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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宋教习 三月里,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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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里,玉真公主送了帖子。
那日崔元贞正在院中舞剑,春莺捧着个烫金帖子匆匆进来,说是公主府遣人送来的。崔元贞收了剑,接过帖子展开一看,是玉真公主邀她与李珏后日去公主府听曲,教坊司为了圣上寿诞的歌舞,特地聘了一位极通音律的教习,尤其擅吹箫,公主便邀了好些交好的夫人小姐一同赏听。
“嫂嫂,咱们去吧!”李珏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跑了进来,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公主府的曲子,一定比外头的好听!”
崔元贞将帖子放在桌上,笑了笑:“你倒是消息灵通。”
“我刚在门口碰见送帖子的人了,”李珏凑过来,扯着她的袖子晃了晃,“嫂嫂,去嘛去嘛,我都好久没出门了。”
崔元贞看着她那副眼巴巴的模样,点了点头。李珏高兴得跳起来,转身就跑回去准备衣裳了。崔元贞站在窗前,望着院子里那几竿青竹,风穿过竹叶发出沙沙的声响,不知怎的,她心里忽然跳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轻轻地、远远地敲着,说不清是什么,只是隐约觉得,后日这一趟,似乎不那么寻常。
到了那日,崔元贞换了一身藕荷色的衣裙,李珏穿了一身鹅黄,两个人在府门口上了马车,一路往公主府去。三月的洛阳城里到处是花,桃花杏花海棠花开得热热闹闹的,风一吹便有花瓣飘进车帘里来,李珏伸手接了一片,放在掌心看了许久,又轻轻吹了出去。
公主府坐落在洛水南岸,占地极广,入门便是两排老槐树,枝叶蓊蓊郁郁的,遮出一片清凉。有侍女在二门处候着,见了她们便迎上来,引着穿过几道回廊,到了一处临水的厅堂。厅堂不大,却布置得精致,四面开着窗,窗外是一池春水,水边种着几株垂柳,柳条刚刚抽出新芽,嫩绿嫩绿的,在风里轻轻摇摆。厅里已经坐了不少人,都是洛阳城里世家大族的夫人小姐,三三两两地坐着说话,衣香鬓影,满室生春。
玉真公主坐在上首,穿着一件绯红色的窄袖衫子,头上只插了一支金簪,利落又贵气。见崔元贞和李珏进来,她招了招手:“这边坐。”
崔元贞带着李珏在她下首坐了。玉真公主侧过身来,压低声音说:“今儿请的这位教习,是教坊司新聘的,听说在江南一带极有名气,尤其擅吹箫。本宫也是费了好大功夫才请来的。”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说是吹得好极了,连宫里那几个老乐工都服气。”
“公主这般推崇,那一定是不凡的。”崔元贞笑着说。
玉真公主挑了挑眉:“本宫还没听呢,推崇什么?是别人推崇,本宫好奇,才请来听听。”她说话时那股子傲娇劲儿又上来了,李珏在旁边捂着嘴偷笑。
不多时,人便到齐了。玉真公主拍了拍手,便有侍女下去传话。片刻工夫,厅前的空地上已经搭好了小小的乐台,几个乐工抱着琵琶、筝、筚篥等乐器鱼贯而入,在乐台上坐定。先是一曲《倾杯乐》,琵琶与筝合奏,曲调明快,满室生春,在座的夫人小姐们听得频频点头;接着是一曲《破阵乐》,筚篥声高亢嘹亮,吹得人热血沸腾,李珏听得眼睛都直了,手在袖子底下悄悄打着拍子。
几曲奏罢,众人纷纷叫好。玉真公主却只是淡淡地抿着茶,不置可否,等到乐声停了才开口道:“还算不错,但也没什么出奇的。”她说话时下巴微微扬着,那模样像极了在戏班子里挑剔唱腔的时候,明明心里觉得好,嘴上却不肯痛快地承认。崔元贞看在眼里,忍不住笑了笑。
又奏了两曲,玉真公主忽然放下茶盏,对身边的侍女说了句什么。侍女点点头,快步下去了。厅堂里的说话声渐渐低了下去,众人都察觉到似乎有什么特别的节目要来了。
玉真公主环顾四周,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最后这一曲,是教坊司新聘的教习所奏。此人姓宋,据说箫艺冠绝江南,今日本宫特意请来,请诸位一同品评。”
姓宋。箫艺冠绝江南。
崔元贞端在手中的茶盏微微一倾,几点茶水溅在了手背上。她没有低头去看,只是将茶盏缓缓放回桌上,动作极轻,像是在怕惊动什么。
乐台上的灯烛灭了几盏,光线暗下来,只有一束光落在台中央。一个人从侧幕后面走出来,穿一袭月白色的衣裙,头发挽得简单,只插了一支玉簪。她在台中央站定,手里握着一支箫,向厅堂的方向微微欠身行礼。灯光照在她脸上,不甚清晰,可那个轮廓、那个姿态,像是一根针,轻轻地、准确地扎进了崔元贞心里最深的地方。
她没有看清那张脸。可她看清了那支箫。
箫声起了。
是《梅花三弄》。
第一个音飘出来的瞬间,崔元贞的手开始发抖。她把手缩进袖子里,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那疼痛却压不住从心底翻涌上来的巨浪。箫声很慢,很轻,每一个音都拖得长长的,像是有人在叹息,又像是有很多很多的话要说,却不知从何说起。那声音从台上飘过来,穿过烛光,穿过春夜的凉风,穿过满堂的衣香鬓影,直直地落进她心里。
她想起西湖。想起那块石头,那些漫长的下午,那些琴箫和鸣的日子。想起那个人坐在画舫上,月白色的衫子在风里轻轻飘动,箫声从雾里传来,她站在岸边,一动也不敢动,生怕惊动了什么。想起那间小院,那盏昏黄的灯,那个含着泪的吻。想起那句“我不后悔,不管你是男是女,我不后悔”。
那些她以为已经忘了的画面,那些她以为已经被时间冲淡了的声音,此刻全部涌了上来,铺天盖地,无处可逃。
崔元贞坐在那里,一动也不动,像是被人施了定身法。她的目光落在台上那个月白色的身影上,再也移不开。那支箫,那个人,那个吹箫的姿势,和那年杭州西湖边一模一样,不,比那时更好了,更沉了,更厚了,像是这几年的光阴都化进了箫声里,把那些轻的、浮的东西都吹走了,只剩下最重的、最真的东西,沉在每一个音底下,稳稳地托着整首曲子。
《梅花三弄》的第三弄,是整首曲子最动人的地方。箫声在高处盘旋,像是梅花在风雪中摇曳,几次要落下去了,又挣扎着升起来,飘飘荡荡的,不知要往哪里去。崔元贞的眼眶忽然热了。她垂下眼睛,盯着桌上的茶盏,那盏里的茶水微微荡着,一圈一圈的涟漪从杯壁荡向中心,又从中心荡向杯壁,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挣扎,怎么也出不来。
“嫂嫂?”李珏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一丝担忧,“你怎么了?脸色好白。”
崔元贞摇了摇头,嘴角扯出一个笑来:“没事,茶有点烫。”
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水是温的。
箫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厅堂里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喝彩声。那些夫人小姐们交头接耳,赞不绝口,有人问这教习姓甚名谁,有人问她是哪里人氏,有人感叹说这辈子没听过这样好的箫声。玉真公主也难得地露出满意的神色,轻轻点了点头,对身边的侍女说了句什么。
崔元贞坐在那里,耳边全是嗡嗡的说话声,可她什么都听不清。她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的,像是要把胸膛撞破。她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乐台边上那个正在收箫的身影上。那人低着头,把箫装进布套里,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对待一件极珍贵的东西。装好了,她抬起头来,目光往厅堂这边扫了一眼。
只一眼。可崔元贞看见了。那张脸,比几年前瘦了些,下巴尖了,眉眼却更深了,像是江南的水在她脸上刻下了什么看不见的东西。那根玉簪还是那根,那身月白的衣裳还是那样的月白,只是人不一样了,更沉了,更静了,像是被岁月打磨过的玉石,褪去了最后一丝浮光,只剩下温润的、沉甸甸的质地。
那目光从厅堂里扫过,从一张张脸上掠过,经过崔元贞的时候,停了一停。只一停。短得像是错觉,短得像是风过水面的一道涟漪,还没来得及看清,就已经散了。然后那人收回目光,抱着箫,从侧幕后面走了出去。
崔元贞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她的手指在袖子里微微颤抖,指尖还残留着方才握茶盏时的温度,可那温度正在一点一点地凉下去。她想站起来,想追出去,想叫住那个人,想看看她的脸,想听听她的声音,想问她一句:这些年,你过得好不好?
可她动不了。她现在是李夫人。她坐在这满堂的夫人小姐中间,穿着体面的衣裳,端着得体的笑容,是李家的主母,是宗室的媳妇。她不能站起来,不能追出去,不能让任何人看出她心里那场正在翻涌的海啸。
“嫂嫂,”李珏又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你认识那个人吗?”
崔元贞转过头看她。小姑娘的眼睛亮亮的,带着好奇,也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敏锐。崔元贞沉默了一瞬,然后摇了摇头:“不认识。”
李珏看了看她,没有追问。可她的手伸过来,轻轻握住了崔元贞的手。小姑娘的手很暖,小小的,软软的,像一只刚出壳的小鸟。崔元贞低下头,看着那只握着自己的手,忽然觉得鼻子酸了。
曲会散了。夫人小姐们三三两两地往外走,还在议论方才那曲《梅花三弄》,有人说那教习的箫声里有故事,有人说那样的技艺应该早几年就入教坊司的。玉真公主站在厅堂门口送客,脸上带着淡淡的笑,看见崔元贞和李珏出来,便叫住了她们。
“如何?”她问,下巴微微扬着,可眼睛里藏着一丝期待,“本宫没骗你们吧?”
“好听得紧!”李珏抢先答道,声音里还带着方才的兴奋,“公主,那位教习是哪里人氏?怎么从前没听说过?”
玉真公主笑了笑:“江南来的,姓宋,闺名秀玉,在苏州杭州一带极有名气,教坊司特意聘来的。本宫也是听人说起,才请来听听。”她说着,目光落在崔元贞脸上,顿了一顿,“李夫人觉得如何?”
崔元贞站在那里,晚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春夜的凉意。她拢了拢袖子,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确实吹得好,是我听过最好的《梅花三弄》。”
玉真公主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却没有多问。她只是点了点头,说:“过几日教坊司还要排演,本宫打算再去听听,你们若有兴致,一同来。”
李珏刚要答应,崔元贞却先开了口:“再说吧。”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花瓣,连涟漪都没有。
回去的马车上,李珏靠在她肩上,叽叽喳喳地说着今晚的曲子,说那个吹箫的教习好厉害,说她也要学箫,说嫂嫂你会不会吹箫。崔元贞听着,偶尔应一声,目光落在车帘缝隙里透进来的月光上。月光很亮,照在洛水上,碎成一片银白的波光。
她忽然想起那年杭州,也是这样的月光。那个人站在院门口,月光照在她身上,她说:“你要记得,杭州有个人,叫宋秀玉。”她记得。她一直记得。她以为时间会冲淡一切,可那箫声一响,她才知道,时间什么都冲不淡。它只是把那些东西压下去,压得深深的,压到你自己都以为忘了,可只要一个音、一个影子、一阵风,那些被压住的东西就会全部翻涌上来,比从前更猛,更烈,更让人无处躲藏。
马车在府门口停下来。李珏已经靠在她肩上睡着了,呼吸轻轻的,暖暖的。崔元贞没有叫醒她,只是坐在那里,听着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听着远处隐隐约约的更鼓声,听着自己的心跳一点一点地平静下来。
从今往后,她知道了。那个人在洛阳。在教坊司。在这座城市的某一个角落里,吹着箫,活着,和她呼吸着同一片天空下的空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