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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黑暗里的光斑 ...

  •   午后两点十七分。

      沈默知道这个时间,不是因为看得见——他的世界已经三个月没有形状了——而是因为阳光刚好晒到左半边脸,温的,像一只手掌按在颧骨上。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一下,两下,第三下略微拖沓。是他妈。他听了一辈子,闭着眼也能算出她离自己还有几步:十二步,九步,七步——

      “小默,坐直了,别驼背。”

      五步。

      他在心里数完最后一个数字,母亲的影子落下来,遮住了那点温热。空气里飘来她衣服上的味道:樟脑丸,厨房油烟,还有一点点焦虑的汗味。

      “妈给你带了橘子,剥好了的,你吃。”塑料袋窸窣响,然后是橘子瓣被掰开的湿润声音,“张嘴。”

      沈默张开嘴。

      橘子是温的,不甜,微微发酸。他嚼着,面无表情。

      “我跟你说,”母亲在旁边坐下,长椅嘎吱一声,“隔壁王阿姨的女儿,你还记得吗?小时候跟你一起上过幼儿园那个,瘦瘦的,眼睛挺大——”

      沈默没说话。

      “人家现在在银行上班,坐柜台,跟你以前一样。王阿姨说,她最近也在相亲,不挑,人老实就行。我说我家小默也老实,以前也是银行的,就是……”

      声音顿住了。

      “就是现在这样了。”母亲把话说完,语气里带着一种熟练的伤感,像背了无数遍的课文,“人家王阿姨说,没关系的,瞎子也能过日子,她女儿愿意的。”

      沈默把橘子瓣咽下去。

      他想起那个“眼睛挺大”的女孩。二十年前幼儿园的事他不记得,但上周他妈翻出过照片,硬拉着他手摸过那张脸:“你看,这是鼻子,这是嘴,眼睛在这儿,是不是挺大?”

      他当时想说:妈,我看不见。

      但他没说。

      三个月了,他已经习惯了这些“为你好”。它们像冬天的棉被,一层一层压在身上,沉,闷,但你知道推开会更冷。所以他只是点头,说“嗯”,说“好”,说“听您的”。

      此刻他同样点头,说:“嗯。”

      母亲却听出了他语气里的敷衍,急了:“你这孩子,妈是为你好!你才二十四,总不能一辈子——”

      “妈。”他打断她,声音很轻,“太阳挺好。”

      母亲愣住,然后叹气,不说话了。

      风从右边吹过来,带着草叶被晒过的气息,还有一点远处理发店飘来的洗发水味。有人遛狗,狗绳上的铃铛叮叮当当;小孩在远处追跑,球鞋摩擦塑胶跑道,吱嘎吱嘎;再远一点,马路上的车流像一条河,湍急但不近。

      沈默微微仰起脸,让阳光铺满整张脸。

      这是他现在唯一能做的事:晒太阳,听声音,等时间过去。

      然后——

      一阵笑声传来。

      清脆,但不是那种客套的、礼节性的笑。是那种突然被什么逗乐了、来不及捂嘴就喷出来的笑,带着气流的冲击和一点点鼻音,像玻璃珠滚过瓷盘,叮叮咚咚,收不住,也不想收。

      沈默下意识往那个方向转了一下头。

      这是三个月来,他第一次主动“看”什么。

      “哎哟喂——”

      笑声近了,伴随着小跑的脚步,一下一下,节奏很快,像小孩。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响起来,但不是对他,是对他母亲:

      “阿姨,您把他裹成这样,太阳都晒不到皮肤啦!”

      沈默听见母亲愣住的声音——那种突然不知道怎么接话的沉默,连呼吸都停了半拍。

      他忽然想笑。

      三个月来第一次,有想笑的冲动。

      “你谁啊?”母亲的声音带着警惕,还有一点点被冒犯的不悦。

      “我叫林见秋。”那个声音一点不怕,理直气壮得像在背户口本,“住对面那栋楼,六楼,左边那个窗户,晾着碎花床单的。职业是幼师,单身,身体健康,无不良嗜好。阿姨,您查户口可以开始了。”

      沈默没忍住。

      他笑出了声。

      母亲愣了一秒,然后也绷不住了——他听见她吸气,然后呼出来,带着一点无可奈何的笑音。

      “你这丫头,”母亲说,语气已经软了,“嘴皮子真利索。”

      “当幼师的嘛,天天跟小孩斗智斗勇,嘴不利索饭碗都保不住。”那个叫林见秋的女孩走近了几步,沈默听见她的脚步声停在自己面前,“他叫什么呀?”

      “沈默。”母亲说,“沉默的默。”

      “沈默?”她重复了一遍,然后笑,“这名字好,省话费。”

      沈默又笑了。

      他发现自己今天笑的次数,比过去三个月加起来都多。

      “他怎么了?”林见秋问,声音低了一点,但不是那种刻意的、小心的低,而是自然的、只是想让对话更私密的低。

      “车祸。”母亲说,声音又染上那种熟练的伤感,“三个月了,眼睛……”

      “哦。”林见秋说,就一个字。

      没有“哎呀真可怜”,没有“怎么这么不小心”,没有那些沈默听了三个月的同情句式。就是一个“哦”,像听说今天要下雨一样平常。

      然后她说:“那他平时就这么坐着?”

      “啊,对。”母亲说,“我带他出来晒晒太阳,总闷在家里也不行……”

      “那您去忙吧,我帮您遛他。”

      沈默以为自己听错了。

      母亲显然也以为听错了:“什么?”

      “遛他呀。”林见秋理直气壮,“您一看就是有事要忙的人,腰上还别着菜篮子呢,肯定是赶着去买菜。反正我下午没事,帮您遛一会儿,保证不丢。”

      沈默听见母亲在犹豫——她腰上那个菜篮子的塑料袋窸窸窣窣响,她肯定在看表,在盘算时间。

      “你放心,我可是专业的。”林见秋补充,“幼儿园老师,一次看三十个,他这种只有一个的,小菜一碟。”

      母亲被她逗笑了,但还是不放心:“你这丫头,我都不认识你……”

      “现在不就认识了吗?我叫林见秋,住对面楼六楼,幼师,单身,无——”

      “行了行了,”母亲打断她,笑声里带着投降,“你等我给她爸打个电话……”

      “您打,您打。”林见秋说,然后沈默感觉她在自己旁边坐下了,长椅轻轻一沉。

      一股陌生的气息飘过来。不是香水,是洗衣液的味道,很淡,混着一点点阳光晒过的棉布气息。还有——好像是薄荷糖?

      “喂?”林见秋凑近了一点,声音压低,“你真的叫沈默?沉默的默?”

      “嗯。”

      “那你平时不说话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沈默愣住。

      三个月来,没人问过他这个问题。所有人都在说“你别难过”“你会好起来的”“想想那些更惨的人”。没人问他在想什么。

      “想声音。”他说。

      “什么声音?”

      “所有声音。”他微微侧头,“刚才你走过来,脚步声很快,但落地不重,应该是小跑,但踮着脚尖。你穿的鞋底偏硬,可能是帆布鞋。你跑过来的时候喘了两下,说明你其实不常跑步,今天有什么急事?”

      林见秋沉默了一秒。

      然后她说:“卧槽。”

      沈默又笑了。

      “我输了。”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种愿赌服输的坦荡,“我就是看见这边有个帅哥坐着,想过来搭个讪,没想到是个王者。”

      “你刚才不是跟我妈说,帮她遛我?”

      “那不是借口嘛。”她理直气壮,“我总不能直接说‘阿姨您儿子长得不错借我聊会儿’吧?”

      沈默笑出声。

      远处,母亲还在打电话,声音断断续续飘过来:“……嗯,对面楼的……幼师……我也不知道,但她说话挺逗的……小默笑了你知道吗?三个月第一次……”

      “你妈在汇报工作。”林见秋说。

      “嗯。”

      “她挺爱你的。”

      “嗯。”

      “你呢?爱她吗?”

      沈默想了想:“应该。”

      “什么叫‘应该’?”

      “她做的那些事,”他慢慢说,“我知道是为我好。但有时候……太沉了。”

      林见秋没说话。

      然后她说:“我懂。”

      风吹过来,带着草香,还有她身上的洗衣液味道。沈默忽然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这么放松地跟人说话了。

      “你叫什么来着?”他问。

      “林见秋。”她说,“双木林,看见的见,秋天的秋。”

      “林见秋。”他重复了一遍,把这三个字在心里默念,像存进一个保险柜,“你为什么叫这个?”

      “我妈怀我的时候,我爸在外面打工。秋天她去看他,在火车站见的面,然后就有了我。”她语气平淡,像在讲别人的故事,“所以我叫见秋。意思是,秋天见到的那个,意外。”

      沈默沉默了一下:“这故事挺……诚实。”

      “我妈说,做人要诚实。”她笑,“你看,连名字都诚实,这种家庭出来的孩子,能骗人吗?”

      远处,母亲挂了电话,脚步声往回走。

      “我妈回来了。”沈默说。

      “耳朵真灵。”林见秋站起来,“那行,今天的遛人服务到此结束,下次续费再聊。”

      “怎么续费?”

      她想了想:“明天下午,还这个时间,我要是没事就过来。你要是想被遛,就还在这儿坐着。”

      母亲走近了:“小默,妈去买菜,一会儿就回来。这姑娘……”

      “林见秋。”她提醒。

      “对,林姑娘,你帮我看着他,我去去就回。”

      “没问题,阿姨放心。”林见秋声音乖巧得像换了个人,“我会好好照顾他的。”

      母亲脚步声远去。

      沈默侧头对着林见秋的方向:“你变脸挺快。”

      “生存技能。”她压低声音,又变回那个理直气壮的语气,“你妈这种长辈,就得顺着毛捋。”

      “你好像很懂。”

      “幼儿园老师嘛,家长见得多了,什么类型都有。”她叹气,“有的家长比小孩还难搞,你得用哄孩子的方式哄他们。”

      沈默笑。

      阳光慢慢西斜,树影在地上拉长。沈默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光线变暖了,从金黄往橙红过渡。风也变了,下午那种燥热褪去,多了点傍晚的凉意。

      “你冷吗?”林见秋问。

      “不冷。”

      “那你手怎么这么凉?”她忽然抓住他的手,握了一下,然后松开。

      沈默愣住。

      那只手,温的,干燥的,握过来的时候像一只小鸟落下来,羽毛蹭过,然后飞走。

      “是有点凉。”他说,声音有点紧。

      “明天我给你带个暖宝宝。”她说,站起来,“我该回去了,六点幼儿园有家长会。”

      “嗯。”

      “那——”她走了两步,又停下,“沈默?”

      “嗯?”

      “你笑起来挺好看的。”她说,“明天见。”

      脚步声远去,节奏很快,落地不重,帆布鞋踩在水泥地上,一下一下。

      沈默坐在长椅上,对着她消失的方向,嘴角还翘着。

      远处,理发店的洗发水味淡了,被晚饭的油烟味盖住。遛狗的人回来了,狗绳上的铃铛叮叮当当。小孩跑过,球鞋摩擦地面,吱嘎吱嘎。

      和刚才一样的世界。

      但不一样了。

      沈默把手举起来,对着阳光的方向。他看不见自己的手,但他知道它在哪儿。他动了动手指,回想刚才那只手握住他的感觉——温的,干燥的,短暂的。

      他忽然很想明天快点来。

      “林见秋。”他轻轻念了一声。

      风把这三个字吹散了,但他知道,它们落进了什么地方。

      天黑下来。

      母亲买菜回来,絮叨着菜价又涨了,猪肉还是贵。沈默听着,偶尔“嗯”一声。

      走到单元门口,他忽然停下。

      “妈。”

      “嗯?”

      “明天下午,”他说,“我还想去公园坐坐。”

      母亲愣了一秒,然后声音里带着惊喜:“好,好,妈陪你去。”

      “不用。”他说,“那个……林姑娘说,她明天没事。”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笑了,是这三个月来,沈默第一次听见的那种笑——不是担心,不是心疼,只是单纯的,妈妈的笑。

      “好。”她说,“那让她陪你。”

      上楼的时候,沈默摸到楼梯扶手,一格一格往上走。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他忘了问,她长什么样。

      但转念一想,又没关系。

      反正,他看不见。

      看不见,但他“看见”了她——从声音里,从笑声里,从那只手短暂的温度里。

      他在心里描摹她的样子。

      应该是爱笑的,笑起来眼睛会弯,像月牙。

      应该是瘦的,手上有骨节,握过来的时候能感觉到。

      应该是穿帆布鞋的,白色的,有点旧,鞋带系得很紧。

      应该——

      “小默,到了。”母亲说,“你站门口发什么呆?”

      沈默回过神。

      他发现自己站在家门口,手还扶在门把手上。

      “没什么。”他说,推开门。

      屋里有一股晚饭的味道,父亲在看新闻,电视里播着什么地方的天气。沈默走进去,在自己的位置坐下。

      但他脑子里还在想别的事。

      那个声音,那阵笑,那句“明天见”。

      三个月来第一次,他觉得明天值得等。

      窗外,天黑透了。

      但对沈默来说,有一束光,刚刚亮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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