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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最后七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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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咻——”
又一道破空之声撕裂浓稠夜色,准头十足地正中靶心。
柳翊已在府中庭院射了大半夜的箭。
云层遮蔽月光,王府上侍奉已久的老管家提着灯步履稳健地行至中庭,语重心长出声劝道:“殿下,眼下已至丑时末了,明日一早您便要随驾出发,实在不宜仍在此苦练了啊。”
柳翊双眼酸涩依旧紧盯目标一动未动,下一道破空之声穿越,射技已然炉火纯青。
他手下动作未停,一边瞄准目标一边分心制止江管家继续苦口婆心,“您回去吧,待我射完这最后七只箭自会回房休息。”
江管家闻言点点头,“好,明日——”
“明日秋山围猎,我同你必定一马当先!”
脑海中不觉响起早间梅映风在他耳旁得意的话语声,柳翊唇角微弯,回应道:“该算今晨了。梅家公子会来接我一同前去,江叔你只管放心好了。”
明日的秋山围猎,乃是柳翊被封了瑞王之后第一次以主角的身份参与的宴事。他将与其他那些正当龄的皇子及王孙公子们一同比试骑射,再也不会有从前那般待在京郊一隅的庙舍屋檐下抬头痴痴眺望远空的时刻。
为了这一天他苦练了三年,梅映风也被他追着讨教了三年。
柳翊的骑射皆是梅映风一手操练出来的。
在他第一次稳稳射中靶心的那天,梅映风沉沉地吐出了一口气,立即卸下那副一板一眼教人的姿态,堆叠起满面的轻浮笑意,夸赞道:“青青于射箭一道上果真天赋异禀。”
随后柳翊展示出来的自发“苦练已久”的骑术便令他再也笑不出来。
如今再想起这些眼前耳畔皆是梅映风的一谈一笑,每一幕都深深烙印在柳翊的脑海中挥之不去。
明日秋山围猎,他誓必要做世家第一公子梅映风的并肩之人。
钟鼓声声声入耳——
“今年的秋山围猎倒是让朕看到不少入场的新鲜面孔,”宣帝端坐御首语声朗朗,笑着端详一二仪下行礼的诸位臣子后侧目同身边的梅皇后说道,“朕记得往年围猎比试皆是皇后的幼弟遥遥领先众人,真不愧为梅爱卿的爱子啊。”
随口的一句夸赞听入多方耳中,恰如一石激起千层浪,引得不同的人心思翻转。
柳翊低低垂首的目光飘忽一阵,不自觉寻找余光里话题中心的某人。
而那个某人,梅映风正百无聊赖听着自家老爹与阿姊一同和皇帝客气恭维,视线顺便抓住偷瞄自己的柳翊,挑眉回敬一二。
柳翊装作无事发生自若收回目光。
于是便在比试开始后收获一个故意逗弄他坐骑的梅映风。
柳翊牵制缰绳的手握紧,下半身极力控制着左右打转的马匹,无奈至极道:“不愧为世家第一的梅公子,你这是怕场上不敌我所以战前故意作乱吗?”
“青青这是什么话,”梅映风适可而止,调笑道,“我不过是提前让你适应适应一会可能遭遇的情况,万一我不在你身边……”
梅映风娴熟地操控爱马,一个跃身略过柳翊,“青青还是,多多小心为妙。”
话语低柔缱绻,贴着柳翊骤然发热的耳廓,一不注意便消逝于林间微风之中。
“两个时辰为限,时毕后还于此处汇合?”梅映风牵着跃跃欲试的坐骑在几步开外朗声问道。
这是他二人之间单独的比试,柳翊欣然点头,应道:“如此,我定不会叫你失望!”
梅映风没有回话,带着唇角颇深的笑意轻轻颔首,下一秒便如离弦之箭一般冲出此地。
俊马踏过林间落叶卷起阵阵烟尘,恍惚间似有多道马蹄声远去。
直到再也看不清梅映风今日所著的绯蓝衣袍,柳翊耐着性子摸了摸身下坐骑头顶的鬃毛,自言自语道:“一会你可不许给我拖后腿。”
……
二人分头围猎的势头正猛,柳翊已然追寻良久一匹黑狼的下落,若是能猎中必将是最好收尾。
柳翊不远不近跟随着黑狼行至几块巨石附近,有这等天然掩体在正是良机,他毫不犹豫俯身下马搭弓,静候最有利的出箭时刻。
黑狼步伐轻健跃上巨石轻轻呼唤几声,窸窸窣窣之下,冒头出另一双毛绒竖耳。
竟让他跟到了黑狼巢穴。
柳翊拉弓的手踌躇了片刻,就在此时,忽闻一道响彻整座山林的鸣镝——陛下召集。
黑狼一家瞬时警觉,几乎同一时间隐匿身形,柳翊指间极速卸力与收紧,终是放弃了此次机会。
一个纵身上马,他不再留恋疾驰往皇家营帐所在,不远处侯着等待捡拾皇子所狩猎物的侍卫也齐齐跟上。
此刻距他与梅映风所约时限还余半个时辰左右,但眼下陛下有令他们汇合,柳翊也只得按下心中情绪返程。不消一刻钟,其他参与围猎的人选也陆续回到营地。
梅映风一眼瞄到柳翊身后侍卫归纳的箭羽及猎物,挑眉笑道:“青青这是收获颇丰啊。”
柳翊不动声色回敬:“你也不赖。”
他粗眼望去一估算便已了然稍后继续比赛的半个时辰中自己将要捕猎的数量,不由心下暗叹一声:不愧是梅映风。
忽略掉或明或暗打量自己的一些视线,柳翊从容随众入席坐下,听得陛下召集他们的来由。
正首之上宣帝自得地饮下一口美酒,命人将东西抬上来。
映入眼中的是一匹雪白无一丝杂质的狐狸皮毛,应是不久前刚刚猎得的,处理得稍显匆忙,隐约能看见靠下的毛色间掺杂点朱砂般的艳色。
宣帝爽朗笑道:“朕久未打猎本觉得些许生疏了,此次原想将崭露头角的机会让给你们这些小辈,没成想这白狐出现的时机恰到好处,果真是天意不可违啊哈哈哈哈。”
坐中群臣闻言皆呼:“陛下承袭天命,此乃我大永朝之福。”
宣帝满意地点点头吩咐道:“此等祥瑞之事,自然要同皇后共享,就将这白狐皮毛赐予皇后赏玩吧——”话锋一转,“梅相以为如何?”
柳翊望见梅映风脸上原本场面的笑容微冻,紧接着德高望重的梅相缓缓起身,躬身拱手道:
“陛下圣心所裁,臣等不敢妄论。既是陛下御赐之物,料想娘娘收到必将珍爱有加。”
“梅相所言甚是。”
一道华美女声紧接所至,柳翊不必抬眼也能听出正是步仪万千的皇后娘娘前来解围了。
向陛下行过礼,梅皇后不急不缓地在其身侧落座,嗔道:
“陛下愿与臣妾一同分享此等祥瑞乃是臣妾之幸,父亲他为臣妾高兴还来不及呢。”
宣帝含笑握住皇后柔夷,略一点头,“那便好。粲儿如何了?”
梅皇后宽心道:“陛下无须挂心,许是山上风大,这孩子身子骨弱受了凉,太医瞧过已无大碍,刚刚睡下了。”
一言毕使在场的三位位高权重之人同时舒了口气。
不对,柳翊暗想到,梅映风在京中最多算名声显著,身上却是一官半职没有的,离“位高权重”委实差了一大截。
不过他们梅家可再出不起一位位高权重之人了。
陛下一句似是而非的敲打令座下众人活跃了心思,柳翊置身事外,淡淡饮尽了盏中佳酿。
梅映风从方才起便收起了一向玩世不恭的笑意,那张俊美无俦的脸上似乎掺杂了些柳翊看不太懂的神色。
果然是盛极必衰吗……柳翊在心中无奈叹了口气,正欲放下酒觞——
“朕听闻今日,又是梅家小子拔得头筹?”
指间蓦然收力,心中一紧。
梅相遥遥望了一眼梅映风,再度起身代他回话:“承蒙陛下关照,不过是犬子运气好罢了。今日围猎还未结束,有后来赶超者也未可知。”
宣帝懒懒摆了摆手,“爱卿不必如此谦虚,这几年里哪次围猎不是映风替朕好好教训了朕的这几个不成器的儿子,让他们也知晓知晓自己平日里是有多懈怠!”
“父皇息怒。”
“陛下息怒!”
柳翊不得不跟着其他几位皇子一同向陛下请罪。
往年没他的事也要跪啊,柳翊默默腹诽一句,即使低垂着头目光也不老实,暗暗去观测梅映风的一举一动。
梅映风也顺势跪下了,“臣不敢。”
宣帝老神在在,“无碍。映风你自己说说,想要朕赏赐你些什么啊?”
“陛下圣恩,臣听闻宫中又新入了几匹良驹……”
“诶,总是问朕讨些好马,就没有其他想要的了?”宣帝打住梅映风不假思索的回话,沉吟片刻,“不如,朕封个禁军统领之职给你,可好?”
“陛下……”
梅相未动,却是皇后拉住了宣帝袍袖,轻轻摆动两下,“臣妾这个弟弟平日里是个混不吝,最受不住礼仪规矩,真划个差事到他头上指不定几天就要撂挑子了,枉负陛下的圣恩和一片苦心。”
“哦?”宣帝打量片刻皇后,视线重回到梅映风身上,“朕还当这几年映风看着稳重不少,想提拔提拔他为梅爱卿分忧。”
皇后软言接道:“这小子近日装乖的本事是强不少,还不是前段时日被父亲发现……算了,不提也罢。”
宣帝闻言了悟般笑笑,安慰皇后道:“此事朕也有所耳闻,不过是少年人年轻气盛罢了,皇后和梅爱卿也不必如此介怀。”
梅皇后不情不愿地应了“是”。
“是”得柳翊满头雾水,到底什么“事”?
跟梅映风有关他却不知晓,心底传来一股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危机感,思前想后这段日子梅映风身上发生了什么——
莫非是半月前的那日,他等了许久也未等到梅映风如往常一般拂袖倾坐于他身侧,于是重重放下了那看了不知道第多少遍依旧读不进脑中的书册,决定前往梅相府一探究竟。
他同梅映风之间,向来是梅映风寻他的时候多,往往是一个恍神的工夫此人就不知从何处窜到他面前了。因此柳翊少有见不到梅映风的时候,也因此这梅相府他去的次数那是屈指可数。
正门进入势必少不了层层通报,说不定还要惊动梅相他老人家的大驾,以是从前几次来时梅映风都二话不说领着柳翊偷偷摸摸从一处偏门进府。穿过那道偏门转过几个弯就能见到梅映风的院落,不可谓不便捷,让柳翊独自重访也能径直寻到。
门房自是认得他的,没多阻拦便放他入内。即将行至前院时柳翊稍稍反思了一瞬自己如此不请自来是否不合礼数,可转眼又想到自家那都快改姓梅的瑞王府,果断把将将冒出的念头抛诸脑后。
一路未见到什么下人,柳翊乐得不被其他人发现,加快脚步准备前往梅映风的书房。
以往只有梅映风又懒散得不成样子被梅相撞见了,怒而为其布置了一系列难题时才瞧不见他的人,往往这种时候他最是需要柳翊来帮他一同思索应对。
外间侍候茶水的几个丫鬟们本趁着主子不在正偷着闲聊,遥遥见瑞王独自一人前来皆是一愣,纷纷慌手慌脚上前问安,道:“见过瑞王殿下,我们公子……在书房,吩咐不许外人打扰。”
这倒是头一次,柳翊略感奇怪,站定问道:“连我也不许吗?”
几个丫头想起梅映风临出门时的吩咐,公子既说很快便会回来,那此时必然是谁都不能见!
可这是瑞王殿下……
几人犯了难,急急思索的模样令柳翊有些发笑,“行吧,那本王离开便是,等什么时候你家公子想见人了再说。”说完便欲转身离去。
“殿下!等等。”做主的大丫头一跺脚,连忙唤道:“不如您先前往客室稍歇一歇,公子他……公子应该很快就会出来见您了!”
她们可不敢几句话真将瑞王给撵走,否则等公子回来得知岂不是要气得罚她们三天不准吃零嘴。
“既如此,那好吧。”柳翊似不情不愿地移了尊驾。
待打发走了那几个活泼的小丫头,柳翊立刻将茶盏一放便起身。
真是笑话,他应付不来梅映风,难道还应付不来梅映风的丫鬟么?哪怕刚才没被留下在客室稍坐,他也断不可能打道回府。
溜进书房对来过几次的柳翊来说并不难,难的是倘若梅映风当真在书房做什么不能让他知晓的“勾当”,他直面时应当如何应对。
柳翊就这样怀着被抓包也无所谓、只求一个真相的心蹑手蹑脚从书房后窗跳了进去。
既意外又不意外的,书房内落针可闻,除了他本人制造出来的些微动静外再无人声。
梅映风不在此处,却要侍女拦住所有人包括他来掩盖真实去向。
若说一个人没有秘密那是不可能的,柳翊自然相信梅映风是个怀揣不少秘密之人。可透过这几年相处下来,柳翊又自觉自己是个可以被梅映风托付秘密之人。
果然他擅闯入书房最难的事是要如何面对,无论梅映风在与不在,他好像都有点难以面对。
原本带着满腹不知名情绪来寻人的人立时没了兴致,靡靡走到书案边,垂眼便看到了上一次梅相布给梅映风策论的簿子。打开折页,入眼的一句是自己斟酌再三写下的笔迹。
“立经陈纪,轻重同得……”
清风从身后窗棂探入,吹响案上几页宣纸,柳翊匆忙放下锦簿用镇纸一齐压好。
或许他今日的确不该来此。
正是意兴阑珊之时,书房外却乍然响起轻微脚步声,几息之间房门将启!
柳翊猛地抬头,几乎没有反应时间,下意识躲入最里屏风之后。
身后便是方才翻的那扇窗,可柳翊已然不敢再动。
随着一道极轻关门声,门口的人缓缓向里而来。柳翊听出来这是梅映风的脚步声,悬着的心刚要落下——
“我大约猜到那些是谁的人了。”
冷漠、矜贵,常年身居高位带来威仪之感的女声入耳,唬得柳翊不自觉屏住了呼吸。
是他那位尊荣无数的“母后”,梅映风的胞姐,梅皇后的声音。
“阿姊在宫里的处境比想象中更艰难一些。”
让柳翊熟悉的声音适时响起,如一只无形的大手稍许抚平了他的紧张与不安。
梅皇后闻言冷哼一声,“区区一个淑妃也敢派人来暗探本宫的行踪,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如今已然走漏风声,阿姊短时间内还是不要再出宫了。”
“可……”梅皇后突然一转情绪,略显焦灼的话音却被梅映风不容置喙地打断。
“我已有了对策,今日之事,阿姊只需好好借题发挥一番即可。”
“那你与父亲……”
语声渐低,两人很快点到即止。
柳翊不知道他们到底在谈何密辛,可事关皇后与大皇子生母淑妃,他便知道这不是自己轻易能探听的了。
梅皇后来得匆忙走得也迅速,几句如哑谜般的交谈过后梅映风便将她送出门外,派人互送回宫。
柳翊这头正暗自庆幸着自己没有被发现,隐约间又听到外边那几个咋咋呼呼的小丫头向梅映风大声禀告:
瑞王来访!
一口气都还没喘匀,吓得柳翊马不停蹄回身利落翻窗往客室逃。
天可怜见,这梅家从上到下全是他的克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