下周?”叶丽娟不敢相信。
靳主任将报到材料还给叶丽娟,“李书记不在,你还得下周再来一趟。”
“可……手续上写明五日内报到有效。”叶丽娟翻看了手续上写的“明五日内报到有效”声明,说出自己的顾虑。
“让你等等就等等,还会骗你不成?”靳主任的圆脸一沉,大眼镜框里的小眼睛不悦了起来。
侯小祥忙出来打圆场,“丽娟,李书记确实不在镇里,你的报到材料党政办公室先收了,就算是报了到。我一会儿给你一份咱们乡镇的情况,你回去好好熟悉一下,这样下周来了就能上岗工作不是?”说着,他还悄悄递了一个眼色。
叶丽娟挤出一些笑来,“林主任,你瞧我,没基层工作经验,误会你的意思了。既然林书记有安排,我一切听书记的。”
靳主任脸上的表情这才缓和下来,吩咐侯小祥,“小叶的资料你保管好了。”说完转身走了。
望着靳主任有些发福的身影远去,叶丽娟久久无语。
侯小祥嘀咕道:“结婚一周就离了,有点脾气很正常……”
叶丽娟张嘴想问一二,马上又住了口,将自己的材料递给侯小祥,说了一声谢谢,又寒暄几句就离开了。
在镇上叶丽娟找了一个公用电话打给大伯,接电话的是秘书张英发,好在大伯不忙,转手接了。永宁镇离明珠村只有5.4公里,她打算回家住几天,大伯自然同意。挂电话前不忘安慰侄女,说:“小娟,先踏实工作,机会合适了,大大调你回县城。”
“谢谢大大。”进了一趟永宁镇党委的门,她是真心感谢大伯。
回到明珠村,闲得没事的她就主动辅导武佳佳学习,武佳佳痛并快乐地学习着。痛的是,他实在对于语文以外的科目不感兴趣,快乐的是,丽娟姐上过大学,讲起课来比小学老师有趣多了。
这期间,叶丽娟和省城男友分手,县里上班的事没成,这两则消息传了出去。各种议论都有,比如草鸡没能飞上枝头变凤凰,当事人叶丽娟没怎么,父亲叶怀英反而很不愉快。
很快,时间来到了下周一,叶丽娟骑上家里凤凰牌的二八大杠出门。自从父亲右腿摔了就不怎么骑车了。小时候的她只能把腿伸进三角架别扭地骑,有一回裤脚被链条撕开一个口子,变成了“喇叭裤”。如今不同,她的身材高挑,比起172cm的父亲还高一点,可以轻松地跨到座位上,脚下一蹬车子便转了起来。
临近九点,叶丽娟赶到永宁镇镇委、镇政府大院,将车子停下锁好,来到党政办门前,见门还锁着。到了九点半,侯小祥才骑着车子姗姗来迟,见到吃闭门羹的叶丽娟,他忍不住笑道:“咱们这儿不用分秒必争,大概看着点儿来就成。”
他掏出钥匙开了门,当先进去说:“李书记差不多十点钟以后才到,你在这里歇一歇吧。”说着他拿暖壶晃了晃,是空的,叶丽娟主动接过暖壶去打水。
等叶丽娟拎着暖壶回来,侯小祥依在那里津津有味地吃瓜子,眼睛不忘看着报纸。叶丽娟给他的杯里倒上水,他笑着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瓜子塞到叶丽娟手里,“别闲着,一起吃。”
叶丽娟嗑了几口瓜子,顺嘴问道:“靳主任还没到吗?”
“谁知道呢?人家是领导,自己说了算,又是个女的,咱也不好多关注。”
交谈了几句,叶丽娟得知靳主任名叫靳晓芸,干工作很拼,李铁良书记交代下来的工作常常办得很利索,因此得到李书记的赏识,做了党政办主任。
还待了解些事,一个穿警服的年轻人调笑着走了进来,“我一听这嗑瓜子的动静,就知道是你老侯,没一副上班该有的样子。”
来人想的是讨个瓜子嗑,没想到旁边还坐着一位亭亭玉立的短发女生,赶紧摆起一本正经的面容。侯小祥见了好笑,为两人介绍,“我新同事,叫叶丽娟。丽娟,这是唐东风,镇上派出所新来的民警。说起来,你俩都是大学生呢。”
叶丽娟笑着打起招呼,“东风,你好。”
唐东风一张方脸,戴一副黑框眼镜,显得很是雄壮,确有干警之风。唐东风主动伸出了手,与叶丽娟轻轻一握松了开,“丽娟,你好,很高兴认识你。”
屋子开了电扇,还是有些热,唐东风将手里的矿泉水打开递给叶丽娟,“别看永宁镇不小,但哪个大学生肯来这个地方吃苦?就凭着,来,喝一口。”
叶丽娟不疑有他,接过矿泉水喝了一口,顿时一股火辣辣的味道从口腔直接传到胃肠,她压下那股子不适,笑着道:“既然是同一届的大学生,低头不见抬头见,往后可得互相照应着点儿!”作为系学生会主席,偶尔也会应酬,白酒可以喝上几两。
“好!爽快!”唐东风不是有意耍弄叶丽娟,而是在打开矿泉水瓶时发现了不对,彼时叶丽娟已经接过了瓶子,想要反悔已来不及。何况,他不是个扭捏的人,见对方一个女生如此爽快,便举起瓶子,“咕咚咕咚”灌了几口酒,表示敬意。
喝酒的同时,他感到了叶丽娟留在瓶口的淡淡香味儿,再一瞧叶丽娟眼中的不满,心虚地说句,“你这个朋友,我交定了,以后遇上事就找我。”然后逃也似的出了门。
叶丽娟望着唐东风狼狈离开的身影,心里很膈应,“这什么人啊?”
侯小祥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他爹在县里不一般,是下来锻炼,这不刚来没多久,派出所有事就让他来大院里跑。”
“干好自己手里的事比什么都强,少整天有的没的。”靳晓芸说着话进了办公室,鼻子嗅了嗅,拧眉看向叶丽娟,“你喝酒了?”
叶丽娟忙把事情解释一遍,靳晓芸面无表情地说:“李书记来了,你跟我来吧。”叶丽娟有点心虚,第一次见镇上的大领导,满嘴酒气能行吗?
出了党政办靳晓芸从口袋里掏出一支口香糖,“快嚼一嚼。以后做事要留个心眼儿,不然容易吃亏。”
“谢谢!”叶丽娟感激道。
靳晓芸带着叶丽娟上了大院里唯一的二层小楼,二楼不过六七间房子,从牌子上可以看出来,镇政府主要领导在这里办公。靳晓芸在党委书记办公室前敲了敲门,恭敬地道:“李书记,我带叶丽娟过来了。”
“进来。”屋内传出的声音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气度,叶丽娟说不清这是什么,但这语调分明透露出说话者满满的自信,令人心生敬畏。不知怎的,这声音让她联想到工作中的大伯叶怀民,有着某种相似之处。
李铁良书记五十出头,面庞白净,气度温和,却难掩官相,温和之中又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威严。此刻,他正坐在办公桌后面,手中的钢笔在一份文件上流畅地写下了一行字。写完之后,头也不抬地说道:“把这个拿给刘镇长,让他马上办。”
靳晓芸没有朝叶丽娟这边瞧一眼,匆匆转身出去 。
李书记这才抬起头来,温和地说:“坐吧。”
“谢谢李书记。”叶丽娟礼貌地谢了一声,在桌前的椅子上坐下来,她谨慎地只坐一部分,挺直了腰板。
“哪个学校的,学什么专业?在校期间……”
要说不紧张,那是不可能的,叶丽娟好歹做过系学生会会长,多少经历过一些场面,很快调整了自己,有序地应答起来。
李书记轻轻夹起香烟,将其点着,凑近嘴边,缓缓吸了一口。刹那间,一缕缕轻柔的烟雾缓缓升腾而起,在寂静的屋内肆意蔓延。
屋内静谧得只听见叶丽娟的声音,李书记安静地听着,半晌都未曾开口言语。这份静默犹如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叶丽娟心间,给她带来了无形的威压 。
汇报完时,李书记的烟也抽完了,正准备再点燃一支,叶丽娟想到自己带来的烟,手疾眼快地掏出一包黄鹤楼,取出一支给李书记递上。这是她来之前,父亲给的,叮嘱见了领导递上。
李书记笑了笑,他这一笑,房里的氛围跟着轻松起来,“不错,一个女孩子家能做到京南大学的系学生会主席,很能干嘛。”
又谈了一会子,李书记讲起大道理,“年轻干部是一个单位、一个地方甚至是一个国家的希望和未来。对于我们的党来说,培养选拔年轻干部事关党的事业能否薪火相传、后继有人,事关国家能否兴旺发达、长治久安。毛主席曾说:‘农村是个广阔天地,在那里是可以大有作为的。’从近些年各地实施的‘大学生到村任职’‘机关干部下基层’等活动中不难看出,广大年轻干部到农村工作,不仅为农村基层组织注入生机和活力,给农村输入现代化、科学化的新思想、新血液……“
听李书记讲着官话,叶丽娟知道自己的工作要明确了,只是让她奇怪的是,明明已经来到乡镇这样的基层,怎么李书记还提基层?她的心中,顿时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
果然,在一番铺垫之后,李书记郑重宣布:“小叶,你的情况组织上都已经了解。出于干部能上能下、多方面培养的考虑,组织决定让你到礼珠村的工作组去工作。你到了那儿,要协助杨副镇长做好礼珠村、文珠村,还有你老家明珠村这三个村的日常工作。礼珠村可是咱们镇北边最大的村庄,而你呢,虽说你是土生土长的农村人,但这么多年一直在外上学,这次到了基层,工作可得真正沉下去啊。”
如果叶丽娟是城里的,或许对于这三个村子没有什么概念,她是土生土长的明珠村人,对于周边的村落自然熟悉。人们有时会调侃礼珠村、文珠村和明珠村是三颗“黑珍珠”。当然不是说它们的瑰丽,纯粹是因为村子穷。在这里生活了大半辈子的农民,每日辛勤劳作却只能勉强维持生计,长期的风吹日晒和繁重的体力劳动,让他们一个个变得又黑又瘦 。
概因这三颗“黑珍珠”在永宁镇的最北面,与永宁镇党委和政府驻地一南一北遥遥相望,属于爹不理、娘不爱。叶丽娟本因没去成宣传部感到失落,下派到镇里就算了,如今居然要一“贬”再“贬”去到更偏远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