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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竞赛场边的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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物理竞赛那天,裴砚起得很早。
镜子里的少年穿着干净的白衬衫,领口系得整整齐齐,连袖口都仔细扣好。他对着镜子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下心头那点莫名的紧张,可指尖还是忍不住微微发颤。
“别紧张,正常发挥就好。”父亲拍了拍他的肩,语气里带着惯有的期待,“争取拿个奖回来,对你以后申请保送有好处。”
“嗯。”裴砚点头,拿起书包往外走,书包里除了准考证和文具,还躺着那支江叙送的钢笔——他犹豫了很久,还是把它带上了。
考场设在市一中的实验楼,离他们学校不远。裴砚到的时候,门口已经挤满了人,大多是和他一样的参赛学生,还有不少陪着来的家长,脸上都带着紧张又期待的神情。
他刚走到签到台,就听到有人叫他的名字。
“裴砚。”
江叙的声音穿过嘈杂的人群,带着点辨识度很高的慵懒。裴砚转过头,看见他站在不远处的香樟树下,穿着件黑色连帽衫,帽子戴在头上,只露出一截线条利落的下颌,和周围的氛围格格不入。
他身边还站着赵磊,正咋咋呼呼地说着什么,江叙却没怎么听,视线一直落在裴砚身上。
裴砚的心跳漏了一拍,下意识地想躲开,脚步却像被钉住了似的。
江叙走了过来,手里拿着瓶矿泉水,塞到他手里:“给你的,冰镇的。”
瓶身冰凉,贴着他发烫的手心,带来一丝奇异的镇定。“你怎么来了这么早?”裴砚低声问,不敢看他的眼睛。
“怕来晚了没位置。”江叙笑了笑,眼角的痣在阳光下晃了晃,“我说了要给你加油的。”
赵磊在旁边起哄:“叙哥昨天特意查了路线,说怕堵车,凌晨就把车开出来了,在考场附近绕了三圈……”
“闭嘴。”江叙踹了他一脚,眼神却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慌乱。
裴砚的心跳又开始失序,他攥紧手里的矿泉水,瓶身的水珠沾湿了指尖,凉丝丝的。“我要进去了。”他低声说,想快点逃离这过于灼热的氛围。
“加油。”江叙看着他,眼神很亮,像盛着星光,“我在外面等你。”
简单的三个字,却像带着某种力量,让裴砚心头的紧张忽然淡了些。他点了点头,转身往考场走,走了两步又忍不住回头,看到江叙还站在原地,目光紧紧追随着他,像一道无形的线,把他牢牢系住。
考场里很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裴砚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透过玻璃照在他的试卷上,字迹清晰可见。他深吸一口气,拿出那支钢笔,冰凉的笔身握在手里,竟让他莫名安心。
题目比想象中难一些,有几道题卡了他很久。就在他快要烦躁的时候,忽然想起江叙在天台上靠栏杆抽烟的样子,想起他讲题时指尖划过纸张的弧度,想起他说“我在外面等你”时眼里的光。
心头的躁意忽然就平了下去。
他重新静下心来,笔尖在草稿纸上飞快地演算,思路一点点清晰起来。
两个小时的考试时间很快过去。当铃声响起时,裴砚放下笔,手心全是汗,却有种前所未有的畅快。
走出考场时,外面的阳光有点晃眼。他刚下楼梯,就看到了江叙。
对方没和赵磊在一起,一个人靠在墙上,低着头玩手机,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屏幕,是他紧张时才有的小动作。听到脚步声,他猛地抬头,看到裴砚时,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怎么样?”他快步走过来,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急切。
“还行。”裴砚笑了笑,脸颊有点红,“应该……能拿到名次。”
“我就知道你可以。”江叙的笑容瞬间灿烂起来,眼角的痣像活了过来,“想吃什么?我请你。”
“不用了,我得回家……”
“伯父那边我来说。”江叙打断他,语气笃定,“就当庆祝你考完试。”
他没给裴砚拒绝的机会,直接拽着他的手腕往校外走。赵磊已经开车等在门口,看到他们,立刻摇下车窗:“叙哥,去哪儿?”
“老地方。”
“老地方”是家藏在巷子里的火锅店,店面不大,装修也简单,却总是挤满了人。裴砚以前从没来过这种地方,看着锅里翻滚的红油,闻着空气中浓郁的麻辣味,有点不知所措。
“怕辣?”江叙看出了他的局促,把菜单推到他面前,“可以点鸳鸯锅。”
“不用。”裴砚摇摇头,其实他并不怕辣,只是有点不习惯这样热闹的场合。
江叙点了满满一桌子菜,大多是裴砚喜欢吃的。他记得裴砚不吃香菜,记得他喜欢把牛肉丸煮得久一点,记得他喝可乐要加冰——这些细碎的小事,他不知道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留意的,只知道看到这些,就想一股脑地都给他。
“多吃点。”江叙往他碗里夹了块毛肚,“考试费脑子。”
裴砚低着头,小口吃着,脸颊因为热气而泛红。江叙看着他,忽然觉得,比起在考场里冷静答题的模范生,他更爱此刻这个有点局促、脸颊红红、像只偷吃东西的小兽的裴砚。
“对了,”江叙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摸出个小盒子,推到他面前,“给你的。”
盒子很小,是黑色的,看起来很精致。裴砚愣了一下,打开,里面是条银色的手链,链子很细,末端挂着个小小的星星吊坠,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这是……”
“上次卡丁车俱乐部抽奖中的。”江叙说得随意,眼神却有点飘忽,“我戴着不好看,给你。”
裴砚捏着那条手链,指尖有点凉。他当然知道这不是抽奖中的,这是某个奢侈品牌的新款,他在杂志上见过,价格足够买下他一年的辅导资料。
“太贵重了。”他把盒子推回去,“我不能要。”
“送你的东西,哪有还回来的道理。”江叙没接,语气里带了点不容拒绝的意味,“还是说,你觉得我送的东西,你不稀罕?”
“不是……”
“那就戴上。”江叙看着他,眼神很认真,“就当……谢你上次给我讲题。”
又是这个理由。裴砚看着他眼底的坚持,忽然说不出拒绝的话。他拿起手链,笨拙地往自己手腕上戴,可链扣太小,他试了好几次都没扣上。
江叙笑了笑,伸手拿过手链:“我帮你。”
他的指尖很烫,不小心碰到裴砚的皮肤,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裴砚的呼吸顿了顿,低着头,看着江叙的手指在自己手腕上动作,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手链戴好的瞬间,江叙的指尖轻轻摩挲了一下那个星星吊坠,动作带着点隐秘的温柔。
“挺好看的。”他说,声音有点低。
裴砚抬起手,看着手腕上的星星在灯光下闪烁,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暖的。
走出火锅店时,外面已经黑了。巷子里的路灯昏黄,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偶尔交叠在一起,难分彼此。
“我送你回家。”江叙说。
“嗯。”
回去的路上,车里很静。裴砚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飞速倒退的街景,手腕上的星星吊坠随着车子的晃动轻轻碰撞,发出细微的声响。
“江叙,”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江叙握着方向盘的手顿了顿,侧过头看他,路灯的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他沉默了几秒,忽然笑了,眼角的痣在夜色里格外清晰:
“因为……我乐意。”
这个答案算不上回答,却让裴砚的心跳漏了一拍。他转过头,看着窗外,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
也许,有些答案,不用说得太清楚。
就像此刻手腕上的温度,就像江叙落在他身上的视线,就像两人之间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
它们都在无声地诉说着,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改变。
而这种改变,似乎也没那么可怕。
车子停在裴砚家小区门口时,江叙忽然叫住他:“裴砚。”
裴砚回过头。
江叙看着他手腕上的星星吊坠,在夜色里闪着光,忽然低声说:“别摘下来。”
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恳求。
裴砚的心跳又开始失序,他点了点头,推开车门:“晚安。”
“晚安。”
回到家,裴砚坐在书桌前,看着手腕上的星星吊坠,指尖轻轻碰了碰。冰凉的金属触感下,仿佛还残留着江叙指尖的温度。
他拿出手机,点开和江叙的聊天框,输入又删除,反复几次,最终只发了个“星星很好看”过去。
几乎是立刻,对方回了个笑脸。
裴砚看着那个笑脸,忽然觉得,这个夜晚,好像格外漫长,又格外值得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