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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最后六步 既收白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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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如何了?
柳翊听得叮叮六响钟音,翻身上马继续下半场的围猎。
那日他记得自己并未在梅映风面前显露出什么来,事后几天过去,任凭他如何多方打探也只能得知梅映风身上又多了几起流言。
怎么传的都有——
譬如梅府公子风流成性遭二女抢夫,又譬如梅公子金屋藏娇早有家室等等,甚嚣尘上。
虽说一直以来按梅映风那副长相凭空就会招惹许多桃花债,但那一次不知是否因谣言愈烈叫梅相偏偏较了真,认定梅映风最近又不学无术甚至出去鬼混,于是乎将其狠狠家法伺候了一顿关了禁闭,等柳翊再能见到他时伤都要好全了。
对此梅映风却像个没事人一样,那般事不关己的态度令柳翊打消了原本就只有一二分信的念头,确信谣言只是谣言。
至于谣言源头及那日出现的梅皇后,其中之事定有隐情,但梅映风不说,光凭无权无势的自己不可能得知,也猜不中。
天家之事自古难缠,柳翊想了许久便将这些统统抛之脑后——原本就不会属于他的东西,他争不过,也懒得争。
只是如今陛下重提此事,事关梅映风倒是又勾起柳翊的几分在意来了。
难不成之前的谣言并非捕风捉影?
柳翊心事重重弯弓,惯性般沿着飞雁滑过树冠的弧线轨迹瞄准。
“嗡。”是箭矢穿过大雁尾羽及零星枝干的闷声。
一击未中,本欲疾冲向前捡取猎物的侍卫一个趔趄,被身旁同伴及时拉了一手才没因突然止步而栽倒。
柳翊神思不属未有察觉,看一眼慌忙飞远的大雁,继续木然取箭搭箭。
林间草木忽有异响。
柳翊抬手的姿势还未落下,身下的坐骑仿若受惊吐出几串鼻息。
一头毛色纯净得几乎不带半点杂质的淡金色麋鹿步履稳健地越过此间,堪堪从柳翊马前擦身而过。
惊动之时柳翊猛然回过神来,下意识拽紧了缰绳,眨眼的功夫麋鹿轻盈跃至几步开外的树后。送上门来的猎物岂有轻易放过的道理,柳翊看准时机稳住下半身正欲搭弓。
下一秒,另一簇箭羽仿若追着麋鹿行进的轨迹,径直削过马腿向柳翊斜前方射去。
马儿骤然吃痛大惊,撅蹄高声嘶鸣起来,柳翊持弓的手来不及再扶稳,瞬息之间被猛地撂下了马。
尘埃阵阵,身体猛坠落地的疼痛还未蔓延开来,小腿处紧接又是如斧劈般的剧痛。
柳翊冷汗涔涔,头昏脑涨间隐约听到周围侍从不停高唤“殿下”。
电光火石间他被一名随护的侍卫及时从发狂的马蹄下拖出,右腿腿骨估摸是已经被踩断了,完全动弹不得。
被射伤的马儿喘着粗气腾跃几下,被拿剑阻拦的侍卫驱赶开后甩着尾巴自行跑远了,而方才躲在树后不远处的那头麋鹿也早已不知所踪。
柳翊半栽倒在地上被侍卫扶着目睹了一切,第一个念头却是忿然:此次必定会远远落后于梅映风了!
不待继续深想究竟是何人害他,几丈开外紧接着响起几串马蹄声,柳翊头皮一紧,只觉腿上痛意更添三分。
箭羽之声伴随一句低骂适时从后方涌来,那簇羽箭携带破空之势,“铮”地一瞬,入木三分。
“梅映风——你好大的胆!”
罪魁祸首真身露面,强撑起来的话音任谁都能听出其中的底气几近于无。
被喝之人射过一箭后却连眼神也未分给旁人稍许,肃然驱马奔至几丈开外的柳翊身处。
兴许是察觉了柳翊神情中的紧绷,梅映风忽而紧急勒马,于马背上飞身而下的同时轻转马首,将爱骑推至反方向跑远了几步。
柳翊原本忍痛咬紧的牙关骤然松动,望着前方来人启唇低呼:“梅……”
梅映风。
好像光是叫出这个名字来便能将他的痛意也削减三分似的。
“梅映风。”他哑声唤出口,伸手搭上了那人匆忙探来的手臂,“梅映风。”
“嗯,我来了。”
迎来的人第一次将眉蹙得这样紧,这种神情柳翊从来没见过,他听到他低声开口:“我来迟了。”
怎么会呢?
柳翊急急摇头,“你能来就很好了。”
梅映风低垂眼眸似要回应什么,不远处的喧闹声适时打断他们——
“梅映风,你当真以为你梅家能一手遮天了?方才不仅敢朝本王放箭,现在还敢让人限制本王行动,你梅家是想造反不成?!”
柳翊万分厌恶的目光望过去,完全不出意料地看到了被梅映风手下“请”过来的峋王,忍痛抢声道:“大皇兄质问梅公子朝你放箭之前,可曾想过被皇兄你放箭的三弟我呢?”
峋王叫嚣的气焰弱了一瞬,正要搭腔,梅映风却动了。
他拾起之前慌乱间掉落于地面上的柳翊的猎弓,问一旁侍卫,“方才峋王殿下偷袭瑞王的箭射在何处?”
侍卫被点醒忙跑去先前麋鹿躲过的树旁将羽箭拔出,呈至梅映风。
峋王兀自辩驳的语声微顿,“本王不过是心急猎寻一头麋鹿才不小心……”
梅映风在接过箭矢的一瞬间便笑了,笑意未达眼底,看得人遍体生寒,连柳翊的心头都不免怯缩一下。
梅映风看了眼柳翊已经被紧急包扎好的小腿,将那只箭放到他眼下,道:“看出什么来了?”
柳翊分出一抹神思,定睛望去,赫然发现箭羽之处那抹明显的梅花标记。
这是梅映风的箭?
好你个峋王!柳翊瞬间被气得愈加头脑不清,没想到他这个大皇兄竟妄图在害他的时候把梅映风也拉下水。
若不是梅映风正好在此处发现了他的动作及时赶来,真是……
柳翊气红了眼,右腿又痛得起不了身,想一想峋王背靠的母族势力,自己事后也根本奈何不了对方。
可是他竟然胆敢栽赃梅映风!
柳翊闭眼努力劝自己暂时镇定,总有一日必将让此人付出代价。
一只微凉的手却打断了他的思绪。
柳翊挣扎着睁开眼,两只手已被带着拉开了自己的弓。
对面是猝然惊慌起来的峋王,满面不可置信却被侍卫反剪双手挣脱不开逃不掉。
梅映风半跪于柳翊身侧,那张向来俊美风流的桃花面此刻凛然淡漠,与柳翊的颊边挨得极近。
“右腿。我负责瞄准和承担后果,你只管放箭。”
梅映风无甚起伏的话语声传至柳翊的耳中不逊于惊涛骇浪。
“不行!”柳翊猛然对上他的眼,陛下早间还在敲打梅家,此刻他怎么能让梅映风为他冒如此之大不韪。
梅映风勾了勾唇角,“没事,听我的。”
箭头缓缓对准峋王不断挣动的右腿,柳翊也不禁缓缓挣扎起来,弱声求道:“梅映风……梅映风,不用了,我的腿其实没伤那么重,已经不是很疼了。”
梅映风不为所动,原本看向峋王冷冽的目光在转向柳翊后温和些许。两相对视片刻,看到柳翊仍旧坚持的神情,他哼笑一声,“既如此,我便不勉强你了。”
柳翊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
“啊——!”
凄厉惨叫应声而起。
柳翊心头狠狠一跳,梅映风不知何时替他松了手,那根尾部带着梅花标记的箭矢毫不留情射穿峋王右腿,将他的一切嚣张与未来希冀统统刺穿。
不管峋王留在原地如何痛哭嚎叫,后续的发展好像就不是他一个名义上的闲王能管得了的了。柳翊身心皆震,痛觉干扰了思考,令他拨冗不开那纷纷扬扬的杂乱心绪,只知道自己呆然地被梅映风背起,继而又被平稳地送回了营地。
腿骨上的伤没有想象中严重,没断、却有裂痕,至少一个月是没有办法走路了。
梅映风将柳翊送回营帐找来太医看完腿后便离开了,走前让他好好休息不必担忧,明日他会再来探望。
柳翊忧心忡忡地点了头,有点怀疑自己会不会今夜便被陛下叫过去当堂对峙。他甚至还为此想好了一套说辞,一套将梅映风摘得干干净净的说辞。
然而一夜过去,不仅说辞没有用上,他甚至连陛下的面也没有见上。
就好像不存在他这个瑞王一样,即使这么久不出现在众人面前也无人关心、无人过问,谁也不在乎他身上发生了什么,没有人会来找他。
除了梅映风。
总算见到全须全尾出现在面前的梅映风时柳翊终于能将悬着的心放回肚子里,不管此事最终被如何追究,总归梅映风还是好好的就够了。
“陛下那边……”
趁梅映风查看他腿上伤势时柳翊小心翼翼开口,“峋王会如此轻易善罢甘休?你有没有受牵连?”
确认了柳翊伤势不算太过严重后梅映风为他整理起衣衫,抬眉一笑,“那自然……是有的。”
柳翊急了,一把制住他的手腕,“陛下要如何罚你?”说着便想下榻,“我去向陛下请罪。”
膝盖被不轻不重的桎梏,梅映风按住他,嘴角绷平,“别动。”
柳翊心焦不已,本不想就此罢休,在收到梅映风凉凉睨过来的一眼后不得不停下动作。垂首片刻,他闷声道,“对不起,是我太大意了。”
对面传来一声叹息。
柳翊抬头,只见梅映风将他的伤腿妥善安置好了,起身理了理袍袖。
“青青无需挂怀,”平日那抹笑意又重新回到梅映风的眼角眉梢,他似是无奈解释道,“我不过是照搬了峋王原本准备用在你身上的那套说辞。误伤而已,是他技不如人,陛下没有罚我。”
柳翊虽心下疑惑,但还是点点头,“那便好。”
梅映风继续叹道:“罚我的却是我爹。”
这便说得通了。
伤及皇子是大罪。无论是否误伤,若是旁人陛下必定不会如此轻拿轻放。此番是峋王本就棋差一招被梅映风抓个正着,他原本想借此挑拨自己与梅映风的关系,却根本想不到梅映风当真敢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陛下不是傻子,若前后原委都明明白白摆到他面前,峋王根本不可能从中讨好,还不如就此捏着鼻子认下是梅映风伤了他,还能借机惩治打压梅映风一番。
柳翊安慰他道:“梅相既要保你,自然要将姿态摆低,以免惹得陛下对你们梅家愈发不满。”
梅映风观摩片刻柳翊的神色,随即苦着点头,“青青道理都明白,那我便先走一步了。”
“你……?”
梅映风长叹一口气补充道:“回去领罚——禁足佛堂抄经三月,为峋王祈福消灾。”
柳翊闻言愣在原地,心道果真知子莫若父,梅相这招委实够狠。
不就是抄佛经吗,他柳翊伤的是腿,下笔确是不成问题的。
府上静养的两个月里梅映风不能上门探望,瑞王府门庭冷清无人打扰。柳翊每日会与梅映风传信,顺便将前一日模仿他字迹的抄经偷偷附上。
初时为仿字迹一天抄不了多少,月余之后,柳翊一手梅映风的字迹已是炉火纯青,直接包揽了梅映风往后每日所抄。
三月不能出门对梅映风来说简直是酷刑,这次事态严重,梅相派人看他看得很紧,根本没有偷偷溜出去的机会。
好在有柳翊帮他一起罚抄。
梅映风一闲下来便起了逗弄人的心思,每日不是画几张梅相对他吹胡子瞪眼的图像,就是随意几笔峋王的丑图,最后齐齐塞入信笺让人送去瑞王府上邀君点评一二。
柳翊每每收到皆是摇头轻笑,墨笔回之:忙于抄经,无暇论断。
又一日,他收到梅映风的来信——
“阿姊家信附赠宫梅已开,幽雅暗香,赠予青青共赏。”
随信而来的是一株风姿淡雅的白梅,含香吐蕊,灼灼风流。
柳翊轻轻拾起梅枝,一片娇弱花瓣随着他的动作悠然飘下,在空中左右徘徊,最终缓缓坠落于柳翊伸出的掌心。
如露珠坠于汪洋,如此微不足道的一点,却在心间扯出涟漪。
白梅之下还压着一幅花笺,素白宣纸上墨色宛转,线条轻柔流畅,似饱含落笔者对描摹之物的无限耐心与柔情。
画上墨衣墨发,洽然是眉眼带笑的柳翊。画中之人一手伏案,另一只手执一截梅枝,正凝神细细打量,宛如此时。
柳翊捧着画怔怔坐在案边看了许久,直到屋内炭火偶起几道毕剥声。柳翊似被烫着,惊醒握画抚膺。
他慢慢拾掇好准备给梅映风送过去的昨日所抄,又细细仿照花笺上所画,摹了一幅半像不像的画作送回。
画作之下,附上一句珍而重之的回应:
既收白梅,梅落我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