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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最后三步 还觉得我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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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翊好像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回到三年前坠河被青鸟儿救起养伤期间,梅映风出现在了梦中。
柳翊有些不敢看他,怕他责怪自己擅作主张,更怕他在发觉了自己的小心思后不再信任。
但梅映风什么都没有说。
他不知道通过什么手段在柳翊伤好之前找到了这里,伫立在柳翊面前凝视了很久。
柳翊坐在床上不敢吭声心虚地低头,而后被一把抱起。
柳翊:“!”
他惊慌失措抬起头来,在撞见梅映风紧绷的颔角后复又垂下,少顷便听到梅映风难得咬牙切齿的声音:
“抱紧。”
柳翊愣愣将胳膊圈紧梅映风的脖子,由着人将自己抱入马车之中坐定。
车辙轮响,马车缓慢启程了。
但车内一片寂静。
柳翊保持着被抱的姿势,整个人陷坐在梅映风腿上。他紧张得很,梅映风却好似没有要将他放下的意思。
半晌,柳翊抿了抿唇打破沉寂:“对不起……”语声中满是歉意。
梅映风还是没有吭声。
柳翊有些急道,“这次是我思虑不周,下次——”
“还有下次?”梅映风凉凉打断。
柳翊紧急改口:“没有了。”
见梅映风终于理自己,柳翊心下稍安,妄图转移话题,“如今宫里是什么形势了?”
许久没有得到回音,柳翊略感奇怪望过去,对上了一双写满深沉情绪的瞳孔。
梅映风忍了又忍,出言讽道:“我看你是永远也长不了记性。”
原来还在生气……柳翊暗暗叫苦,微弱反驳:“长了的,你看我现下不是确然没什么事么。”
梅映风骤然加大音量,狠狠盯住柳翊,“伤得那么重还叫没什么事?若是无人救你,你想过后果没有?”
柳翊被吼得微愣,来不及细思,又听梅映风声音弱下来,像是自责:
“为何每次你受伤,我永远都晚来一步。”
柳翊说不出话了。
过了一会,他埋头在梅映风的肩窝中将双臂缓缓收紧,轻声道:“让我受伤是我自己的问题,你无需自责。只要你来,不论早晚。”
只要你会来。
梅映风深深抱紧了他。
长路乏困,“离瑞王府还有一段距离,”梅映风的话轻飘飘落于柳翊耳畔,似动听呓语,“睡吧,我会一直守着你。”
柳翊在他怀中听话地渐渐闭上了双眼,额头正中处似翩然飞过一瓣落梅。
这就是梦吧,可额上的触感却如此清晰,柳翊直觉进入了更深的幻梦。
下一刻自己好像被妥善放入了一个更加舒适绵软的环境中,有人给他掖了掖被角。
他闭着眼迷迷糊糊滚动几下眼珠,呢喃道:“梅映风……”
有隐隐低笑落在耳畔,“睡吧,我会陪在你身边。”
那么熟悉又那么令人安心,柳翊下意识点头回应,意识便彻底沉入梦海。
……
宣帝二十三年,二皇子霖连其母贤妃意图谋反,叛军直逼崇阳宫。帝大怒,命彻查戚氏一党,凡与反贼相交牵连者,一律打入诏狱。
谋反之事牵涉甚广,那年光临时充作诏狱的牢房都不知新建几何,各方携手沸沸扬扬审查近了一年,终于次年隆冬彻底归案结案。
戚氏一党判满门抄斩,二皇子及贤妃被刑讯关押一年后终被秘密赐死。
但谁也不知,宣帝曾送了他们最后一程。也因此,这对母子死得了无遗憾。
那日正是宫中白梅盛放时节。
今年年关冷清,京中因戚党谋反案人人自危,被处决者的鲜血染化一场场冬雪。
柳翊本窝在瑞王府中收尾他雕磨多日的一块上好白玉,明日是梅映风的生辰,他打算亲手镌刻几株白梅送予他。
经过前一段时间的练手他的雕刻技艺虽说不上多完美,但胜在稳中不出错,手法愈显娴熟。
“嘶……”
不知道怎么下得手,柳翊的左手拇指突然被刻刀划出一道细长口子。
豆大的血珠即时涌出,不经意擦在一根白玉梅枝上。白梅花瓣瞬间被血染红,仿若被齐齐从白玉枝斩落。
柳翊定眼看了片刻,莫名开始心慌。
他捏紧了就快完工的玉牌,急急忙忙起身准备出府。
他的瑞王府平日下人就少,往常四周皆是静悄悄的。柳翊走着走着,步伐渐渐停滞下来。直觉告诉他有什么不对,顿了顿,柳翊试探开口:“江叔?”
屋顶之上倏忽飞起一只野鸟,扑扇几下翅膀后又跳过瓦檐,彻底没了动静。
过了许久,江管家缓缓现身,“殿下是有什么吩咐?”
柳翊见了老管家无恙心下微松一口气,摇头,“没什么,我出府一趟,可能较晚才会回来。”
说着便欲抬步,一向默默听命的江管家却在背后叫住了他:
“殿下……今日,不宜出门啊。”
柳翊立定,隐隐的不安或成现实,回头问道:“为何?是出什么事了吗?”
老管家欲言又止,最终重重叹了一口气,“殿下您到府门处一看便知。”
柳翊闻言抬脚便走,几欲忘了自己平常不得走得太快的医嘱,几息之间便到达王府大门口。正欲推门而出,两扇沉重府门刚打开一条缝便被外面力量堵住,门外传来一声喝道:
“陛下有令,命我等看守瑞王府上下不得出入。再有违者,斩!”话语之间就要将大门合上。
柳翊闻此言只觉莫名,怒声道:“本王不知自己犯了什么过错,陛下凭何要关我?”
外面守卫没成想这次来人就是瑞王,哑火一阵后道:“殿下不必担忧。陛下派我等前来是为保护殿下您的安全,只是暂时看守王府以防刺客侵袭。”
这倒是奇了……柳翊沟通无果后退几步,不明白他父皇这是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二皇子已除,大皇子又远在边地,皇子之中只余他和太子,照理说不会有什么人再来害他。
莫非是宫中出了什么事?
眼下一团乱麻,柳翊出不去府只能寄希望于梅映风来找他。可就算梅映风来了又如何能撤走他父皇亲自布下的守卫呢?
事情发展实在令人措手不及,柳翊心焦不已,而宫中事态恰如他所想,同样焦灼万分。
陛下自昨日秘密见过了狱中的贤妃之后,当晚勤政于崇政殿。一切发生的丝毫没有回转余地,待梅皇后反应过来时,冷宫里疯癫多年的那位已经被带往政殿。
大殿彻夜灯火不灭,待第一缕曦光初照琉璃砖瓦,妄图借此良机重新上位的冷宫淑妃已然被盖上白布从后门悄悄抬出。
天子一怒,死伤无数。
梅皇后稳稳地踏入宫殿大门时,缀于发中的步摇终是凌乱了片刻。
端坐在宝座之上的宣帝像是已经等待她许久,冷眼注视着她向自己跪下行礼,再冷眼看着她缓缓直立起身。
“皇后,朕不知你的胆子竟这般大。”他森然地笑了,而后雷霆之怒袭来:
“朕问你,太子究竟是不是朕的儿子?!”
梅皇后站在原地静静聆听帝王的暴怒,她与他只隔了几步远的距离,却像相隔万里。
是她棋差一招,留了疯了的淑妃一条命,走到终了竟被那个女人找到机会与贤妃勾结,查探出了自己最不能暴露的秘密。
悬于心间多年的巨石一夕之间轰然粉碎,竟得一丝解脱之感。她惨然一笑,“陛下心中不是已经得到答案了吗?”
宣帝闻言愈加怒不可遏,猛然起身上前攥住了梅皇后的脖颈,“朕要你说,是或不是!”
梅皇后被掐得呼吸困难,垂眼落在面前男人悲愤的神情上,艰难出声:“我……若说……是,陛下……信吗?”
宣帝一把将其甩倒在地,望着这个他曾经深爱过的女人,眼底尽是失望,“到现在你还想骗朕。”
“呵。”梅皇后侧坐在地,自嘲笑道,“那陛下还问臣妾做什么。”
宣帝被皇后此时仍不知悔改的模样气得闭上眼眸,缓了片刻后又睁开,重新戴上了他那副帝王面具。
“太子非太子,那被你换走的朕的女儿又在何处?”
梅皇后似有所动,抬眼道:“难道陛下还愿意认回她吗?”
宣帝冷冷看她一眼,“朕不像她的母后,为求地位枉为人母。”
“这样吗?”梅皇后似明悟了一般,知晓自己即便不说,只要皇帝有意也必然能够找到女儿所在。于是她从地上跪坐而起,又重重俯首拜下,“臣妾在此谢过陛下不因臣妾之罪迁怒青鸟儿。”
一语毕仍重重叩首,“臣妾为求皇后之位稳固,混淆皇室血脉,罪不可赦。如今自请废去皇后之位,愿一己承担所有罪责,望陛下成全。”
宣帝早已洞悉她的想法,不屑一笑,“皇后,你当真认为朕还会如愿听你摆布吗?”
“陛下!”梅皇后凄然抬首,“您想如何处置臣妾都可以,臣妾绝无怨言,只求梅家无虞!”
终于见到他的皇后露出一丝怯意,宣帝心中称快,有一抹大仇得报之感。他冷笑着俯视皇后,一字一句诛她心肠:
“皇后与梅家,只能同存一个。朕已知晓了皇后的心意,下一步便是去问问梅家。朕也想知道,梅相会给朕怎样的答复。”
“陛下!”梅皇后失态拽住宣帝繁复的黑金帝袍,哽咽一瞬,“……我求你。”
宣帝不再看她,用最后的话语为皇后宣判终局。
“公主是朕的女儿,朕自然会接回她,但从今以后她不再和你或者梅家有半点瓜葛。”
“来人!传朕旨意——太子病薨,皇后因悲伤过度情绪失常,禁足于宫中非令永不得出!”
梅皇后被侍卫带走时正听到宣帝的最后一句“宣梅相觐见”。殿外的朝阳明明柔和却刺得她睁不开眼,直直被逼出两行泪来。
想来自古输家便是如此,她赢过太多人,第一次体会输不起竟是这般苦楚。
宫中的树树白梅在新阳下开得正好,无数呜咽与临死前的惨呼混入了割人的冬风,掀起几阵小范围的白梅雨来。每一片大大小小的白色花瓣似承载了不同的鲜血与孤魂,拼尽全力挣扎着在空中飞舞,妄图飞越宫墙,哪怕在宫外的烂泥中扎足。
宫中的白梅开得甚好,原来是吃人的。
柳翊于瑞王府中枯等一天一夜,望见偷潜入府来寻他的梅映风时如此想到。
不过一日未见,那个意气飞扬懒散随性的梅公子已然不见,在柳翊面前伫立的那个人熟悉之中透着股渗入骨髓的偏执与恨意。
“你……发生什么事了?”柳翊愣怔地搀扶住梅映风从屋顶翻落的身形,想开口询问他的状态时一顿,最终还是先关心局势缓急。
梅映风不语,憔悴却强撑的神情几经变换。最终缓缓吐息,如尘埃落定般闭了闭眼,道:“昨日宫中传来消息,太子薨逝。”
“什么?!”
柳翊不敢置信握紧了托住梅映风的手,半晌说不出话来。
怎么可能?
有人谋害了太子?不,梅家严防死守,不可能再让这种事情发生。电光火石之间柳翊突然想到昨日起门前突然多出来的名曰保护自己安危的侍卫,难道那时太子便已遇害,所以陛下要紧急派人前来保护他如今唯一能担大任的皇子?
再看梅映风时眼中带着深深疑虑,所以他特意来告诉自己此事,是怀揣有怎样的心情呢?
梅家苦心经营十数年,终究人算不如天算。
梅映风定定看着柳翊惊愕的面容,再度开口时声音里透着说不出的压抑,“太子病逝,我阿姊情绪失控已被陛下下令永禁于昭阳宫。你说,这一切是否过于巧合了呢?”
柳翊闻言猛地抬头,连梅皇后也……
梅映风眼神一时不落地注视着他,继续道:“紧接着是陛下急召我爹入宫。”
柳翊的心随着梅映风逐渐尖锐嘶哑的语声揪成一团,缓缓牵引着人坐下。
两个眼中只有彼此的人此刻身躯都不免微微颤抖起来,柳翊强硬掰开了梅映风掐得死紧的五指,深吸一口气道:“你慢慢说……没事的,慢慢说……”
接下来的话令梅映风急剧吐息俨然失控。
不顾柳翊按住的双手,他腾然站起,颈上连同手背青筋突现:“我要杀了他……我要杀了他!!!”
柳翊瞬间读懂了梅映风语中所指,见他这般行径简直要被吓丢了三魂六魄,忙奋不顾身用尽全力抱住梅映风的后背:
“别走!不要去。梅映风,你这和送死有什么分别?你告诉我究竟是怎么了?梅相他——”
“我爹死了!”
梅映风大力挣脱开柳翊的双手回首箍住了柳翊的脸颊,望进柳翊眼中的双瞳浸透绝望与疯狂。
“我爹死了……被狗皇帝叫去,送还给我的只余一具棺椁。”他接连骇然冷笑好几声,“甚至还假模假样带话给我,说我爹得知太子没了,一时悲痛过度,心衰而亡。而我却连我爹的尸首都见不到。”
柳翊怔怔望着他,见那人笑着笑着,面上不知不觉涌现两道热泪。
这是不可一世的梅映风第一次在自己面前流泪,也是唯一一次。
他想伸手为他抹去那些温热的水流,却不敢触碰,唯恐灼手。
“……我爹和我早就知道的。”梅映风略显失神喃喃道,“阿姊觐见之前便察觉不对,派人第一时间通知了我们先做打算,保住太子。”
“眼下我能没事,阿姊也能保全性命,是我爹他用自己的命换来的……”
帝王惧的是位高权重的梅相掌权下的梅家,以及这样的梅家之中出来的皇后。梅相若死,帝王即便不念旧情,单单顾忌梅老门生一派也不会对已经失势的梅家彻底赶尽杀绝。
即便伤子女至深,梅相的确赌对了。
柳翊作为局外人也不免心酸,反抱住梅映风低低劝道:“既是如此,那你更不能冲动行事了,不然岂非白白辜负你爹。”
二人依靠在柳翊房中床尾处,席地紧紧蜷抱在一起,谁也没有率先松开。
梅映风只下颔抵在柳翊肩上静静淌了一会泪,两日来的焦躁倾吐出来情绪终于平复了些许。
无人开口,少顷,柳翊被置于怀中的玉佩硌了许久,终于想起将其拿出:
“这是我雕了许久的……”看着手里白玉,柳翊不自觉想起当初自己送给小太子作生辰礼的猫蝶双佩,摩挲了一下苦笑道,“算了,我送出去的玉似乎都不太吉利。”便想收回。
梅映风沉默地拽住了白玉尾端的穗子,在柳翊看过来后始终未置一词,只是固执的不肯松手。
“其实没来得及彻底雕好……”柳翊退缩道。
“给我吧。”
梅映风不知想了些什么,木然出神了片刻后道,“今后我应该只能收到你送我的生辰贺礼了,我会好好珍惜。”
柳翊闻言心中一痛,将白梅玉令完整展露到梅映风眼前,郑重其事承诺道:“以后我会给你更好的……其他人难以给予你的更好的。”
那块玉色莹润的白玉中央镂空雕琢了三株姿态风流的梅花枝,梅枝之上的白梅开得灵动鲜妍,其中一簇似隐隐染上一抹血色,于静谧白梅雪中开出一点心上朱砂红。
梅映风凝视着接过了他此生为止最为简陋的生辰礼,却如接过了他难以动摇的半颗心。
……
“你该休息一下了。”
柳翊没有问梅映风晚出现的一整天里都去做了什么,温和却又强硬地将梅映风按落在床榻上,温声开口:“睡吧,等你醒来,一切都会有对策的。”
两天未曾合眼的梅映风情绪耗空,很快便闭上了双眼。
柳翊坐在床头静看了他许久,久到背脊发麻。柳翊微不可查屏息俯身,在安睡之人干燥微凉的唇畔之上轻轻触碰了一下。
似飞鸿踏雪,了无遗痕。
柳翊静静地笑了。
下一秒毫无征兆地睁开双眼,既熟悉又陌生的天顶,是崇政殿中以供暂时休憩的偏殿。
他的眼睫一连串扇动几下,便听到一旁突然插进来的话语声:
“醒了?”
几声脚步过后,身下软榻微沉。梅映风的面容出现在视野之中,“梦到什么了,一会哭一会笑的。”
柳翊的目光在这张脸上停留片刻。
不过两年,方才还在梦中同他流泪情绪万分失控的无助男人,已然变成了如今这般说一不二城府愈加深沉的权臣,而这个权臣还是自己一力护持上来的。
当今梅相,是绝对担得起一句年少有为的。其手段及为官头脑不逊于先梅相,是以从前的梅老党旧皆纷纷唯他马首是瞻。柳翊不过为他提供了一个翻身起势的机会,梅映风则丝毫未令他失望,两年时间便能重拾梅家之势。
“怎么不说话?”梅映风嘴角漾着淡淡笑意问道。
柳翊闭了闭眼,装作没看到梅映风伸来扶他的手,自己撑坐起身。观察了一下对面之人,他试探道:“梅相前来所为何事?”
梅映风伸出去的手未有收回,继续向前为柳翊整理了一下睡乱的鬓发。末了,出声道:“今日早间,五公主来寻你了?”
柳翊微微偏头,嗤笑道:“你想知道我们谈论了什么?”
梅映风缓缓收回了手,虽没回应,但沉默的姿态已是默认。
“想知道的话你自己去问她不就好了,”柳翊望着梅映风冷冷道,“放心,我可没有为难她,你心疼得有些过早了。”
夹枪带棒的话语并没有激怒梅映风,他听完甚至眉都未动,似是在沉浸思索什么。
接下来,梅映风凑过身来,在柳翊没摸清他到底想怎么样时——
梅映风的唇轻轻贴上了柳翊的,将他原本想要质疑的话齐齐堵回腹中。
柳翊彻底呆住了。
飞快的一吻毕,梅映风倾身坐回后似回悟了一下,一声轻笑唤醒柳翊:
“这样呢,还觉得我会心疼其他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