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风折枝》聿声

70、庄园 车驶出市区

　　车驶出市区之后上了高速，两旁的建筑从高楼变成住宅，从住宅变成别墅，从别墅变成成片的绿色植被。二十分钟后，商务车拐进了一条两侧种满悬铃木的私人车道。车道很长，两侧的树冠在头顶交织成一条深绿色的隧道，光斑从叶缝间漏下来，在黑色路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亮痕。

　　车道的尽头是一扇巨大的铁艺大门，门柱是深灰色石材砌成的，上面雕刻着精致的纹路。Ramon按了一下喇叭，大门缓缓向两侧滑开。车驶入之后，沈确的眼睛就直了。

　　车道继续向前延伸，两侧是修剪整齐的草坪和修剪成各种形状的灌木。草坪的边缘种着一排高大的柏树，树冠在午后的日光里泛着暗绿色的光泽。再远处是一片开阔的网球场和一片小型的高尔夫练习场，白色的沙坑和绿色的草地在阳光下泾渭分明。

　　车绕过一座喷泉，泉水从石雕的底座上涌出来，在午后的光里碎成细小的水珠。再往前，主宅出现在视野里。那是一栋三层的加泰罗尼亚风格建筑，米色的外墙，深色的窗框，宽大的露台从二楼延伸出来，栏杆上爬满了藤蔓植物，紫色的花朵垂在栏杆外面，被风轻轻吹动。

　　车在主宅门前的环形车道上停下来。台阶上已经站了一个人。六十多岁，头发灰白，穿着深灰色的西装马甲，领带打得端正，皮鞋擦得锃亮。他站在台阶最高一级，双手交叠放在身前，看见车停下来，走下台阶，来到车门旁边。Ramon下车拉开了后座门。庄瑾聿从车里出来的时候，那个人微微欠了欠身。

　　“Senyoret Pau.”（少爷。）他的声音平稳温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恭敬。

　　庄瑾聿站在他面前，点了一下头：“Merce.”

　　沈确从另一边车门钻出来，站在车旁边环顾了一圈，嘴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周屿白下了车，站在沈确旁边，目光从主宅外立面扫到草坪，再从草坪扫到远处的网球场。陆时安最后一个下车，背着他的防水包，抬头看了一眼这座建筑，然后低头看手机。

　　林程毅从另一侧绕过来，站在庄瑾聿旁边。

　　Merce侧身让开台阶，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庄瑾聿走在最前面，林程毅走在他旁边，沈确、周屿白、陆时安跟在后面。推开厚重的橡木大门，冷气从头顶的出风口均匀地落下来。门厅很高，天花板上悬挂着一盏巨大的水晶吊灯，自然光从两侧高窗涌入，把米色的大理石地面照得发亮。门厅正中央摆着一张深色的实木玄关桌，上面放着一只水晶花瓶，插着白色的鲜花。

　　沈确站在门厅中间，仰头看着那盏吊灯，嘴巴又张了张。

　　就在这时候，一个东西从走廊尽头滑了过来。圆形的底盘，银灰色的金属外壳，一米多高，表面光滑没有任何接缝。顶部的显示屏亮着，两只蓝色的光点像眼睛一样。它滑到庄瑾聿面前停下来，显示屏上的光点变成了绿色，然后转过身，朝走廊深处滑去。

　　沈确往后退了一步：“这是……”

　　“管家机器人。”庄瑾聿说，“家里有六个，负责清洁和巡视。”

　　沈确盯着那个机器人滑走的背影，沉默了两秒：“这机器人多少钱一个？”

　　庄瑾聿想了一下：“不贵，1.1亿还是1.2亿我不记得了。”

　　沈确转过头看着他：“人民币？”

　　“嗯。”

　　沈确把嘴巴闭上了。周屿白站在他旁边，把那本册子塞进背包侧兜里，动作比平时慢了一拍。陆时安低头在手机上打了一行字，然后把手机放回口袋。

　　Merce领着他们穿过门厅，经过一条宽阔的走廊。走廊两侧的墙面是深色的木饰板，每隔一段挂着一幅画或者一面镜子。走廊尽头是客厅，比酒店的大堂还大，一整面墙的落地窗正对着后面的花园和泳池，阳光从窗外涌进来，把整个空间照得通透。深灰色的沙发、实木茶几、三角钢琴、落地灯、书架上排满了书。

　　沈确在沙发上坐下来，身体陷进去的时候“嚯”了一声。

　　庄瑾聿站在窗边，侧头看着外面的花园。花园很大，有修剪成几何形状的绿植迷宫、有白色的凉亭、有一个圆形的喷泉池，池边种着几棵棕榈树。再远处是泳池，碧蓝的水面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碎光。

　　“你以前就住这儿？”周屿白走到窗边，站在他旁边，看着外面的花园。

　　“嗯。”

　　“从什么时候开始？”

　　庄瑾聿看着窗外，过了一会儿才开口：“从出生开始。我在这里出生，在这里长大，一直住到十六岁。”

　　周屿白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之前你爸能拿出来的钱是多少来着？”

　　庄瑾聿侧过头看了他一眼：“能直接拿出来的有700到800亿欧元。拿不出来的，比如公司和一些专项基金和其他非流动资产，这些加起来可能有2000到3000亿欧元左右。”

　　陆时安从沙发上抬起头来：“那你之前说自己账户上300亿，也是流动的能直接拿出来的？”

　　“嗯。”庄瑾聿转过身，靠在窗台上，日光从身后照过来，“这些都是这些年Danille打在我卡上的。去年的今天，2024年8月27号，我妈妈拿回了我抚养权并坐实他虐待后他坐了牢。我在9月1号回到了青阳，没及时回青阳那几天就是在处理公司的事和注销西班牙国籍的事。公司的支出和收入都是走的我的账户，可能现在账户里已经不了那么多了。我奶奶还给我留有一笔信托要等我十八岁才能激活，那笔钱大概也有200到300亿欧元左右。”

　　沈确靠在沙发靠背上，目光从水晶吊灯移到大理石地面，又从地面移到窗外的花园：“有钱人的世界……我不懂。”

　　周屿白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泳池，过了一会儿才开口：“你家有泳池？”

　　“有。”

　　“还有网球场？”

　　“有。还有一个高尔夫球场”

　　“那个是什么？”周屿白指着远处一片被围起来的地方。

　　“马厩。”

　　周屿白把目光收回来，不问了。

　　陆时安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书架前面，低头看那些书脊。他的手在书架边缘碰了一下，发现那面书架是固定的，但从侧面看有一条极细的缝隙。

　　庄瑾聿看了看他们：我们坐点头去参观吧

　　沈确从沙发上坐直了：“还有电梯？”

　　“有。”庄瑾聿从窗边走过来，“地下一层是家庭影院、健身房和酒窖。二楼和三楼是卧室和书房。地下二层是车库和储藏室。”

　　沈确站起来，走到电梯门口往里看了一眼。电梯内部是深色的镜面不锈钢，按钮面板上只有几个数字，简单到了极致。他走进去，其他人也跟了进来。庄瑾聿按下“B1”，电梯门合上，平稳地向下滑去。

　　电梯门再次打开的时候，沈确第一个走出来，然后站住。

　　家庭影院厅很大，大约有两百多平，天花板是深色的，墙壁贴着吸音材料。一块巨大的投影幕布几乎占满了整面墙，幕布前面摆着三排电动沙发，每排四个座位。天花板上嵌着一排排的射灯，但此刻只开着幕布两侧的壁灯，光线柔和昏暗。角落里立着一台黑色的投影仪，镜头安静地朝向幕布。

　　沈确走到投影仪旁边，低头看了一眼型号：“索尼VW5000ES。”

　　周屿白从后面走过来：“你认识？”

　　“我家有一台VW760ES，这个比那个还高一档。”沈确转过头看庄瑾聿，“你家这影院比我家的客厅都大。”

　　庄瑾聿站在入口处，没有往里面走。林程毅站在他旁边，也没有进去。陆时安走到沙发前面，坐上去试了一下，电动沙发自动调整了靠背的角度，他向后靠下去，闭上眼停了两秒，然后坐直。

　　“酒窖在旁边。”庄瑾聿指了指侧面的另一扇门。

　　沈确立刻走过去推开门。酒窖不大，但很深，两排木质酒架从地面顶到天花板，架子上整整齐齐地码着酒瓶。沈确走进去，仰头看着那些酒标，念了几个名字，然后退出来，把门轻轻带上。

　　“不看了，”他说，“看多了容易心态失衡。”

　　五个人重新回到电梯里。庄瑾聿按下“2”楼。电梯门打开的时候，走廊比一楼窄一些，但更长。两侧各有几扇门，其中一扇在走廊尽头，比其他门更宽更高。

　　庄瑾聿走到那扇门前面，停下来。他伸手碰了一下门把手，没有立刻推开，站了两秒，然后拧动把手，推开了门。

　　房间很大。南向的窗户占了整面墙，午后的阳光从窗外涌进来，把整个房间照得暖融融的。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书桌，桌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和一盆绿植。床很大，深灰色的床单铺得齐整。但这些都不是重点。

　　重点是那面球衣墙。整面墙从地板到天花板，被深色的画框分割成一个个整齐的格子。每一个格子里都裱着一件巴萨球衣，红蓝色的布料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柔和的光泽。从最早的那件30号开始，到十九号，到十号，再到佩德里的8号、加维的6号、亚马尔的19号、库巴西的2号、拉菲尼亚11号、莱万的9号。

　　每一件都带着亲笔签名，笔迹各不相同。

　　沈确站在门口，目光从那些球衣上一件一件地滑过去，嘴里的声音压得很低：“这是……”

　　庄瑾聿走到墙前面，手插在口袋里，仰头看着那面墙，“有些是奶奶买的，有些是妈妈没离开前买的，有些是我自己托人签的，有些是听话的时候dannille心情好让公司的员工去球场内签的。”

　　周屿白站在球衣墙前面，仰头看着最上面那一排早期的球衣，目光停在那件三十号上面。

　　陆时安走到衣柜前面。三个衣柜并排嵌在侧墙上，从地面延伸到天花板。他打开其中一个，里面整整齐齐地挂着一排深色的西装，从黑色到炭灰到深蓝，每一件的剪裁都利落挺拔。他伸手碰了一下其中一件的袖口，布料细腻而挺括。他关上门，打开第二个衣柜，里面是衬衫和长裤，按颜色从深到浅排列。第三个衣柜里是休闲装和运动服，最上层叠着几件叠得整整齐齐的巴萨球衣和训练服。

　　沈确从球衣墙前面转过身来，看了一眼那三个衣柜，又看了一眼球衣墙，然后看着庄瑾聿：“小瑾。”

　　“嗯。”

　　“你这些西装，是不是从来没穿过？”

　　庄瑾聿看了一眼衣柜里的那排西装：“穿过一些。跟着Danille去参加合作会议的时候穿的正装的其他的……”

　　林程毅站在窗边，没有去看球衣墙也没有去看衣柜。他站在那扇大窗户前面，看着窗外花园里的棕榈树和喷泉池。午后的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走到庄瑾聿旁边，伸手碰了一下他的肩膀，力道很轻。

　　庄瑾聿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走吧，”林程毅说，“带他们去看看别的地方。”

　　五个人从房间里出来。走廊里，Merce站在楼梯口等着，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五杯水。他看见他们出来，微微欠了欠身，把托盘往前递了递。沈确第一个拿了一杯，仰头喝完了。周屿白也拿了一杯。陆时安端了一杯没喝，拿在手里。林程毅拿了一杯递给庄瑾聿，自己又拿了一杯。庄瑾聿接过来喝了一口，杯子是凉的，水是温的。

　　下楼的时候，走廊里的机器人又滑过来一个，银灰色的外壳在深色木地板的映衬下格外显眼。它滑到沈确脚边停下来，显示屏上的蓝点变成了绿色，然后转身滑向另一个方向。沈确低头看着它滑走的背影，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离开庄园之前，五个人在门廊下面站了一会儿。阳光从西边照过来，把整个前院染成暖金色。喷泉的水声在远处低低地响着，草坪上的洒水器正在自动旋转，细密的水雾在阳光里碎成一道道微型彩虹。

　　沈确站在台阶上，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面前那片草坪和远处的网球场，沉默了很久。

　　“小瑾，”他终于开口，“你以前住在这里的时候，开心吗？”

　　庄瑾聿站在他旁边，目光落在喷泉的水柱上。水柱从石雕的底座上涌起来，在半空中散开，落回池子里，发出持续而稳定的声响。

　　“奶奶在的时候开心。妈妈还没走的时候开心。后来就不太开心了。”

　　沈确点了一下头，没再问其它的。

　　周屿白站在他旁边，手里还攥着那杯没喝完的水。陆时安背着防水包，站在台阶最下面一级，抬头看着主宅的外立面。林程毅站在庄瑾聿身后半步的位置，手插在口袋里。

　　Merce从门厅里走出来，站在门边，安静地等着。

　　庄瑾聿转过身，看了他一眼：“Merce”

　　Merce微微欠身：“Senyoret Pau, us espero la propera vegada.”（少爷，我等您下次回来。）

　　庄瑾聿点了一下头，走下台阶。五个人穿过环形车道，回到商务车旁边。Ramon已经站在车门旁边等着了，看见他们走过来，拉开了后座门。

　　沈确第一个上车，坐在靠窗的位置。周屿白跟着上车，坐在他旁边。陆时安上了另一侧。林程毅从另一侧上车，庄瑾聿跟在后面。车门关上的时候，外面的世界重新被隔绝在了深色的车窗玻璃后面。

　　商务车驶出庄园大门的时候，庄瑾聿侧头看着窗外。那片悬铃木的车道在视野里一点一点后退，铁艺大门在身后缓缓合拢。他看了一会儿，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

　　“哥。”他开口。

　　“嗯。”

　　“你说，奶奶要是知道我今天带朋友来看她住过的地方，她会高兴吗？”

　　林程毅侧过头看着他。庄瑾聿的目光还落在车窗外，侧脸的轮廓被路过的树影和光斑交替着勾出来又隐没。

　　“会，”林程毅说，“她会很高兴。”

　　庄瑾聿没有接话，但他把左手伸过去，碰了碰林程毅搭在扶手上的手背。指尖碰在一起，很轻。林程毅没有转头，但他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庄瑾聿的手指落在那只掌心里，安安静静地放着。

　　沈确坐在前排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街道，忽然开口：“小瑾。”

　　“嗯。”

　　“你家庄园里那个机器人，真的1.1亿一个？”

　　“嗯。”

　　沈确把头靠在车窗上，闭着眼：“我回去要跟我爸说，让他别炒股了，买机器人吧。”

　　周屿白在旁边笑了一声：“你爸的股票全卖了也买不起一个。”

　　沈确没有接话，但嘴角动了一下。

　　车驶回市区的时候，巴塞罗那的街道重新变得拥挤而喧闹。悬铃木的叶子在风里翻动着，把午后的光斑碎成一片一片。庄瑾聿看着那些熟悉的街道和建筑从车窗外滑过去，左手还放在林程毅的掌心里，安安静静地暖着。

　　回到酒店的时候已经过了下午三点。五个人在大堂分散，各自回房间。庄瑾聿推开门，在书桌前坐下来，打开手机备忘录，打了一行字：

　　“8月27号。带他们去了庄园。沈确问机器人多少钱，我说1.1亿。他说有钱人的世界他不懂。庄园里一切如旧，Merce还在。球衣墙还在。衣柜里那些西装还是有没穿过的我以为打扫的人会扔了。我问哥奶奶会不会高兴，哥说奶奶会高兴。”

　　他锁了屏，在书桌前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窗外的城市在午后的光里安静地铺展着，圣家堂的塔尖在天际线上立着。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回床边躺下来，闭着眼休息。

　　隔壁房间里，林程毅坐在书桌前，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庄瑾聿站在球衣墙前面仰头看的样子。那是他刚才在庄园二楼房间里偷拍的，画面里庄瑾聿的金发在午后的光里泛着浅淡的光泽，背影笔挺，球衣墙的红蓝色在他面前铺成一整面。

作者有话说

明天九一八就不更新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