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晚归画廊，南城归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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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城的秋，总带着点温软的湿意。风卷着桂花香，绕着梧桐巷的老墙，一圈圈缠在「晚归」画廊的木质牌匾上。牌匾是老榆木做的，字是她亲手烫的金，指尖抚过凹凸的纹路时，指腹能摸到烫金时不小心留下的小疙瘩，像八年前留在心底的那点遗憾，淡，却清晰。
她回国的第三十天，筹备了半年的画廊，终于要在三天后开业。
展厅里还飘着新刷的乳胶漆味，混合着画布的松节油和颜料的淡香。二十余幅青年艺术家的作品已按色彩调性归位，冷色调的油画靠北墙，暖黄的写意山水临南窗，角落特意隔出了一方静音区，铺着浅灰色的地毯，墙角的置物架上摆着三台便携助听辅助器，充电线绕得整整齐齐，插头都插在带开关的插排上——这是她为自己准备的，也是为了应对偶尔嘈杂的访客。
八岁那年的一场高烧，让她的听力永远停留在了「模糊」的刻度。能听见声音，却辨不清细碎的语调，人多嘈杂时，世界便成了一片嗡嗡的闷响，像被罩在一层厚厚的玻璃罩里。唯有色彩和细节，是她刻在骨子里的敏感，画布上一丝一毫的色差，展架上一毫米的偏移，甚至是灯光角度的一点点偏差，都逃不过她的眼睛。
林完美蹲在南窗下，调试着照向写意山水的暖黄灯光，指尖拧着调光旋钮，一点点转，目光死死盯着画布上的光影变化，直到画中山间的晨雾刚好透出朦胧的层次感，才松了口气。起身时膝盖有些发酸，她扶着展架慢慢站起，指尖划过冰凉的金属展架，上面还留着她早上贴的便签，写着每幅画的灯光参数，字迹娟秀，带着点刻意的用力——高中时练了三年，只为了让向晚能一眼看清她写的笔记。
这个名字刚从心底冒出来，她就下意识拢了拢耳侧的碎发，指尖轻轻擦过耳后那枚小巧的助听器——冰凉的金属触感很轻，却足够让她瞬间清醒，也时时提醒着她，有些人和事，本是该埋在心底的。
「林姐，最后一批画框送来了，师傅在门口等着呢。还有安美集团的人又打电话来，说想谈独家赞助的事，打了三遍了，问我们什么时候有空对接。」
助理小陈的声音隔着半米传来，刻意放慢了语速，吐字清晰，尾音放轻，这是她来画廊工作后，慢慢养成的习惯。
林完美回过神，接过小陈递来的平板，指尖划开合作意向书的预览页，「安美集团」四个烫黑的宋体字撞进眼里，指尖顿在屏幕上，连平板的微凉都没察觉到。
南城的安美，姓向。
是八年前她攥着机票，头也不回离开南城时，刻意从人生里划掉的姓氏。
是那个在图书馆等了他一整天，最后只等来了一场瓢泼大雨，和朋友口中「向晚和晓燕在一起了」的姓氏。
「先搁着，开业后再说。」
她合上平板，把它递回给小陈，转身走到北墙的一幅冷色调油画前，抬手轻轻调整画框的角度，指尖抵着木框，一点点挪，直到画框的边缘和展架的线条完全平行，语气淡得听不出情绪，只有攥着画框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
小陈应了声，转身想去叫门口的师傅，又停下脚步，回头补了句：「林姐，安美那边的人态度特别诚恳，说不管条件是什么，他们都愿意谈，价格随便开。而且……负责人说，开业当天一定会亲自过来，想和您当面聊。」
「知道了。」
林完美的手僵在半空，目光落在油画里的一片深海，墨蓝色的海水翻涌，像她此刻的心情。
窗外的桂树被风吹得晃了晃，落下几片嫩黄的花瓣，贴在干净的玻璃上，像极了八年前那个雨天，密密麻麻贴在图书馆窗上的雨痕。那一天，她穿了件白色的连衣裙，是向晚送她的十八岁生日礼物，在图书馆的靠窗座位坐了整整一天，从清晨的薄雾，到午后的暖阳，再到傍晚的瓢泼大雨，桌上的桂花糕从温热变凉，又被雨水打湿，像她一点点凉下去的心。
她等他来赴约，等他说高考后的规划，等他说那句藏了很久的话，可最后，只等来了朋友的一条微信：「完美，别等了，我看到向晚和晓燕在奶茶店，手牵着手。」
也是那天，她退了和向晚一起报的大学志愿，偷偷改了出国的申请，买了最早的一张机票，离开了这座满是回忆的南城。
风又吹进来，带着桂花香，拂过林完美的发梢。她回过神，抬手把落在肩头的桂花拂掉，指尖不经意划过锁骨处的皮肤。
那里有一块极淡的浅印，不仔细看几乎看不见。是高中那年，向晚为了护她被篮球砸中，她慌得伸手去挡，两人撞在一起时，他胸前的金属纽扣在她皮肤上轻轻硌出的印子。
这么多年过去，痕迹早就淡得几乎看不见，可她每次摸到那里，还是会清楚想起那天他护住她时，掌心的温度。
原来有些痕迹，不管过了多少年，都还在。
原来有些人，不管刻意避开多少年，只要一提起，还是会乱了心跳。
「林姐，师傅还在门口等着呢。」小陈的声音又传来，轻轻的，带着点小心翼翼。
「嗯，让他进来吧。」
林完美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翻涌，转身走向门口，指尖轻轻按了按耳后的助听器，像握住了一点安静又踏实的安全感。
不管怎么样，晚归画廊是她的心血，是她八年在外咬牙坚持的念想，她不能让任何人，任何事，打乱她的脚步。
哪怕那个人，是向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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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晚归画廊，南城归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