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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李夫人   崔元贞 ...

  •   崔元贞是腊月里被寻回的。那日她正坐在扬州一家客栈的窗边发呆,窗外就是运河,来来往往的船只挤在水面上,船夫的吆喝声混着水声,嘈嘈切切地响成一片。她靠着窗望着那些船,脑子里空空的,什么也没想,那段日子她常常这样,一坐就是一整天,不思考,也不愿意思考。

      门被推开的时候,她以为是店小二来送水,没有回头。直到那个声音在身后响起:“十二娘。”她的身子一下子僵住了,慢慢转过头去,看见崔泰之站在门口,风尘仆仆,满脸疲惫,可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是走了很远很远的路,终于找到了要找的东西。她站起来想笑一笑,可嘴角刚扬起,眼眶就红了。崔泰之走过来,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遍,忽然伸手狠狠揉了揉她的脑袋,只说了一个字:“瘦了。”她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崔泰之没有让她哭太久,只是拉着她坐下,要了一壶热茶,给自己倒了一杯一口喝了下去。茶很烫,他被烫得龇牙咧嘴,却还是一口气喝完了,然后说:“父亲病了。”崔元贞的心猛地往下一沉。他又说:“母亲也病了,大夫说是急火攻心加上忧思过甚,不算什么大病,可你再不回去,就要拖成大病了。”

      崔元贞沉默着,窗外船夫的吆喝声还在响,一声一声的像是催着人往前走,那声音和洛水上的腔调完全不同,软软的、弯弯的,可此刻听在她耳朵里,却像是一下一下敲在心上的鼓点。过了很久她才开口,声音很轻:“那门亲事,还作数吗?”崔泰之看着她,目光里有心疼,有无奈,还有一点点说不清的愧疚,他说:“作数。宗室李家那边说了,只要你回去,婚期定在明年三月。”三月,还有将近三个月。崔元贞望着窗外那条运河,望着那些来来往往的船,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想起在杭州的那几个月,想起西湖边的那些清晨和黄昏,想起那个人,那些画面像一幅幅画在她心里一页一页翻过去,然后她闭上眼睛,把它们合上了,说:“大哥,我跟你回去。”

      回到崔家以后的日子,比崔元贞想象中更难熬。父亲确实病了,虽然不重,但整个人瘦了一大圈,从前那个挺得笔直的身影变得有些弯了,看到她的时候只说了一句“回来就好”,就再也没有别的话。母亲抱着她哭了整整一个下午,哭完了擦干眼泪,开始张罗婚事。纳彩、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一套一套的礼仪走下来,比她在杭州漂泊的那些日子还要漫长。她就像一件摆在案上的东西,由着别人量尺寸、定款式、选料子,没有人问她愿不愿意,因为答案已经不重要了,她回来了,这就是答案。

      李家的聘礼是三月初送来的,整整三十六抬,从铜驼陌这头排到那头,红绸锦缎在太阳底下晃得人眼睛发花,引来半城人看热闹。崔元贞站在自己院子的窗边远远望着,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去,从箱底翻出那柄软剑。她把剑擦了又擦,磨了又磨,剑身在日光下泛着清冷的光,像是还认得她。她练了整整一个下午,直到满身大汗、手臂酸软才停下来,然后坐在廊下望着那棵已经发了新芽的枣树发呆。九姐走的时候这棵树还没有结果,如今已经长得这么大了。

      婚期定在三月底。出嫁前那天晚上,母亲来她房里坐了很久,说了很多话,无非是嫁过去以后要孝顺公婆、敬重丈夫、持家有道这些老生常谈。崔元贞一一答应着,脸上带着得体的笑容,可那笑容底下是什么,连她自己也不知道。母亲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说了一句:“十二娘,往后的日子就得你自己过了。”门关上了,崔元贞一个人坐在床边,望着那盏快要烧完的灯,忽然想起九姐,九姐走的时候是笑着的,说“姐姐是笑着走的”,她那时候不懂,现在好像懂了一点。

      三月底,崔元贞出嫁了。婚礼的仪式繁琐得让人犯困,拜天地、拜高堂、夫妻对拜,一套一套的,她像个被线牵着的木偶,照着做,不反抗,也不期待。入了洞房,她坐在床边,红盖头盖在头上,等着那个人来揭。

      脚步声近了,红盖头被挑开,烛光照进来,有点晃眼。她抬起头,看见面前站着一个年轻的男人,李琛比她想象中要年轻,长得端正,眉宇间有世家子弟的矜贵,却不显得傲慢。他穿着大红喜服站在那里低头看她,目光里没有贪婪,没有迫不及待,只有一种平静的打量,像是在看一个即将和自己住在一个屋檐下的陌生人。

      两个人对视着,谁也没有说话。沉默了很久,李琛忽然在她对面坐下,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喝了。他喝酒的样子很慢,像是在品味道,又像是在拖延时间。放下酒杯之后他说:“我知道你不想嫁。”崔元贞愣了一下。他又说:“我也知道,你逃过婚,你走了好几个月,去了南方,是你大哥把你找回来的。”他的语气很平静,没有质问,没有嘲讽,只是在说一个事实。崔元贞看着他,没有说话。

      李琛又倒了一杯酒,没有喝,只是拿在手里转着,酒杯在他指间慢慢转动,烛光映在上面一晃一晃的。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淡淡的,带着一点苦涩,像是藏了很久终于可以拿出来见人的那种苦涩,他说:“你不用紧张,我不是来兴师问罪的。你不想嫁,我也不想娶。我心里头有一个人,可家里不让娶。他们给我挑了你,清河崔氏的嫡女,门当户对,体面。”他停了一下,把那杯酒喝了,然后说:“所以咱们扯平了,你不想嫁,我不想娶,可咱们都拗不过家里。”

      崔元贞沉默了一会儿,问:“你想怎么办?”李琛看着她,目光里有审视,又不只是审视,还有一种把她当成同伴而不是妻子的平等,他说:“我想跟你做个交易。在人前,咱们是相敬如宾的夫妻,该一起出席的场合一起出席,该给的面子互相给,该有的体面一样不少。在人后,你过你的,我过我的,你想做什么我不拦着,我喜欢谁你也别管。”

      崔元贞看着他,看了很久。这个人比她想的要聪明,也比她想的要坦诚,他没有骗她,没有用温柔的手段慢慢收服她,一上来就把底牌摊开,把选择权交给她,这样的坦荡,反倒让她松了一口气。她说:“好。”李琛笑了,那笑容比刚才真切了一些,像是终于松了一口气。他站起来说今晚睡书房,以后她的院子是她的,他的书房是他的,有事让人传话,没事就不用来往了。

      门关上之后,崔元贞一个人坐在床边,一直坐到天亮。她没有哭,只是坐着,看着那对红烛一点一点烧完,看着窗外的天一点一点亮起来,烛泪堆在烛台上,红红的一滩,像是凝固的血。从今往后她不是崔十二娘,不是那个在西湖边弹琴的人,是李夫人。

      婚后的日子比崔元贞想象的要平静。李琛是个说话算话的人,他说人前做夫妻,就真的在人前做得滴水不漏,一起给长辈请安,一起出席宴席,一起招待客人,他待她客气周到,该递筷子的时候递筷子,该挡酒的时候挡酒,该替她圆场的时候圆得漂漂亮亮。外人看着都说这是一对璧人,天作之合,没有人知道他们一个月也说不上十句话,更没有人知道这个年轻的丈夫心里装着另一个人,而这个新婚妻子心里也装着另一个人。他们就像两个在黑夜里各自点着灯的人,知道对方手里有光,却谁也不去照对方的路。

      崔元贞的院子在府邸东边,有一个小小的花园,种着几竿竹子,一架紫藤。她把那柄软剑挂在墙上,把那张从杭州带回来的琴放在窗边。每天早上她先在院子里舞一回剑,舞完了回屋弹一会儿琴,然后读书写字。下午有时候去给婆婆请安,听那些太太们说些家长里短,她坐在那里脸上带着淡淡的笑,该点头的时候点头,该应声的时候应声,可她的心思早就不在那里了。晚上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一天又一天,一月又一月,日子像一潭死水,不起一点波澜。

      有时候她会想起从前,想起临波阁的窗口,想起洛水上的晚霞,想起那些人听她念诗时亮晶晶的眼睛,想起醉仙居的院子,想起歪脖子树下的杜十九,想起张大年扛着她转圈时的大笑,也会想起杭州,想起西湖边那块石头,想起那些漫长的下午,想起那些琴箫和鸣的曲子,想起那个月白色的身影,那根简单的玉簪,那个含着泪却笑着的吻。但那都是从前的事了,日子久了,那些画面也慢慢淡了。刚开始她还会在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想着那个人现在在做什么,后来翻来覆去的时候少了,只是偶尔弹琴的时候,手指会不自觉地滑到那首《梅花三弄》上去,再后来连《梅花三弄》也弹得少了。她开始读更多的书,练更多的剑,把每一天都填得满满当当,不留一点空隙,时间真是个好东西,它能把什么都冲淡。

      李琛待她其实不错。他虽然从来不到她院子里来,也不过问她的事,但每个月按时把该用的银两送来,逢年过节该添的衣裳首饰一件不少,她院子里缺什么说一声,立刻就有人送来。有一天他忽然来了,站在月亮门口没有进来,隔着那道门远远地看着她,说:“你一个人待着怪闷的,我想着给你养个戏班子吧。”崔元贞愣住了。他说自己在城郊有个庄子,养着几个唱戏的,她要是闷了可以叫她们来府里唱,或者自己去庄子上听,都行。崔元贞看着他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李琛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把目光移开望着旁边的竹子,那几竿竹子是新栽的,叶子还稀稀拉拉的,在风里轻轻摇晃,他说:“你别多想,我就是觉得你一个人怪寂寞的。”崔元贞忽然笑了,那是她婚后第一次真心地笑,她说:“夫君,谢谢你。”李琛的脸微微红了一下,转身走了。崔元贞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后面,嘴角还带着笑,这个人,还挺有意思的。

      那个戏班子就这么进了府。班子不大,七八个人,唱的是当时洛阳流行的戏文,有《踏摇娘》《钵头》《代面》《兰陵王》那些老戏,也有新编的一些曲子。领头的姓沈,是个老先生,从前在教坊司当过差,年纪大了被李琛请来养老,他手底下那几个年轻人都是他一手带出来的徒弟,唱念做打都有几分功底。崔元贞头一回听他们唱就入了迷。那些戏文没有诗词那么雅致,没有那么工整,可自有一种朴拙的力量,唱的是人间的悲欢离合,唱的是寻常人的爱恨情仇。唱《踏摇娘》的时候,那个旦角的声音凄婉得让人心里发酸;演《兰陵王》的时候,戴着面具的伶人在台上舞得慷慨激昂,台下的人看得热血沸腾。听着听着,崔元贞忽然想起一件事,那年她在杭州,也听过这样的调子,那时候她坐在画舫上,听那个人弹琴,听那个人吹箫,那些曲子没有词,只有音,可每一个音都像是在说话。她摇摇头把那些念头赶走,都是过去的事了。

      李珏最爱听戏,她是李琛的妹妹,那年才十五岁,长得娇小玲珑,一双眼睛乌溜溜的,看人的时候总像是在打量什么新鲜东西。她头一回听说府里养了戏班,就拉着崔元贞去听,扯着她的袖子,眼睛亮得像两盏小灯笼:“嫂嫂嫂嫂,咱们去听戏吧!听说那个唱《踏摇娘》的旦角,嗓子好得不得了,比百灵鸟还好听!”崔元贞本想拒绝,可看着她那张兴奋的脸又不忍心扫她的兴,就去了。那是她头一回踏进戏班的院子,院子里搭了一个小小的戏台,台下摆着几张桌椅,几个伶人正在台上排练,唱的是《踏摇娘》里的一折,那旦角果然唱得好,声音婉转缠绵一唱三叹,把那个被丈夫欺负的妇人唱得让人心疼。李珏坐在台下托着腮,听得入了迷,眼眶红红的,等那旦角唱完了还沉浸在里面回不过神来。

      从那以后,李珏就成了戏班的常客,也成了崔元贞院子里的常客。她隔三差五就跑来,有时候送吃的,有时候送玩的,有时候什么也不送就是来坐着,看崔元贞弹琴,看她舞剑,看她写字。她看什么都新鲜,看什么都觉得厉害,崔元贞弹琴她就坐在旁边托着腮,崔元贞舞剑她就站在廊下拍手,崔元贞写字她就凑过来念那些诗句,念完了还要点评几句,虽然点评得乱七八糟,但那股认真劲儿让崔元贞觉得好笑又可爱。有一回崔元贞在给戏班子写新本子,李珏趴在她旁边看,忽然冒出一句话来:“嫂嫂,你写的这些痴男怨女,怎么都这么像真的?你嫁人前是不是也喜欢过什么人?”崔元贞的手顿了一下,没有回答。李珏等了一会儿见她不说话,也就不再追问了,毕竟才十五岁,心思浅,转眼就被别的事吸引了去。

      又过了一阵子,崔元贞忽然起了兴致想去打猎。她已经三年没有骑过马、拉过弓了,那些年少时的本事像是被收进了箱子里,和那身青衫一起落了灰。可那天天气实在太好了,春天的太阳暖融融地照在院子里,风吹过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她站在廊下望着远处连绵的山影,忽然觉得浑身都痒了起来。她让丫鬟找出一套旧时的猎装,还是出嫁前从家里带来的,窄袖束腰,利利索索的,穿在身上竟然还合身。她把头发束起来戴上帽子,牵了马从后门出去,一路往城外的山林里跑。马是李琛养在府里的,不算什么好马但胜在温顺,跑起来也稳当。她在林子里跑了大半天,射了两只野兔一只锦鸡,出了一身的汗,心里那口憋了三年的浊气总算散出来一些,连带着脚步都轻快了许多。

      回府的时候已是黄昏,她懒得换衣裳,就这么一身猎装牵着马从侧门进来,想着趁天色暗赶紧回自己院子,免得撞见人解释起来麻烦。谁知道刚转过回廊,迎面就撞上了李珏。那小姑娘正从戏班那边过来,手里抱着一叠曲谱,低着头走路嘴里还哼着什么调子,一抬头看见面前站着一个身材修长的少年郎,青衫束发,腰上挂着一柄软剑,夕阳从背后照过来把那张脸映得半明半暗。李珏“呀”了一声,手里的曲谱撒了一地,脸腾地红了,结结巴巴地说:“你、你是哪家的公子?怎么闯到后院来了?”

      崔元贞看着她那副又惊又羞的模样实在忍不住,摘下帽子哈哈大笑起来,一头青丝散落下来垂在肩上,夕阳的光落在上面泛着柔软的光泽。李珏愣在那里,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巴微微张着,半天才回过神来:“嫂嫂?是嫂嫂?!”她的脸更红了,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蹲下去捡曲谱的时候手都在抖,捡了两张又掉了一张,慌慌张张的样子活像一只受惊的小兔子。崔元贞蹲下来帮她把曲谱捡起来,笑着问:“怎么,吓着你了?”李珏低着头不敢看她,声音小得像蚊子哼:“我、我以为是个公子……”崔元贞把曲谱递给她,随口说了一句:“我从前倒是常这样出门的,谁见了都认不出来。”李珏接过曲谱,偷偷抬眼看了她一下,那目光和从前不一样了。从前是崇拜,是亲近,是小姑娘对嫂嫂的喜欢,可此刻那目光里多了些什么,多了一种她自己大概也说不清楚的东西,像是一颗种子落进了土里,悄悄地、无声无息地开始发芽。

      从那天起,李珏看崔元贞的眼神就变了。她还是会天天来嫂嫂的院子里坐着,还是会缠着嫂嫂给她念新写的戏本子,还是会为戏里那些痴男怨女的故事红了眼眶,可她不再大大咧咧地扯崔元贞的袖子了,不再肆无忌惮地靠在她肩上看她写字了,有时候崔元贞抬头看她,她会飞快地移开目光,耳朵尖尖地红起来。崔元贞察觉到了,但没有说破。十五岁的小姑娘,心思浅得像一汪清水,什么心事都写在脸上,可也正因如此,那份心思来得快去得也快,不必当真,不必追究,由着它自己淡去就是了。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平淡得像一潭水,不起波澜也不生涟漪。崔元贞读书、练剑、弹琴、写戏,偶尔换上那身旧猎装去城外跑一跑,把那些说不出口的心事都藏在这些日复一日的小事里。她以为自己已经忘了杭州,忘了那个人,忘了那些曲子,忘了那个月光下的吻,有时候她甚至真的相信了自己已经忘了。直到夜深人静时手指不自觉地弹出那首《梅花三弄》的第一个音,她才明白,有些东西是忘不掉的,只是藏得太深,深到连自己都骗了过去。

      这年春天,李琛接了一个差事。皇上今年四十大寿,要大办,礼部把差事派下来,让他负责寿诞庆典的歌舞排演。李琛忙得脚不沾地,天天往教坊司跑、往礼部跑、往宫里跑,回来的时候天都黑了,脸上的表情一天比一天疲惫。可他自家府里养着的那个戏班倒是因祸得福。宫里头听说李家的戏班排的新戏词写得好,皇上的妹妹玉真公主亲自点了名,要让这班子上寿宴献演。

      玉真公主是当今皇上最疼爱的妹妹,长得端庄明艳,行事却洒脱不羁,最喜欢的就是音律歌舞。她虽然贵为公主,却不像那些深居简出的贵女,隔三差五就往外面跑,哪家的戏好、哪家的曲新,她比谁都清楚。她亲自来李府监督排练进度,头一回来的时候阵仗不小,前呼后拥地来了十几个人,崔元贞和李珏在戏班院子里等着,远远看见一个穿着华丽衣裳的女子被簇拥着走进来,心里多少有些紧张,毕竟是公主,天家的人,谁知道是什么脾气。

      谁知玉真公主一开口,那股生疏感就散了一大半。她扫了一眼院子里的摆设,又看了看台上正在排练的伶人,淡淡地说了一句:“这台子搭得不对,声音传不远,改一改。”语气是命令的语气,可并不让人觉得不舒服,倒像是一个懂行的人在指点后辈,虽然带着几分与生俱来的傲气,却也是实实在在地在做事。她看见崔元贞,上下打量了一番,目光里带着审视:“你就是写那些戏本子的李夫人?”崔元贞行礼说是。玉真公主点点头,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说:“唱一段来听听。”

      崔元贞便让伶人们把那折新写的《兰陵王》唱了一遍。玉真公主坐在台下,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打着拍子,听到一半忽然抬手叫停,指着台上的伶人说:“这一段上阵的唱腔太急了,兰陵王上阵之前心里是忐忑的,他不知道自己戴上面具之后还是不是自己,你得把那个‘怕’字唱出来,慢一点,再慢一点,让那个声音在喉咙里转三转再吐出来。”那伶人照着重唱了一遍,果然好了许多。玉真公主这才露出一点满意的神色,转过头看了崔元贞一眼,语气里带着一点意外:“词写得不错,比你那伶人唱得好。”崔元贞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这位公主,说话倒是直来直去,不拐弯抹角,虽然傲娇了些,却是个性情中人。

      从那以后,玉真公主就常来了。有时候带着宫女,有时候一个人,穿着便服像普通人一样坐在台下听戏,听完之后会和崔元贞、李珏一起喝茶,聊那些戏,聊那些词,聊那些曲。她挑剔得很也懂得很,哪一段唱腔该快该慢,哪一句词该重该轻,她比那些唱了一辈子戏的伶人还在行。崔元贞刚开始还有些拘谨,后来发现这位公主虽然嘴上不饶人,其实很好相处。她说你的词写得不好那是真的不好,不是故意挑刺;她说你的词写得好那也是真的好,不是客套。和她打交道,反倒比和那些弯弯绕绕的太太们轻松得多。

      有一回玉真公主听完一出新戏,忽然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这词里,有故事。”崔元贞的心跳了一下,没有接话。玉真公主看了她一眼也没有追问,只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淡淡地落在远处,像是在想什么心事。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本宫和驸马不和,好些年了。”崔元贞不知道该怎么接这个话,玉真公主却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种很淡的苦涩,和她平日里那股子傲娇劲儿完全不同,倒像是另一个人,她说:“所以本宫爱听戏,戏里的人爱恨分明,想走就走想留就留,比本宫痛快。”崔元贞看着她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位公主和她想象中完全不一样,她不是高高在上的天家贵女,她是一个被困在婚姻里、和自己一样无处可去的女人。

      日子久了,三个人倒是越来越熟。玉真公主来的时候有时候不只看戏,还会和崔元贞、李珏一起在院子里坐着喝茶聊天,说些有的没的。她喜欢听崔元贞讲那些年少时的事。当然是删减过的版本,没有男装,没有文会,没有游侠儿,只有一些读书练剑的趣事。玉真公主听完总要点评几句,有时候说“你这性子倒和本宫有些像”,有时候说“你要是个男子怕是要惹不少风流债”。李珏在旁边听着脸红红的低着头不说话。玉真公主是个聪明人,看了李珏那副模样,又看了看崔元贞,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却什么也没说。

      好日子没过多久,麻烦就来了。驸马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闲话,说玉真公主天天往李府跑,是和这家的男主人李琛有私情。这话传得有鼻子有眼的,说什么公主与驸马不和已久早就想另觅新欢,李琛长得端正又会讨女人欢心,两人勾搭成奸也不是什么稀奇事。驸马虽然与公主不睦,但到底是个男人,脸上挂不住,加上喝了点酒,竟然真的找上门来了。

      那天李琛正在书房里看奏报,听说驸马来了脸色就变了。他虽然顶着宗室的名头,可到底只是个远支,和驸马这种正儿八经的皇亲比起来差得远,更别说驸马身后还站着公主。他不想惹麻烦,更不敢得罪驸马,就让下人去回话说自己不在府里。驸马哪里肯信,推开拦路的仆人就往里闯,一路骂骂咧咧地往书房方向去了,府里的下人们吓得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想去拦又不敢,不去拦又怕出事,乱成一团。

      消息传到戏班院子里的时候,崔元贞正在和李珏说戏。她听了事情的来龙去脉,沉默了一会儿,放下手里的曲谱站了起来。李珏拉住她的袖子急得眼眶都红了:“嫂嫂,你别去,驸马在气头上,谁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来!”崔元贞拍了拍她的手说了一句“没事”,便往前院去了。

      她到的时候驸马已经快走到书房门口了,几个仆人在前面挡着被他一把一个推开,嘴里还在骂:“李琛你给我出来!躲在女人后面算什么本事?有胆子做没胆子认?”崔元贞站在回廊拐角处,看着那个满脸通红的男人,深吸一口气,迎了上去。

      “驸马爷。”她的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让所有人都听见了。

      驸马停下脚步,转过头来看着她。他喝了不少酒,眼睛红红的身上一股酒气,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遍,语气很冲:“你是什么人?”

      “李琛的妻子。”崔元贞站在他面前,不卑不亢,“驸马爷要找我家夫君,不知有何事?”

      驸马冷笑了一声:“何事?你不知道何事?你男人勾引我妻子,你不知道?”

      崔元贞看着他那副理直气壮的样子,忽然觉得有些可笑也有些可怜。一个男人,自己的妻子与自己不和,他不去想怎么挽回,不去想问题出在哪里,只知道跑到别人家里来闹,把所有的错都推到一个素不相识的人头上。这样的人,难怪公主不喜欢他。她不急不恼,只是平静地说:“驸马爷听信谣言来我府上兴师问罪,我不怪你。但你口口声声说我家夫君与公主有私情,可有证据?”

      驸马被她这一问噎住了,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没有证据,就凭几句闲话,驸马爷就闯到别人家里来闹,”崔元贞的语气依然很平静,可每个字都像是钉子一样钉在地上,“传出去,丢脸的不是我李家,是驸马爷你自己。你想想,旁人会怎么说?会说驸马爷管不住自己的妻子,又没本事找正主,只能拿一个不相干的人出气。这话好听吗?”

      驸马的脸色变了几变,酒似乎也醒了一些。他站在那里嘴唇抖了抖,想说什么反驳的话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崔元贞看着他,语气放缓了一些:“公主来我府上是为了监督戏班的排练,皇上寿宴在即这是正事。我家夫君与公主除了公事之外没有任何来往,这一点我可以担保。驸马爷若是不信,大可以去宫里打听,看看公主这些日子到底在做什么。”

      驸马被她堵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脸上的怒色慢慢变成了难堪,站在那里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像一只被戳破了的纸老虎。就在这时,身后忽然传来一个清冷的女声:“怎么,本宫来李府看个戏,还要你批准不成?”

      所有人都回过头去。玉真公主站在回廊的另一头,显然是从宫里直接赶来的。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双眼睛里冷得像结了冰,一步一步走过来,每一步都带着让人不敢直视的威压。她走到驸马面前站定了,就那么看着他,看得驸马往后退了一步。

      “你、你怎么来了……”驸马的声音一下子矮了下去,刚才那股嚣张劲儿全没了,缩着脖子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

      玉真公主没有理他,转过头看了崔元贞一眼。那目光里有意外,有欣赏,还有一点点说不清的东西,一个女人,在她丈夫被人污蔑的时候站出来挡在前面,不慌不忙有理有据,把她那个不成器的男人收拾得服服帖帖。她轻轻点了点头算是致意,然后重新看向驸马,语气淡淡的像是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回去,别在这里丢人现眼。”

      驸马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看着公主那张冷冰冰的脸到底没敢出声。他低着头灰溜溜地从侧门走了,连头都没敢回。院子里安静下来,仆人们识趣地退开了,只剩下崔元贞和玉真公主两个人站在回廊下。玉真公主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你不怕?”崔元贞想了想,说:“怕。可有些事,怕也得做。”玉真公主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很复杂的情绪,像是在重新认识一个人。过了许久她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了往日的傲娇,倒是有几分真诚的暖意,她说:“你这人,有意思。”

      崔元贞也笑了,说:“恭送公主。”

      玉真公主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了。走到回廊尽头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声音远远地飘过来:“以后本宫常来,你那些戏本子,好好写。”崔元贞站在那里,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后面,心里忽然觉得,这位公主,其实是个很好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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