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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神木制冰厂 ...

  •   一位青袍官员笑脸迎来:“贵客远道而来,舟车劳顿,不如来我平圪坝落脚歇息一宿?”

      渡口浅河上,停桨的停桨,改舵的改舵,抛锚的抛锚。船舸渔夫纷纷挺身站起来,恭敬面向来者。船在水面摇晃,溅起束束水花。

      被,被包围了?

      游翊顿生一种被束缚的压迫感,眼神都施展不开,只能和易帅英等人余光相觑。

      她悄声问:“不是打点过当地丐帮伙计了吗?”

      易帅英点点头,又摇摇头,面露不解。

      “是不是钱没给够?”

      易帅英:“怎会不够,帮派百余人,每人二两银子一颗珠。”

      陈卓秀轻声道:“那是不是,给得太多了?”

      游翊笑笑:“不是没这种可能,升米恩斗米仇,露富有风险。”

      易帅英瞠目:“给多了也不乐意啊?”

      贺兰松小声嗤笑:“想从你身上榨更多油水罢了。”

      陈卓秀心焦:“怎么办,我们只剩不到三日的期限了!”

      易帅英咬牙:“那我们就跟他们干!”

      游翊赶忙按住易帅英,眼神示意贺兰松。

      贺兰松颔首,踏步跨上船头,几欲登岸。

      方才套绳圈的黑面船夫却横在岸口,双手插腰扶刀,俯视贺兰松,不许她上岸。

      易帅英又要蹙眉扬脸,被游翊眼疾手快按住。

      陈卓秀亦看明了局势,紧张起来,耳语:“强龙难压地头蛇,我等静观其变,切莫冲动。”

      贺兰松回首和游翊对视一眼,转头笑脸作揖:“敢问可是平圪坝县丞洪大人?”

      青袍官员立定阶上,笑眯眯地:“哦?你是何人?”

      贺兰松缓缓站直:“我乃宜州知府之孙。”

      洪县丞面不改色:“原来是贺小姐。宜州富庶,贺小姐不在贺知府身边尽孝,来我平圪坝这穷乡僻壤作甚?”

      贺兰松保持微笑:“眼下时节正好,我随友人一同北上游历。”

      “是吗?”洪县丞显然早有准备,冲船夫使了眼色。

      四周船上的船夫立刻一哄而上,掀开货船上的舱盖,鲥鱼慵懒摆尾。

      洪县丞居高临下:“贺小姐,这是何意?游山玩水,自备鱼肉?况且,本官没看错的话,此乃惜鳞鱼,皇上都难得一见的玩意儿。”

      游翊赶忙哈腰点头地上前,站在比贺兰松稍低的位置,递上钱袋,呵呵赔笑:“洪大人慧眼识珠!草民乃宜州正经商人,奉老板之命,沿途北上送货。幸得贺小姐屈尊照拂,您……”

      船夫接过钱袋,打开里面俱是碎银珍珠,冲洪县丞点点头。

      洪县丞瞥一眼游翊,冷哼一声,不愿理睬,冲旁人扬扬下巴。船夫护卫便让开道路,跟在洪县丞身后下岸上船。

      游翊赶忙又尾随其后,主动打开生丝舱:“大人您瞧,我们是正经生丝,小本买卖。”

      “不见得。”洪县丞蔑视,“本官知道,常有商人狡诈奸佞,以次掩好,从而躲税。”

      洪县丞手掌擦过沾着湿气的舱壁,眼看就要覆上包裹生丝的油布。

      游翊反应迅速,一把托住洪县丞的手腕:“大人且慢!”

      洪县丞瞳孔骤然紧缩,逼视游翊。

      游翊闭闭眼,吞了吞口水,讪笑着缓缓绕过洪县丞的手臂,取出最上层的生丝包裹,掀开油布一角。

      “洪大人,包上裹了石灰草药,恐污您手,草民替您翻。”

      洪县丞甩袖收手,冷冷道:“本官依照律法,查验生丝成色。”

      陈卓秀紧张得屏息凝神,手伸入袖中,轻言:“洪大人,我乃渌阳陈氏,这批生丝鲥鱼,皆有渌阳行会的验货凭证,请您过目。”

      她小心翼翼地递过去,又忙从随身包袱中取出一叠票据:“这是沿途税关的已税凭证,我渌阳陈氏世代经商,靠诚信二字方以走远,绝不会以次掩好躲税。”

      游翊恍然大悟,退到陈卓秀身后。

      她懂做生意、懂周旋,却搞不清,税律落到人手上,也能生出九曲十八弯。

      游翊最初以为,洪县丞湿手碰货,是想借损坏生丝勒索银两。直到陈卓秀开口,她才渐渐看透其中关窍:

      生丝最是怕潮,她们一路护送,如履薄冰。而洪县丞却故意想用湿手拆丝,定然是想让生丝沾水受损,他好压低价格,将上等丝一并按次等丝核税。更要紧的是,一旦在□□上盖下“次等”的印记,下个税关的税吏一看,这批上等丝就彻底担上了次等丝的名头,再也翻不了身。对官府而言,是欺瞒;对收货商来说,是诈.骗。

      看似交的税少了,可货及名声就全毁了。正经商人绝不会为了那点税差的蝇头小利,平白被冤是次等丝。只能老老实实掏银子,贿赂洪县丞,买回上等丝的身份。

      游翊想明白其中的道理,对陈卓秀另眼相看。以前只觉她多愁善感,是几个人中最养尊处优的,可她也只是不显山不露水,看着好拿捏罢了,心里跟明镜似的。

      陈卓秀淡淡道:“此外,这是本船货物的明细。自渌阳启运,于沿途各地衙门乃至宜州知府处皆已备案在册。您对我渌阳陈氏、商人行会有疑,是应当的,只是——”

      洪县丞默然不语。

      “贺小姐亦有知府衙门与海防总署亲发的符牒,不知这份量,够不够?”陈卓秀声音越来越小,却仍一字一顿说完了

      洪县丞眼珠悠悠一转,扫了眼贺兰松手里的符牒:“海防总署的符牒,本官自然不敢多疑,船家,放行。”

      船夫拱手答是,洪县丞却没有转身离开船只的意思。

      游翊瞥一眼洪县丞,连忙对易帅英耳语:“给我点儿钱。”

      易帅英不乐意:“你要给洪县丞?我们早就交了税银了。并且平圪坝这些帮派拿钱不办事,跟洪县丞是一伙儿的!贪官,把他起来!”

      “那是纪律委员的事,咱主要任务是赶紧把货送到蔺川。”游翊戳戳易帅英,嬉皮笑脸:“快给我点儿银子。”

      贺兰松附耳小声,再次提醒:“易大帅,我们只剩不到三日了。”

      易帅英悄悄白了洪县丞一眼,递给游翊钱袋。

      “你放心,日后有机会,我一定替你出气。”游翊对易帅英说完,走上前,拍拍陈卓秀,站到她前面,笑道:“多谢洪大人宽宏大量!草民感激不尽!暑气炎热,您不辞辛劳体恤民情,这点银子,是孝敬您的!”

      洪县丞拿过钱袋打开。

      游翊眼睛一睁:里面不是银子,是碎金!财不外露啊易大帅!

      易帅英冷笑一声。

      游翊解释道:“洪大人,这些铜钱看似色泽不明,实际上都是贺知府大人专门从中协调,帮我们几个小辈从银庄借的。日后我们北上做生意,还多劳烦您关照!”

      洪县丞识趣。给钱的定是个大财主,一顿饱还是顿顿饱他还是分得清的,断不会竭泽而渔。转身上岸:“好好好,我平圪坝欢迎各位常来!”

      游翊躬身告别。

      陈卓秀轻轻垂眸颔首,贺兰松拱手作揖。只有易帅英跳到货船上,背对着岸上查验船舱。

      汇入辰江,一路顺流而下。运气眷顾,连日天朗气清。

      只剩八条鲥鱼了,众人更是小心翼翼,沿途遇泉则停船换水,给鲥鱼喂药,时刻监督鲥鱼的气口。

      渡口的船夫纷纷来观赏,称赞从未见过如此顽强的鲥鱼,离开水域还能活十天,简直是神仙转世,有灵性的。

      可游翊能看出,鲥鱼愈加艰难游动,偶尔还上浮到水面,有翻肚的迹象,已经活到极限了。

      几人不舍昼夜,不再停舟歇息,终于,在暴雨将至之前,几人直达蔺川,浦燕山谷。全程用时,刚刚十四日半。

      清晨,蝉鸣燕啼,空谷回响。时处暮春,寒冽之气却扑面而来,水绿如墨,冰凉刺骨。

      山间阒寂无人,豁然开阔。河边,几艘高达数丈的巨船,搁浅在石滩上;另有八九个渡口,十分宽敞。

      这里便是此行终点,神木码头连。

      易帅英觉得怪异:“这里了无人气,一栋房屋都没,为何有如此多大船?大小快赶上水市舶了。”

      说着,一声凄厉的鸣笛声激荡而来。一艘大船扬帆启程,船锚轮毂发出咯咯卡顿的响动,缓慢地与几人的小船迎面驶来。

      大船笼罩在飘渺寒冷的雾气中,而那雾气并非晨雾,而是与大船共生同行。

      游翊觑眼而眺,看清旌旗上几个大字,惊呼:“冰!这里是制冰厂!我们有冰了!”

      两艘小船与大船分道扬镳,停在渡口。

      岸上不知从哪里冒出一帮伙计,为首的是位身着五彩布衣的中年女子,问:“是渌阳来的陈小姐吗?”

      陈卓秀上前行礼:“正是。请问您是?”

      中年女子双手抱拳:“神木制冰厂,曼丹。”

      说罢,曼丹命令身后的伙计们随她上船验货。

      游翊连忙领着曼丹,小心翼翼地开仓介绍,忙里忙外,完全不让曼丹插手,生怕曼丹一碰就出了什么毛病。

      “曼老板您看,生丝两担,完好无损。”游翊忙不迭用袖口拭去油布上的水雾,只给曼丹展示半截,笑道:“江边潮湿,就不给您全部打开了,您瞅一眼,验个货,咱们上岸细看。”

      曼丹点点头,走向活水舱。

      游翊猴子似的跳过来,挡在一口空舱前:“哎哟,陈老板特意叮嘱,给您运送九条活鲥鱼。可惜路上被山脚下的税关拦下来,非要开舱检查,见是世间难得的惜鳞鱼,就下手探水,结果,死了一条。唉,我们一届草民,也不敢和大人们计较,更不敢教大人们做事……就这八条鱼,还是我们拼死力保下来的。”

      曼丹扫一眼空舱,瞥游翊:“平圪坝的洪县丞?”

      “啊?”游翊洋装无辜,“是县丞大人吗?我以为是提督大人呢,连贺知府的符牒都不信。”

      曼丹没有拆穿游翊的演技,冷笑:“平圪坝青山绿水,被洪县丞这个狗官逼出了一群刁民。”

      游翊抿抿唇,没有回应。

      曼丹巡视了一圈活水舱。剩余八条鱼虽然蔫蔫的,但都还活着。她蹲下,颇为老道地用竹筒舀水,置于鼻下嗅闻。

      几人紧张地等待曼丹的宣判。

      良久,曼丹一一验过鲥鱼,起身,语气松了不少:“诸位老板果然有天人庇佑,北上波折不断,鲥鱼离水十余日,却仍有余息,实乃传奇。”

      游翊体面答谢:“多谢曼老板。”

      “我原以为,你们几个富家年轻人,将鲥鱼和生丝共同北运,是异想天开。”曼丹娓娓道来,“后来收到消息说你们已然出发了,我又赌,你们肯定无法把鲥鱼全部活着送来。就算有天大的运气,最多也只能活半数。”

      水声微响。又一条鲥鱼翻了肚皮。几人低头望活水舱,神色凝重。只剩七条了。

      曼丹却勾勾唇:“不过,一路到神木码头,竟然存活了八条鱼。”

      易帅英眼睛亮起来,不可思议曼丹没有把新死的这条鱼排除出去。

      “渌阳陈二老板,怕是没同你们说明白。”曼丹看向陈卓秀,“我神木制冰厂,是民间头一家制冰地。只是,冰船顺江而动,能到的地方有限,生意一直圈在几条熟路上。这些年,我们想寻一家能长久走货的商行,也想让冰船走得再远些。却从未想过,能去南洋。”

      游翊抬头。

      曼丹又看向游翊:“水市舶的事,我听得不多;南洋那些传闻,我们这边也不大信。所以收到陈二老板的举荐信,我只当他是说笑。我神木制冰厂,开山立柜者,傲气重,规矩多,从不跟新户搭伙,也不信初出茅庐的后生能比老行家做得更好,这也是我们的短处。

      易帅英听着,有些不忿。

      “可你们这一遭,算是闯出名堂了。”曼丹语气恳切,“鲥鱼北上,能活着运到,说明你们存冰保鲜的手艺过硬;生丝跟鲥鱼同船,竟能完璧无损,说明你们不止能运一样货,水路调度有章法;能从洪县丞那狗官手里囫囵脱身,说明你们有手腕,也有靠山。”

      游翊暗自好笑。

      “更重要的是,”曼丹目光中流露出赞许,“前人不敢走的路,你们敢蹚;前人不敢押的货,你们敢押。这份胆识和魄力,正是我神木制冰厂缺的,也是我神木制冰厂一直在等的。”

      易帅英已是眉开眼笑,扭头去看同伴,恨不得跳起来。

      曼丹说罢,转身登岸。几个伙计分列两旁,让出一条路来。

      游翊这才看清,石滩尽头,深林边上,有几方低矮的圆顶石堡,门窗狭小,不像能通人的。地上有一石砌横碑,上面刻着瞧不懂的文字。

      曼丹抬手引路:“各位随我更衣,入神木制冰厂。”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第 2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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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哎哟,今天成为魔法小熊猫的第二十五天~想说轻舟已过万重山第一次上榜(但觉得太夸张(但还是说了))。不论有榜没榜,我会坚持日更至少30天,不压字数,有始有终,有情况会及时告知。大家随意观看,开心最重要!感谢所有路过我、与我同行一段旅程的小天使们,祝你健康好运、顺遂如愿!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