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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番外三:雨天模拟器   雨是从 ...

  •   雨是从凌晨开始下的。

      沈默醒得很早,躺在床上听雨声。雨打在窗玻璃上,噼里啪啦,密集得像有人在敲门。他躺了一会儿,伸手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按亮。

      没有短信。

      他把手机放回去,继续听雨。

      以前他不喜欢下雨天。下雨意味着不能出门,意味着要一整天待在屋里,听母亲絮叨,听父亲叹气,听电视机里重复的节目。雨声越大,世界越安静——安静得像被所有人忘了。

      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有人约了他。

      ——

      林见秋撑着伞跑过来的时候,沈默已经在小区门口站了一会儿。他穿着他妈硬塞给他的雨衣,黄色的,很大,把他整个人罩在里面,像一只巨大的雨滴。

      “你怎么不在屋檐下等?”她跑近,伞歪过来,罩住他,“淋到了吗?”

      “没有。”他说,“雨衣。”

      她打量他一眼,笑出声:“你这雨衣……谁买的?”

      “我妈。”

      “阿姨的审美,绝了。”她伸手,“走,跟我回家。”

      他愣了一下:“你家?”

      “我家。”她拉住他的袖子,“下雨天,没法晒太阳,我给你找点别的乐子。”

      他没动。

      “怎么?怕我吃了你?”

      他摇头:“怕给你添麻烦。”

      “麻烦?”她笑,“你知道什么叫麻烦吗?麻烦是幼儿园小孩拉裤子了,麻烦是家长会忘带孩子的演出服。你——你不麻烦。”

      她拉着他的袖子就走。

      雨打在伞面上,砰砰响。他穿着黄色大雨衣,跟在她后面,像一只被牵着走的气球。

      ——

      林见秋的出租屋在老小区的六楼,没电梯。爬楼梯的时候,她在前面带路,一步三回头:“慢点,有水,滑——第三层有个破灯泡,特别暗,你扶着墙——第五层的声控灯坏了,你跺一脚,我听听响不响——”

      沈默跺了一脚。

      没亮。

      她笑:“果然坏了。没事,还有一层,你数着台阶,一共十二级。”

      他数着,一级一级,走到六楼。

      门打开,一股好闻的味道飘出来——洗衣液的香味,混着一点点厨房的油烟味,还有她自己身上的,像洗完澡后的清爽气息。

      “进来进来,不用换鞋,我家没那么多规矩。”她拽他进门,帮他把雨衣脱下来,挂门后,“坐这儿,我去拿毛巾。”

      他站着没动,侧耳听。

      她在屋里跑来跑去,开柜子,翻箱子,塑料袋窸窸窣窣。然后有什么东西被铺开——哗啦,很大一片,像布,又像纸。

      “你坐好。”她喘着气,“我给你造个雨天。”

      “什么?”

      “造个雨天。”她语气得意,“让你听听,什么叫真正的雨。”

      他顺着声音的方向,摸索着坐到椅子上。

      安静。

      然后——

      嗒。

      嗒嗒。

      嗒嗒嗒。

      水滴声响起。轻轻的,断断续续,像有人用手指蘸了水,一下一下弹在什么上面。声音很脆,但不刺耳,反而有点好听。

      “你哪来的水?”他问。

      “喷壶。”她声音里带着笑,“我小时候下雨就喜欢趴在窗台上听,雨打在树叶上、打在雨棚上、打在晾衣绳上,声音都不一样。后来我发现喷壶也能模拟——你听,这是小雨。”

      她调整了什么,水滴声变密了。

      嗒嗒嗒嗒嗒嗒嗒——像有人轻轻敲门,像小石子落进池塘,像春天刚来时,冰碴子化开的声音。

      他闭着眼听。

      “这是小雨打在树叶上。”她解说,“用的是喷壶,雾状模式,下面垫的是油纸——不是真树叶,但声音差不多。”

      他点头,嘴角翘起来。

      “现在换中雨。”

      水声变了。喷壶换成别的——是花洒?水柱粗一些,重一些,落下去的声音更厚,哗啦哗啦,像有人在天上筛豆子。

      “这是中雨打在雨棚上。”她喘着气,跑动带起的风从他脸边擦过,“我家没雨棚,但我找了一个搪瓷盆,你听——”

      她把花洒对准盆底,声音更响了,叮叮咚咚,像有人在弹一把破琴。

      他笑了。

      “好听吧?”她也笑,声音带着喘,“还有大雨!”

      水声彻底变了。

      哗——哗——哗——

      不是喷壶,不是花洒,是直接对着地板泼?他听见她跑来跑去,水声从各个方向传来,有的打在塑料上,有的打在瓷砖上,有的打在什么软的东西上——可能是她的衣服?

      “这是大雨!”她喊,“全方位立体声!可惜没有雷声,你将就一下!”

      他坐在那里,周身全是水声。

      空气里全是潮湿的气息,凉凉的,带着一点点铁锈味——老房子的水管都这样。还有她跑动时带起的风,一下一下扑到他脸上,像夏天傍晚,有人在身边摇扇子。

      他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不是难过,是另一种情绪。

      是那种——原来下雨天可以这么热闹。原来雨声可以不是孤独的背景音,可以是一个人的作品,可以被造出来,可以被听见,可以被喜欢。

      “林见秋。”他开口。

      “嗯?”她还在忙,水声哗哗。

      “你过来。”

      水声停了。她走近,呼吸有点重,喘着。

      他伸手,摸到她的脸。

      湿漉漉的。

      额头是湿的,脸颊是湿的,连睫毛都是湿的——不知道是汗水,还是喷壶溅的水。她的皮肤被水浸过,摸起来比平时更软,更凉,又更烫——凉是水的温度,烫是她自己的体温。

      “你干嘛?”她问,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

      “谢谢你。”他说,手还停在她脸上,“我第一次觉得,下雨天也可以这么热闹。”

      她没说话。

      他感觉到她脸动了动——是在笑。

      “那以后每个下雨天,我都给你造雨。”

      “说话算话。”

      “算话。”

      他的手从她脸上收回来,湿的,指尖沾着她的温度。

      她又跑起来了:“还有好多工具没试呢!你看——哦不你听——这是漱口杯倒水的声音!这是水龙头开一半用杯子接!这是——”

      水声又响起来,比刚才更热闹。

      他坐在那里,嘴角一直翘着。

      ——

      那个下午,林见秋把所有能出水的东西都试了一遍。

      喷壶、花洒、漱口杯、水瓢、矿泉水瓶、甚至拿筷子蘸水往油纸上弹。

      最后两个人都湿透了。

      她的T恤贴在身上,头发滴着水,像刚从雨里跑回来。他的衬衫也湿了大半,头发乱糟糟的,有几缕垂在额前。

      她找了两个小板凳,一人一个,坐在阳台门口喘气。

      外面还在下雨,真正的雨。

      但屋里比外面还湿。

      “沈默。”她叫他。

      “嗯?”

      “你冷吗?”

      “不冷。”

      “我有点冷。”她抱着胳膊,“等会儿得冲个热水澡。”

      他沉默了一下,然后说:“我……要不要先走?”

      “走什么走?”她白他一眼——虽然他看不见,“雨这么大,你走回去?再穿你那件黄色大雨衣?”

      他笑。

      她盯着他侧脸看了一会儿。

      他头发湿着,睫毛上还挂着水珠,嘴角弯着,看起来有点像——像什么?像一只淋了雨的猫?不对,猫没这么傻。

      像一只被水冲过的、毛茸茸的、很好捏的——

      “林见秋。”他突然开口。

      她心跳漏一拍:“干嘛?”

      “你知不知道,我现在满脑子都是你。”

      她愣住。

      雨声哗哗,从阳台外面传进来。

      她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咚咚咚,比雨声还响。

      “想……想我什么?”她声音有点抖。

      “想你淋湿的样子。”

      她脸腾地红了:“你又看不见!”

      “看得见。”他指指胸口,“这里看得见。”

      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他坐在小板凳上,浑身湿透,头发乱糟糟,衬衫贴身上,像个落汤鸡。但他表情认真得要命,眼睛虽然看不见,却对着她的方向,嘴角弯着,等她的反应。

      她盯了他三秒。

      然后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弯腰,伸手——把他湿透的头发揉成一团乱草。

      “沈默,”她说,“你真的学坏了。”

      他笑出声,没躲。

      她揉完,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他也仰着脸,对着她的方向,像是在看她。

      雨还在下,从阳台飘进来一点,落在地板上,嗒嗒响。

      “林见秋。”

      “嗯?”

      “下次下雨,还能来吗?”

      她看着他的脸——湿漉漉的,眼睛亮亮的(虽然看不见),嘴角弯弯的。

      “能。”她说,“以后每个下雨天,你都来。”

      “好。”

      她转身去拿毛巾,走到门口,又回头。

      他还坐在那里,仰着脸,对着阳台的方向,在听雨。

      她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她能记一辈子。

      ——

      很多年后,林见秋不在了。

      每个下雨天,沈默都会拿出一个喷壶,走到阳台上,对着那盆植物喷一会儿。

      邻居看见了,以为他在浇花。

      只有他知道,他在听雨。

      喷壶调到雾状模式,水滴落在叶片上,嗒嗒嗒,嗒嗒嗒——是小雨。

      换个角度,水柱粗一点,哗啦哗啦——是中雨。

      他试过用花洒,但声音不对。试过用漱口杯,也不对。后来发现只有喷壶最像,像那天下午,她跑前跑后,给他造的那个雨天。

      那盆植物叫“小秋”。

      是他复明后去花市买的,一盆绿萝,特别好养,给水就活。养了二十年,藤蔓爬满了半个阳台,叶子绿得发亮。

      他每天跟它说话。

      “今天下雨了,小秋。”

      “你听,这是小雨。”

      “这是中雨。”

      “可惜没有雷声,你将就一下。”

      他这么说的时候,会想起那天下午,她喘着气说“可惜没有雷声,你将就一下”。然后会想起她湿漉漉的脸,她跑动时带起的风,她站在他面前说“以后每个下雨天,我都给你造雨”。

      说话算话。

      她走了,但每个下雨天,雨还在。

      他造给自己听。

      ——

      那盆绿萝活了二十年。

      沈默走的那年春天,它开花了——绿萝开花,邻居都说稀奇。

      没人知道,那是有人在听。

      听每一个下雨天。

      听每一场他替她活着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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