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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身份疑云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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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夜色像一张巨大的黑色帷幔,将整个秦宫笼罩其中。椒房殿院子里那棵桂花树在月光下投下斑驳的影子,随着夜风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在枝叶间窃窃私语。
芈诺站在廊下,看着不远处那个熟悉的身影。
她的母亲。
她就站在桂花树下,深褐色的深衣几乎融入夜色,只有那张脸在月光下泛着苍白的光。她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又像一只蛰伏在暗处的兽。
芈诺的心跳得很快。
从穿越到现在,她和这个“母亲”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每次见面,都是例行公事的请安、寒暄,然后匆匆分别。她从未想过,有一天会在深夜,以这样的方式,和这个女人单独相对。
“母亲,”她走过去,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这么晚了,您怎么来了?”
母亲转过身,看着她。
月光落在她脸上,照亮了那双眼睛里的复杂情绪——挣扎、愧疚、还有一丝芈诺看不懂的决绝。
“诺儿,”母亲开口,声音沙哑,“母亲有话跟你说。”
芈诺点点头,示意她进屋说。
两人进了殿内。青黛正在灯下做针线,见她们进来,赶紧起身。芈诺摆摆手:“你先下去吧,我和母亲说说话。”
青黛应了一声,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殿内只剩下她们两人。
烛火跳了跳,在墙上投下摇曳的影子。芈诺看着母亲,等着她开口。
母亲沉默了很久,才忽然开口。
“诺儿,你……还记得小时候的事吗?”
芈诺的心猛地一紧。
这个问题,太敏感了。
她努力让自己的表情保持镇定:“母亲怎么突然问这个?”
“因为……”母亲顿了顿,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因为母亲觉得,你变了。”
芈诺的手心开始出汗。
“变了?哪里变了?”
母亲走到她面前,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她的脸。
那双粗糙的手带着温度,让芈诺有一瞬间的恍惚。这是这具身体的母亲,是这个世界上最应该了解她的人。
“你以前,看母亲的眼神不是这样的。”母亲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你以前,会撒娇,会闹脾气,会在母亲面前哭。可是现在……”她顿了顿,“你看母亲的眼神,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芈诺的心沉了下去。
她知道,瞒不住了。
但她不能承认。绝对不能。
“母亲,”她扯出一个笑,“您想多了。我只是……长大了。”
母亲看着她,那眼神里有失望,有悲伤,还有一丝……决绝。
“诺儿,”她说,“母亲对不起你。”
芈诺愣住了。
“母亲要做的这件事,可能会让你恨母亲一辈子。”母亲的眼泪忽然流了下来,“但母亲不能不这么做。”
她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塞进芈诺手里。
芈诺低头一看——是一个香囊。深紫色的,绣着简单的纹样,和她之前给嬴政做的那个有点像。
“这是……”
“毒。”母亲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楚王给的,无色无味,入水即溶。只要放在嬴政的饮食里,不出三个月,他就会死。”
芈诺的手猛地一抖,香囊差点掉在地上。
“母亲!你——”
“听我说完。”母亲打断她,“母亲知道你喜欢他。母亲也知道,你不愿意这么做。但母亲没有选择。你弟弟还在楚王手里——你以为他真的被救出来了吗?”
芈诺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轲儿他……”
“那个孩子,是楚王找人假扮的。”母亲的眼泪止不住地流,“真正的轲儿,还在楚国大牢里。楚王说,如果你不杀了嬴政,轲儿就会死。”
芈诺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想起那个瘦瘦小小的男孩,想起他叫她“姐姐”时的样子,想起他惊慌地跑来告诉她太后和母亲要下毒……
假的。
都是假的。
她扶着案几,勉强站稳。
“所以,”她看着母亲,声音发抖,“您今晚来,是来……”
“是来告诉你真相。”母亲说,“也是来求你。”
她忽然跪了下来。
芈诺吓了一跳,赶紧去扶她。
“母亲!您这是做什么!”
母亲不肯起来,跪在地上,抬起头看着她。
月光从窗棂透进来,照亮了她那张满是泪水的脸。
“诺儿,”她说,“母亲知道这对你不公平。但轲儿是你亲弟弟,他才十岁。母亲不能看着他死。”
芈诺看着她,心里像被人用刀绞着。
一面是嬴政,一面是弟弟。
她该怎么选?
“母亲,”她蹲下来,和母亲平视,“您先起来。”
母亲摇头:“你不答应,母亲不起来。”
芈诺深吸一口气。
她知道,这个时候,哭没用,慌没用,只能用脑子。
她看着母亲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母亲,您觉得,杀了嬴政,轲儿就能活吗?”
母亲愣住了。
芈诺继续说:“楚王是什么人?他是连自己女儿都能送来当间谍的人。他会信守承诺?杀了嬴政之后,他第一个要灭口的,就是您和我。到时候,轲儿不仅活不了,咱们母女仨,一个都活不了。”
母亲的脸色变了。
“可是……”
“没有可是。”芈诺握住她的手,“母亲,您听我说。我有办法救轲儿,但需要您配合。”
母亲看着她,眼神里闪过一丝希望。
“什么办法?”
芈诺压低声音,把自己的计划说了一遍。
母亲听完,眼睛慢慢睁大了。
“这……能行吗?”
芈诺点头:“只要您信我。”
母亲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泪,有欣慰,还有一丝……骄傲。
“诺儿,”她说,“你真的长大了。”
送走母亲,芈诺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夜风吹来,带着桂花香,也带着深秋的凉意。她抬头看着头顶那轮明月,脑子里乱糟糟的。
“系统,”她在心里喊,“我做得对吗?”
【系统提示:宿主的选择符合“利益最大化”原则】
“说人话。”
【系统提示:你选得很对。但接下来会更难】
芈诺苦笑。
她知道。
从今天起,她要和楚王、华阳太后、还有那个不知道是真是假的“弟弟”,开始一场真正的博弈。
(二)
第二天一早,章台宫。
嬴政正在看奏章,芈诺跪坐在一旁,欲言又止。
“怎么了?”嬴政看着她,“一早上就魂不守舍的。”
芈诺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
“大王,关于赵国的那些俘虏,妾身有个想法。”
“说。”
“大王打算怎么处置那些俘虏?”
嬴政想了想:“壮丁充军,老弱为奴,工匠……随军使用。”
芈诺摇头:“妾身觉得,这样浪费了。”
嬴政挑眉:“浪费?”
“对。”芈诺说,“尤其是那些工匠。您知道赵国为什么兵器那么精良吗?不是因为他们铁多,是因为他们有最好的冶铁工匠。这些人手里有技术,有经验,有代代相传的秘方。”
她拿起笔,在木牍上画起来。
“有种叫人力资本的理论。简单来说,一个人的技术、经验、知识,都是资本。这种资本,比金银珠宝更值钱。金银花了就没了,但技术可以一代一代传下去,越用越值钱。”
嬴政的眼神变了变。
“所以你的意思是……”
“优待那些工匠。”芈诺说,“给他们房子,给他们钱,给他们比在赵国更好的待遇。让他们心甘情愿为秦国打造兵器。这样,秦军的装备就能越来越精良。这叫……人才引进政策。”
嬴政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爱妃,”他说,“你这脑子里,到底装了多少稀奇古怪的东西?”
芈诺谦虚:“不多,够用而已。”
嬴政站起身,“你说的这个……人才引进,寡人记下了。”他回过头,看着她,“还有别的吗?”
芈诺想了想:“还有,那些普通百姓,也别都充军为奴。可以迁到关中,分给田地,让他们耕种。关中地广人稀,正好缺人。他们有了地,有了家,就不会想着造反。过个几年,就变成秦人了。”
“徙赵民实关中……这个主意,倒是不错。”
芈诺点头:“这叫……人口红利。”
嬴政又笑了。
他走回案前,重新坐下。
“寡人有时候真怀疑,”他看着芈诺,“你是不是天上掉下来的?”
芈诺眨眨眼:“天上掉下来的,那不成仙女了?”
嬴政一本正经地点头:“嗯,仙女。就是身材平平那种。”
芈诺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他又在调侃她。
“大王!”她喊,“你够了啊!”
嬴政哈哈大笑。
笑完,他忽然伸手,把她拉进怀里。
芈诺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就已经被他圈住了。
“大王?”她挣扎了一下,“您干嘛?”
嬴政把下巴抵在她头顶,闷闷地说:“别动。让寡人抱一会儿。”
芈诺不动了。
她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就在她耳边。一下,两下,三下……不快,但很稳。
“诺儿,”他忽然说,“谢谢你。”
芈诺愣了一下:“谢我什么?”
“谢你……在寡人身边。”
芈诺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嬴政看着她那副傻傻的样子,笑了。
“行了,”他松开手,“去干活吧。把那个……人才引进,人口红利写下来。”
芈诺应了一声,从他怀里挣出来。
走到门口,一溜烟跑了。
(三)
下午,芈诺正在殿内闭目养神,忽然听见通报——昌平君求见。
她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自从那天在御花园被嬴政撞见,芈启就再没进过宫。今天突然来,是为了什么?
她想了想,让人把他带进来。
芈启走进来的时候,芈诺已经端坐在案前。他穿着楚地的服饰,玉冠束发,那张脸依然清俊。
“芈贵妃。”他行礼,用的是正式的称呼。
芈诺还礼:“昌平君请坐。”
芈启在对面坐下,看着她。
那目光,像是要把她看穿。
“芈贵妃,”他开口,“臣今日来,是想给您看一样东西。”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物件,放在案上。
那是一个小木偶,巴掌大小,雕刻得粗糙,但能看出是个人形。木偶身上穿着一件小小的衣服,已经褪了色。
芈诺看着那个木偶,心里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她完全不认识这东西。
“这是……”
芈启看着她,眼神里闪过一丝失望。
“这是您七岁那年,亲手给臣刻的。”他说,“您说,这是送给臣的生辰礼物。臣一直留着。”
芈诺的脑子“嗡”的一声。
七岁那年。
亲手刻的。
她完全不知道。
她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芈启把那木偶收回去,握在手心里。
“芈贵妃,”他说,“臣冒昧问一句——您还记得,臣小时候最喜欢吃什么吗?”
芈诺摇头。
“您还记得,咱们一起养过的那只兔子叫什么名字吗?”
芈诺继续摇头。
“您还记得,您十二岁那年落水,是谁把您救上来的吗?”
芈诺的额头开始冒汗。
芈启看着她,那眼神越来越冷。
“您什么都不记得。”他说,“您不认识臣,不认识那个木偶,不认识我们一起经历的每一件事。您……”
他站起身,盯着她的眼睛。
“您到底是谁?”
殿内安静得可怕。
芈诺的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她知道,瞒不住了。
但她不能承认。
绝对不能。
“昌平君,”她开口,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您说的这些,我真的不记得了。人长大了,小时候的事,忘了也正常。”
芈启冷笑,他看着她那张苍白的脸,眼神里充满了悲伤。
“您不是诺儿。”他说,“您到底是谁?真正的诺儿在哪儿?”
芈诺站起来,和他对视。
“我是芈诺。”她说,“楚考烈王之女,华阳太后侄孙女。这是谁也改变不了的事实。”
芈启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里,有苦涩,有释然,还有一丝……嘲讽。
“好,”他说,“好一个事实。”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头也不回地说:
“不管你是谁,臣都会查清楚的。”
门关上。
芈诺站在原地,浑身发冷。
(四)
华阳太后寝殿。
芈启跪在太后面前,把刚才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太后听完,沉默了很久。
殿内的烛火跳了跳,在墙上投下摇曳的影子。博山炉里燃着沉香,白色的烟雾袅袅升起,在空气中慢慢散开,带着一股让人昏昏欲睡的甜香。
但此刻殿内的三个人,没有一个是想睡的。
太后坐在上首,脸色阴沉得可怕。芈诺的母亲跪在一旁,浑身发抖。芈启站在中间,脸上的表情复杂极了。
“所以,”太后开口,声音冷得像冰,“你的意思是,那个芈诺,是假的?”
芈启点头:“臣有九成把握。”
太后看向芈诺的母亲。
“你怎么说?”
母亲伏在地上,声音发抖:“臣妇……臣妇不知。她……她确实不像以前那个诺儿了。但臣妇以为,是她长大了,变了……”
太后冷笑。
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墨,看不见一丝光亮。
“好一个李代桃僵。”她说,“本宫倒是小瞧她了。”
她转过身,看着芈启。
“你打算怎么办?”
芈启沉默了一息。
“臣会继续查。”他说,“查清楚她到底是谁,真正的诺儿在哪儿。”
太后点点头。
“查。”她说,“但别打草惊蛇。她现在深得秦王信任,贸然动手,对我们没好处。”
她看向芈诺的母亲。
“你也一样。继续和她周旋,有什么消息,立刻报给本宫。”
母亲低着头,声音颤抖:“是。”
太后走回上首,重新坐下。
“韩国灭了,赵国也灭了。”她说,“接下来,就是魏国和楚国。楚王那边催得很急,我们必须尽快行动。”
她看着芈启。
“你在秦王身边,要多留心。有机会,就……”她做了个手势。
芈启低下头:“臣明白。”
太后挥了挥手。
“去吧。”
芈启和芈诺的母亲退了出去。
殿内只剩下太后一个人。
她坐在那里,看着烛火出神。
“芈诺,”她喃喃道,“你到底是谁?”
(五)
椒房殿里,芈诺躺在榻上,盯着帐顶发呆。
母亲把弟弟的事情告诉了她,她也说了她的计划。母亲最后只说了一句“母亲信你”。
但芈诺知道,母亲的信任,是脆弱的。
就像一张薄纸,一捅就破。
“系统,”她在心里喊,“昌平君那边,怎么办?”
【系统提示:宿主身份已暴露,建议尽快完成支线任务】
“怎么完成?我现在连门都不敢出。”
【系统提示:系统只能提供建议,具体操作由宿主自行决定】
这系统,真的不是来搞笑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