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际】低调纨绔非典型人生》风起飞腾

1、第一章 试探与同盟 陈砚振觉得

　　陈砚振觉得自己大概是陈家百年来最离经叛道的子孙。
　　这个念头在脑海里转了三个月，终于在仲夏夜的露台上，化成了一句轻飘飘的话：“大哥，我不想结婚。”
　　露台在老宅东边的三楼，是几兄弟从小到大的秘密基地。身后是陈家百年宅院的小会客厅，透过雕花木门，隐约可见室内紫檀木的家具和墙上悬挂的字画。远处则是奥科罗森帝国帝都云繁区的商业高楼，万家灯火明明灭灭，像撒落在人间的星河。夜风穿过廊柱，带着庭院里晚香玉的淡淡气味，混着远处隐约传来的悬浮车流声。
　　陈砚曦手里的烟顿了顿，他没有立刻接话，只是深深吸了一口，然后缓缓吐出。烟雾被风吹散，消失在墨蓝的夜色里。
　　月光下，他的侧脸轮廓分明，眉宇间有着陈家子弟特有的矜贵，却又比实际年龄多了几分沉稳——在如今星际生命年岁高达200岁的时间长河里，三十八岁的陈家嫡长子，早已习惯了在家族事务中周旋斡旋。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陈砚曦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陈砚振心里发毛。
　　“知道。”
　　“还有三个月你就成年了。成年宴的请柬已经发出去了三百份，你父亲亲自拟的名单，奥科罗森一半的贵族以及各界人士都会来。”
　　“我知道。”
　　“那天晚上会有至少二十位贵族小姐等着和你跳第一支舞。你母亲半年前就开始相看，最中意的是北宁侯府的三小姐。”
　　“我都知道。”
　　陈砚曦终于转过头看他。月光下，堂弟的脸比三年前离家去寄宿学校时瘦削了些，原本圆润的下颌线条变得清晰锐利，眉眼间的稚气褪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陈砚曦陌生的东西——是倔强，还是别的什么？二十一岁的少年身量已经长成，穿着简单的白色衬衫，袖子随意挽到手肘，露出修长的小臂。他的眼睛很亮，在夜色中像是藏着两簇小小的火焰。
　　“为什么？”他问。
　　陈砚振沉默了很久。
　　久到陈砚曦以为他不会回答，正准备再点一支烟时，他开口了。
　　“大哥，你记不记得我十岁那年，母亲带我去参加静安伯府的婚宴？”
　　陈砚曦皱眉想了想：“静安伯府……你是说静安伯嫁女儿那场？”
　　“嗯。”陈砚振的声音很轻，“新娘子比我大八岁，我该叫她一声姐姐。迎亲那天我去看了，她穿着大红嫁衣，凤冠上的珍珠一颗颗有莲子大。可是盖头掀起来的时候，她在哭。”
　　陈砚曦没说话。他当然记得那场婚礼。静安伯府的千金嫁的是北境军功世家的嫡长子，门当户对，天作之合。婚后第二年，那位姑爷就又娶了两房夫人。第三年，静安伯千金难产而亡，一尸两命。
　　“从那以后，”陈砚振继续说，“我就一直在想，人为什么要结婚？是为了传宗接代，还是为了两家结盟？是为了有个伴，还是因为大家都这么做？”
　　“你想得太多了。”陈砚曦说。这话说得有些无力，他自己都知道。
　　“是，我想得太多。”陈砚振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在月光下显得有些寂寥，“可大哥，如果我必须结婚，我想象不出自己能对着一辈子。不是对哪个小姐有意见，是对婚姻本身——我做不到。”
　　夜风吹过，露台上的纱帘轻轻扬起。陈砚曦把烟掐灭在栏杆上的青瓷烟灰缸里，又点了一支。火光映在他脸上，照出一闪而过的复杂神色。
　　“是因为……”他斟酌着措辞，“你喜欢的是男人？”
　　陈砚振愣了一下，然后摇头：“不是。或者说，不只是。”
　　他转过身，背靠着栏杆，面对着堂哥。月光把他半边脸照得发白，眼睛却更亮了。二十一岁的少年站在夜风里，衣袂轻轻飘动，像一株正在抽枝的树，倔强地朝着自己想要的方向生长。
　　“哥，我这三个月想了很久。我想过也许我是喜欢男人的，那该怎么办。后来我又想，如果我喜欢的是女人，我就能高高兴兴去结婚吗？答案是都不能。我看见那些贵族夫妻，父亲和母亲，还有静安伯府的那对新人——他们哪个是真的幸福的？相敬如宾已经是最好，更多的是各过各的，在外面各自有人，回家还要装恩爱。”
　　他的声音渐渐大了起来，又意识到什么似的压下去：“我不想那样。我不想娶一个人回来，给她一个名分，然后让她一个人守着空房子过一辈子。我也不想自己被绑在一场婚姻里，每天演着别人眼里的恩爱戏码。”
　　陈砚曦沉默地抽烟。烟雾缭绕中，他想起三叔三婶——确实如堂弟所说，相敬如宾，客客气气。三叔早年有喜欢的人，三婶心知肚明，从不点破。他们最恩爱的时候，是每年社交季一起出席晚宴的时候，挽着手，笑容得体，任谁看都是模范夫妻。
　　可他知道，三婶一个人在佛堂里念经的样子。那个背影他见过一次，至今难忘。
　　“你才二十一岁。”陈砚曦说，“也许过几年……”
　　“也许过几年我会变？”陈砚振接过话，“也许不会。哥，我不能拿别人的人生去赌这个‘也许’。如果我将来遇到一个人，想和他在一起，那是我的事。但如果我娶了一个女人，却给不了她想要的，那是害了人家一辈子。”
　　陈砚曦终于把第二支烟也掐灭了。
　　他转过身，认真地看着这个从小跟在自己身后的小堂弟。月光勾勒出少年清俊的轮廓，眉眼间还有几分稚气未脱，但眼神已经无比坚定。陈砚曦忽然想起自己二十一岁的时候——那时候他在想什么？大概是怎样在下次月考中胜过同窗，怎样在舰载指挥课时不输给别家子弟。他从来没想过婚姻意味着什么，也从来没想过自己有没有选择的权利。
　　“你想让我做什么？”
　　陈砚振的眼睛亮了亮，随即又黯淡下去：“我不知道。我就是……就是想先告诉一个人。你是我最信得过的人。”
　　陈砚曦看着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事。
　　那时候陈砚振才五岁，刚被接到老宅常住。三叔三婶常年在各星系奔波，这孩子就像个小尾巴似的跟在自己身后。有一次他在书房温书，一转头发现小家伙趴在旁边的矮几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半块点心，嘴角沾着碎屑，小脸睡得红扑扑的。后来他问陈砚振：“为什么不去找别人玩？”
　　小家伙揉着眼睛说：因为大哥最好。那个“最好”，陈砚曦担了十六年。
　　“你打算什么时候跟家里说？”他问。
　　“成年宴之前。”陈砚振说，“我不想等到那天，让母亲白费心思。也不想让那些小姐难堪。”
　　“你倒是替别人想得周全。”陈砚曦苦笑，“就不想想自己？”
　　“想过了。”陈砚振说，“最坏的结果，无非是把我关起来，或者随便塞一门亲事。那我就跑。”
　　“跑？”陈砚曦眉头一皱，“跑去哪儿？”
　　“合盟议洲。我查过了，那边有几所大学，商科很好。我申请了勒普众和联合大学，录取通知应该快了。”
　　陈砚曦沉默了。
　　他忽然意识到，这个弟弟不是一时冲动。三个月的时间，他想好了所有的事——不婚的理由，可能的后果，甚至退路。
　　“你想好了？”
　　“想好了。”
　　“不管家里怎么说，你都要走？”
　　“如果家里同意，我走得安心。如果家里不同意……”陈砚振顿了顿，“我还是要走。哥，我不想这辈子后悔。”
　　夜风吹过，露台上的纱帘猎猎作响。远处云繁区的商业高楼灯火依旧璀璨，那是奥科罗森最繁华的地方，也是无数贵族子弟趋之若鹜的销金窟。可他的小堂弟，生在顶尖贵族家的五少爷，想的却是逃离。
　　陈砚曦忽然笑了一声。
　　“哥，笑什么？”陈砚振问。
　　“笑我自己。”陈砚曦站起身，走到小堂弟身边，和他并肩靠着栏杆。两人身高相差大半个头，影子投在地上，一个修长挺拔，一个清瘦少年气，“笑我比你大十六岁，却从来没有想过这些。结婚生子，继承家业，按部就班地过完这一生——我以为这就是全部了。”
　　他转过头看着陈砚振。月光下，少年的眼睛亮得像星星。
　　“你是对的。至少对你来说，这是对的。”
　　陈砚振眼眶有些发热：“哥……”
　　“别急着感动。”陈砚曦拍拍他的肩，掌心传来的温度让人安心，“我只是说我会帮你，没说这事容易。三叔那边，我父亲那边，还有祖父——你知道祖父的脾气。”
　　“我知道。”
　　“成年宴之前，你得先跟我演练一遍，怎么说才能让他们不那么生气。还有二弟三弟四弟那边，我帮你先去探探口风。万一他们都反对，至少你别一个人扛。”
　　陈砚振用力点头。
　　陈砚曦看着他的样子，忽然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小时候常做的动作，长大了就很少做了。少年的发丝柔软，蹭在手心有微微的痒。
　　“行了，回去睡吧。明天你还要去见三婶，她肯定要问你礼服试得怎么样。”
　　陈砚振站着没动。
　　“怎么了？”
　　“哥，”陈砚振的声音有些哑，“谢谢你。”
　　陈砚曦没说话，只是又揉了揉他的头发。
　　月光下，两个人的影子紧紧靠在一起。身后小会客厅的座钟敲响报时的钟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陈砚振转身准备要走，忽然被陈砚曦叫住。
　　“砚振。”
　　“嗯？”
　　“你说想和一个人在一起，那是你的事——这句话，是不是有具体的人了？”
　　陈砚振的背影顿了顿，随即摇头：“没有。现在还没有。”
　　“将来呢？”
　　陈砚振回过头，月光把他的眼睛照得很亮，整个人像是镀了一层银边：“将来如果有，我一定第一个告诉你。”
　　陈砚曦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欣慰几分感慨：“去吧。”
　　看着小堂弟的身影消失在露台门口，陈砚曦又点了一支烟，他没有告诉陈砚振，其实自己年轻时也想过这些。
　　十八岁那年，他也曾对着夜空发呆，想过人为什么要按部就班地活着。只是后来，那些念头被日复一日的责任和应酬磨平了。他以为所有人都是这么过的。
　　直到今晚，小堂弟告诉他：我不想过这样的日子。
　　烟雾缭绕中，陈砚曦轻轻说了一句：“好好活着，找到你想要的生活。”
　　声音很轻，轻到只有夜风听见。
　　远处云繁区的商业高楼灯火渐次熄灭，天快亮了。陈砚曦在露台上站了很久，直到东方泛起鱼肚白，晨光一点点染红天际，他才掐灭最后一支烟，转身下楼。
　　楼梯拐角处，他看见一个小小的身影蜷缩在那里——是陈砚振，居然没走。少年抱着膝盖坐在台阶上，头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听到脚步声才猛地惊醒。
　　“怎么还在这儿？”
　　陈砚振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不知是没睡还是哭过：“我怕你在瞎想我的事情。”
　　陈砚曦愣了一下，随即蹲下身，把小堂弟拉起来。少年被他一带，踉跄着站稳，身上的衬衫皱巴巴的。
　　“傻不傻，我能有什么事？”
　　“你刚才说‘好好活着，找到你想要的生活。’。”陈砚振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我听见了。”
　　陈砚曦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他伸手替小堂弟理了理压皱的衣领，又拍了拍他的肩：“好，那你记着。好好活着，找到你想要的生活。”
　　兄弟俩并肩走下楼梯，脚步声在老宅的木地板上轻轻回响。晨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