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见了》千猫喵

1、橘子味的糖 原来……被

　　三月的风裹着香樟新叶的清浅气息，漫过实验中学长长的走廊，从A班敞开的窗户钻进来，拂得课桌上的试卷边角轻轻掀动。
　　午后的阳光被枝叶筛得细碎，落在摊开的数学课本上，晃出一片温柔斑驳的光影。作为年级重点班，A班的自习课向来安静得近乎沉闷，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所有人都埋首于题海之中，连抬头的间隙都少得可怜。
　　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着陆衍。
　　他是A班乃至整个年级都公认的清冷学神，眉眼生得干净锋利，鼻梁高挺，唇线总是抿得平直，周身自带一层疏离淡漠的气场。他不爱说话，不与人结伴，下课从不参与打闹，永远独自坐在角落，要么刷题，要么望着窗外发呆，眼神平静无波，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同学不敢轻易靠近，老师也知晓他性子寡言，从不多加打扰。他就像一株安静生长的松柏，沉默、挺拔，却拒人于千里之外。
　　陆衍单手撑着下颌，指尖握着一支黑色水笔，目光落在竞赛卷复杂的公式上，神情始终淡漠，连眉峰都未曾动过一下。窗外的嬉闹、教室里的细微动静，都无法在他心底激起半分涟漪。于他而言，这不过是无数个平淡又无趣的午后之一。
　　直到教室前门被轻轻推开，打破了这份凝固的安静。
　　班主任领着一个女生走了进来。
　　几乎是瞬间，全班低垂的脑袋齐齐抬起，好奇的目光齐刷刷落在讲台旁的少女身上。而陆衍只是淡淡抬了抬眼，视线轻浅地扫过去，本打算立刻收回，却在看清来人的那一刻，指尖微微一顿。
　　站在讲台边的女孩，像一束突然撞进沉闷教室的阳光。
　　她穿着和所有人一样的蓝白校服，却显得格外鲜活亮眼。头发扎成蓬松的高马尾，随着动作轻轻晃荡，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微翘，眉眼弯弯，眼瞳亮得像盛着星光，嘴角天然带着一点浅淡的弧度，毫无初到陌生环境的局促与胆怯。她身形清瘦，却充满朝气，浑身都散发着热烈又温暖的气息，像春日里永不熄灭的小太阳，明亮、软和，一出现就照亮了整个略显压抑的教室。
　　“同学们安静一下，”班主任轻敲讲台，语气温和，“这位是新转入我们班的同学，今后将和大家一起学习。”
　　女孩立刻挺直脊背，朝着全班深深鞠了一躬，抬起头时，笑容灿烂又大方，声音清脆得像林间的百灵鸟，带着满满的活力：“大家好！我叫姜絮！从今天起就是A班的一员啦，希望以后能和大家好好相处，请多指教哦！”
　　她的声音甜而不腻，开朗又真诚，瞬间冲淡了教室里的沉闷，台下立刻响起细碎又友好的议论声，连原本紧绷的氛围都松快了几分。
　　姜絮的目光好奇又友善地扫过教室里的每一个人，眼神灵动又干净，最后，不经意间，落在了最后一排那个格外显眼的清冷少年身上。
　　她看见那个男生坐在窗边，眉眼干净锋利，鼻梁高挺，唇线平直，明明是一张极具攻击性的好看长相，眼神却清淡得像一潭深水，看不出任何情绪。
　　可姜絮丝毫没有被他的冷淡吓到，反而对着他，弯起眼睛，露出了一个格外明亮、格外温暖的笑容，还轻轻挥了挥小手，像在跟他打一个无声的招呼。
　　那笑容太耀眼，太热烈，像一束突然穿透云层的阳光，直直照进陆衍平静无波的眼底，落在他沉寂的心尖上，轻轻烫了一下。
　　陆衍微怔，垂在身侧的手指不自觉蜷缩了一下。
　　一直到十八岁，他习惯了独处，习惯了疏离，习惯了对一切热闹视而不见，从未有过一个人，像这样毫无顾忌、毫无保留地，对着他露出这样明媚又温暖的笑。
　　班主任看了一眼教室的座位，很快指向了陆衍斜前方的空位：“姜絮，你就先坐在那个位置吧。”
　　姜絮眼睛一亮，立刻抱着书包，脚步轻快地朝着那个座位走去。高马尾在身后一甩一甩，路过陆衍座位旁时，她甚至还悄悄放慢了脚步，又对着他弯了弯眼睛，小声说了一句：“同学你好呀。”
　　声音轻轻的，带着小太阳独有的软甜气息。
　　陆衍没有说话，只是微微垂下眼睫，遮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异样。
　　姜絮放下书包，拉开椅子坐下，动作利落又活泼。她很快将桌面收拾整齐，还从书包里掏出一颗包装鲜艳的水果糖，小心翼翼地放在桌角，整个人坐得笔直，充满了对新环境的期待与欢喜。
　　阳光恰好落在她的发顶，镀上一层柔和的金光。
　　她就那样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却像自带光芒，把周围的空气都烘得暖烘烘的。
　　而身后的陆衍，重新将视线落回试卷上，却再也无法像刚才那样集中注意力。
　　鼻尖似乎萦绕着一丝淡淡的、像橘子糖一样甜软的气息，耳边也总不自觉捕捉着前方少女细微的动静——翻书的声音、笔尖轻敲桌面的声音、偶尔轻轻哼起的不成调的小曲。
　　——自习课的铃声刚过，教室里又恢复了之前的安静，只是那份沉闷里，悄悄多了一丝不一样的气息。
　　姜絮坐在陆衍斜前方，坐姿端正，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株迎着光生长的小向日葵。她没有像其他同学那样一坐下就埋进题海，而是先好奇地打量了一圈新教室，目光掠过墙上的排名表、窗边垂落的窗帘、讲台上摆放整齐的粉笔，最后又悄悄往后飘了飘。
　　她能感觉到，身后有道安静的视线。
　　不是刻意打量，更像是无意识地、轻轻落在她身上。
　　姜絮嘴角偷偷弯了弯，没有回头，只是把桌角那颗包装鲜艳的水果糖又往边缘推了推，仿佛在等什么。
　　后排的陆衍，笔尖停在草稿纸很久了。
　　纸上是密密麻麻的公式，可他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鼻尖总萦绕着一股浅淡的甜香，不是浓烈的香水味，更像是……橘子糖混着阳光的味道，清清爽爽，软甜软甜，一点点钻进他的呼吸里，挥之不去。
　　他第一次对一个人的存在，如此清晰敏感。
　　她翻书时，指尖轻压书页的力度。
　　她写字时，笔尖偶尔轻敲桌面的节奏。
　　她坐得端正时，高马尾垂在背后，轻轻晃动的弧度。
　　每一个细微的动静，都像一根细小的羽毛，在他心尖上不轻不重地扫过。
　　陆衍微微皱眉，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竞赛题上。
　　他向来擅长屏蔽外界干扰，可今天，那道坐在他前面的身影，实在太过明亮，明亮到让他无法忽视。
　　没过多久，前桌的小脑袋忽然轻轻动了动。
　　姜絮像是想起了什么，小手伸进书包，窸窸窣窣摸索了一阵，再拿出来时，掌心多了一颗同样包装鲜艳的水果糖。
　　她身体微微侧转，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轻轻往后递：
　　“陆同学，给你吃糖。”
　　陆衍抬眼。
　　少女侧着脸，阳光落在她柔软的发顶，睫毛又长又翘，眼睛亮得像盛满了星光，笑容干净又真诚，没有半点刻意讨好，只是纯粹地分享一颗糖。
　　他沉默地看着那颗糖，又看向她。
　　姜絮被他看得有点不好意思，把糖往前递了递，补充道
　　“很甜的，橘子味的。”
　　她的声音软乎乎的，像棉花糖。
　　陆衍的心跳，莫名慢了半拍。
　　长这么大，从来没有人敢这样主动靠近他，更没有人会随手递给他一颗糖，笑得这么毫无防备。
　　他惯常冷淡的眉眼，几不可查地柔和了一瞬。
　　见他不说话，姜絮也不尴尬，只是把糖轻轻放在他桌角，推到他手边，然后飞快转了回去，坐直身体，耳朵却悄悄泛红。
　　陆衍低头，看向桌角那颗糖。
　　鲜艳的包装，在一堆黑白试卷里，格外刺眼，又格外温暖。
　　他指尖微动，最终还是没有立刻拿起来，只是继续做题，可视线，却总会不受控制地，落在那颗小小的水果糖上。
　　下自习的铃声响起时，班里终于有了短暂的喧闹。
　　有人收拾书本，有人趴在桌上补觉，也有人在心里想着那颗橘子味的糖。
　　姜絮一转头，就看见后桌的少年已经站起身。
　　陆衍很高，身形挺拔，穿着宽松的校服也掩不住清瘦利落的线条。他拿起桌角的水杯，神色依旧清淡，周身疏离的气场没有半分减弱，只是在经过她座位时，脚步极轻地顿了一瞬。
　　姜絮立刻抬头，对他露出一个大大的笑：“你要去打水吗？”
　　陆衍“嗯”了一声，声音低沉好听，是他第一次主动对她发出声音。
　　简单一个字，却让姜絮眼睛一亮，像得到了回应的小太阳，立刻点头：“那你快去吧！”
　　少年没再多说，转身走出教室。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口，姜絮才悄悄松了口气，趴在桌上，指尖轻轻戳了戳自己发烫的脸颊。
　　后面那个同学，好像也没有看上去那么难接近嘛。
　　而走廊尽头的饮水机旁。
　　陆衍单手握着水杯，水流哗哗注入杯中，他却有些走神。
　　脑海里反复闪过的，是少女明亮的笑容，是她递糖时泛红的耳尖，是那句软甜的“橘子味的”。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口袋。
　　那颗橘子糖，不知何时，已经被他悄悄放了进去。
　　隔着薄薄的布料，传来一点轻微的硬度，像一颗小小的、温暖的心跳。
　　陆衍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蜷起。
　　原来……被小太阳照亮的感觉，是这样的。
　　甜得像一颗，化不开的橘子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