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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春游 上来 ...

  •   晨光从窗帘缝隙里漫进来的时候,庄瑾聿已经醒了。他躺在床上侧着头看着那道光带从灰蓝色慢慢变成浅金色,光带在地板上爬行的速度很慢,从床脚挪到衣柜腿附近,花了大约二十分钟。

      楼下传来碗碟碰撞的声响和赵姨说话的声音,隔着楼板模模糊糊的。他翻了个身,摸过手机看了一眼,七点十分。通知栏里有一条未读消息,是沈确凌晨发来的,说春游要带的东西他都准备好了,问庄瑾聿要不要帮他带一包糖葫芦,庄瑾聿回了一个“带两串”,他把手机放回枕头旁边,坐起来。

      左臂的绷带是昨天晚上新换的,他隔着睡衣按了按,最新的伤口已经结痂了,不疼,但痒,他不太记得清了大概是五天前自己实在是控制不住又划伤了自己但好在伤口虽然密但比以前浅多了,那种愈合期的痒让他想隔着纱布抓一把,他把手放下来,掀开被子去洗漱。

      下楼的时候客厅里已经有人了,沈确坐在沙发扶手上,手里攥着一袋薯片正在拆包装,周屿白靠在墙边看手机,陆时安站在门廊下面,背着一个深蓝色的双肩包。庄瑾聿走到餐桌边坐下来,面前的粥碗旁边放着两个水煮蛋和一小碟酱菜,粥还是温的,米粒熬得开花,入口有淡淡的甜味。他吃完粥把碗放进水池里,背上书包走到门厅换鞋。

      赵姨从厨房探出头来:“小瑾,包够大不?”

      庄瑾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肩上那个深灰色的双肩包,回头说:“够的。”

      庄曦诺从客厅走过来,手里拎着两个透明的保鲜袋。一个袋子里装着几串用保鲜膜裹好的糖葫芦,山楂的,还有几串草莓和葡萄的糖壳在晨光里泛着琥珀色的光泽。另一个袋子里装着几块用油纸包好的糕点,绿豆糕和桂花糕码得整整齐齐,表面还撒了一点干桂花。她先把糖葫芦的袋子递到庄瑾聿手里:“小瑾,路上吃,或者分给同学也行。”庄瑾聿接过来放进书包里。

      庄曦诺又把另一袋糕点递给下楼的林程毅。林程毅从楼上下来,脚步快了两步,走到她面前接过来:“谢谢妈。”庄曦诺笑了一下:“糕点容易碎,放书包里别压着了。”林程毅拉开书包拉链,把油纸包小心地放进去,拉链拉好,然后拍了拍包面确认位置。

      林高瑞从房间出来下楼,手里还拿着个文件袋,一看就知道去上班的,站在客厅看着两个孩子在玄关换鞋:“爬山别逞强,累了就歇。中午要是没吃饱,那边有农家乐,别饿着肚子回来。”庄瑾聿系好鞋带直起身说:“知道了。”林程毅站在门口回头说了一句:“爸,走了。”林高瑞端着茶杯点了一下头,看着他们推开门走出去。

      几个人骑车到学校的时候,学校门口停着一辆大巴,深蓝色的车身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湿润的光泽。沈确第一个冲上去,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把车窗摇下来朝他们招手:“老林!小瑾!这儿!”周屿白跟在后面上了车,往中间走的时候被沈确拉住书包带子拽了过去,陆时安最后上车,在沈确后面那排单人座坐下来。

      庄瑾聿上车的时候车厢里已经坐了将近一半的人。他看到苏玖坐在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旁边空着一个座位,苏玖看到他上来朝他点了一下头,指了指旁边的空位。庄瑾聿犹豫了半秒,然后走过去坐了下来。林程毅在他后面的位置坐下,隔着一个椅背的距离。

      大巴开出校门的时候阳光从东边的车窗照进来,把座椅靠背上的扶手照得发亮。庄瑾聿靠着窗坐着,侧头看着窗外的行道树一棵一棵地往后退。法国梧桐的叶子已经长得很密了,浅绿色的叶片在晨光里翻动着细碎的光。他拉开书包侧兜的拉链,从里面摸出一串糖葫芦,拆开保鲜膜咬了一颗。糖壳碎裂的声音在安静的晨光里格外清脆,山楂的酸从糖的甜里漫上来,在舌尖上弥漫开。苏玖侧过头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没有问他从哪里来的,转回去继续翻那本散文集。

      后面的座位上,林程毅从书包里取出那袋糕点,解开油纸,拿了一块绿豆糕放进嘴里。糕体松软,入口即化,绿豆的清香在口腔里散开,甜味淡淡的,裹着桂花的香气。他嚼完咽下去,把油纸重新包好,放回书包里。坐在他旁边的陆时安侧过头来看了他一眼,他侧过头问了一句:“吃不吃?”陆时安摇头。林程毅把油纸包往他那边递了一下:“尝尝,我妈做的。”陆时安看了看他手里那块绿豆糕,接过来咬了一口,嚼了两下说:“好吃。”林程毅把那包糕点放在两人中间的座位上:“要吃的时候可以自己拿。”

      春游的地点在青阳城南的云栖山,车程大约一个半小时。大巴在山脚下的停车场停稳的时候,阳光已经从晨光变成了明亮的日头,把山腰上那片新绿照得透亮。全班同学从车上鱼贯而下,有的背着零食,有的拎着水壶,三三两两地往山门方向走。

      语文老师傅首一走在队伍最前面,手里拿着一根折叠登山杖,回头喊了一句:“按小组活动,吃了午饭后自由活动,下午三点在山门集合,”班主任唐婉茹跟在队伍中间,手里拿着名单点了一遍人数。

      庄瑾聿走在大部队的中段,林程毅走在他旁边,沈确在前面几步远的地方跟周屿白抢一瓶矿泉水。山路是石板铺的,台阶一级一级往上延伸,两旁的树木遮了大半片天空,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石板上碎成一片一片的亮斑。空气里带着泥土和草根被露水浸透后的湿润气息,混着松木被太阳晒热后散发出的清苦味道。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有一片开阔的平台,平台边上搭了几个凉亭和灶台。唐婉茹站在平台中间拍了拍手:“休息半小时,每组自己包馄饨当午饭,食材在那边台子上,自己去拿。”

      庄瑾聿站在灶台边上看了一会儿。台面上摆着几摞馄饨皮、几碗调好的肉馅、几碟小菜,旁边放着几口烧着水的大锅,水面上冒着细密的白气,应该是提前让人帮忙烧好的。沈确已经围上了一条围裙,把袖子卷到手肘以上,拿起一张馄饨皮铺在掌心里,舀了一勺馅料放在中间,手指翻了几下就捏出一个元宝形状的馄饨,放在托盘里。周屿白在旁边看着,也学着他的样子拿了一张皮,舀了馅料,捏出来的馄饨瘪了一边,沈确看了一眼:“你馅放少了。”周屿白又拿了一张皮重新包,这次馅放多了,捏出来的馄饨肚皮鼓得像要撑破。

      庄瑾聿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然后也拿了一张皮铺在掌心里。馄饨皮薄薄的,边缘沾了一点干粉,摸起来有点涩。他用勺子舀了一小团肉馅放在皮子中间,然后学着沈确的样子把皮子对折,沿着边缘捏紧。他捏出来的馄饨形状不太规整,封口处有一小块皮子叠在了一起,肉馅也微微偏向了左边。他把它放在托盘里,和沈确那只圆润的馄饨并排,高低错落的。

      林程毅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旁边,也拿了一张皮开始包。他包馄饨的动作不算快但很稳,馅料放得不多不少,捏褶子的时候手指沿着皮子边缘一路压过去,封口严实,形状端正。他把包好的馄饨放进托盘里,然后侧头看了庄瑾聿那个歪着肚子的馄饨一眼:“第一次包成这样不错。”庄瑾聿又拿了一张皮,这一次他舀的馅料更少了,捏的时候也更仔细,封口处的皮子没有再叠在一起,虽然形状还是不太圆润,但比第一个周正了不少。

      苏玖站在旁边包馄饨的时候偶尔往庄瑾聿那边看一眼。她看到庄瑾聿低着头捏第三只馄饨,动作比前两次熟练了些,金发在日头下泛着浅淡的光泽,侧脸的线条被阳光勾出来又隐进去。她看到林程毅站在庄瑾聿旁边,也在包馄饨,偶尔侧过头看一眼庄瑾聿手里的那只馄饨,然后把自己的那只放进托盘里。她抬头的时候刚好看到林程毅看庄瑾聿的眼神,那不是看同学的眼神,也不是看弟弟的眼神,是另一种东西,是看到了什么他等了一整个冬天才等到的东西。

      苏玖把目光收回来,低头继续包手里的馄饨。

      锅里的水烧开之后馄饨下锅了。庄瑾聿把自己包的那几只馄饨也放了进去,它们在沸水里翻滚着,白色的皮子慢慢变成半透明,隐约能看到里面粉色的肉馅。沈确拿着漏勺把馄饨捞起来分到碗里,庄瑾聿接到的那碗里有一只馄饨歪着肚子,是他包的第一只。他低头舀了一颗送进嘴里,皮子软糯,肉馅咸鲜,馄饨汤里撒了一点葱花和虾皮,滚烫的,顺着喉咙滑下去的时候把他的胃暖了一下。

      吃完馄饨之后是自由活动时间。唐婉茹让全班同学自由活动,可以去爬山也可以在原地休息。庄瑾聿从书包侧兜里又摸出一串糖葫芦,拆开咬了一颗,然后递给旁边的周屿白:“尝尝。”周屿白接过来咬了一颗,嚼了两下说:“这个糖壳比校门口那家的薄,好吃。”庄瑾聿把那串糖葫芦递了一圈,沈确也咬了一颗,陆时安也拿了一颗。林程毅从书包里拿出那包糕点放在石桌上,油纸摊开,绿豆糕和桂花糕并排放着,同学们陆陆续续过来拿了一块。

      庄瑾聿沿着山路往上走了一段,台阶越来越陡,路边的树从阔叶树变成了针叶树混交,松树的香气在午后阳光的烘烤下变得更浓了,混着脚下泥土被晒干后扬起的细尘。

      他走到一处观景平台的时候停了下来。平台不大,边缘围着一圈铁栏杆,能看到山下整片山谷——浅绿色的田野被道路切成不规则的方块,远处有一片白墙灰瓦的村落,再远一些是模糊的山影,一层一层地叠向天际。他扶着栏杆站着,风从山谷里涌上来,把他额前的金发吹得往后翻,他的呼吸还有些急,爬山让他的小腿在发酸,但他没有坐下来休息,就站在栏杆边上看着远处。

      林程毅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走到了平台上。他站在庄瑾聿旁边,没有出声,也顺着他的目光看着那片山谷,两个人之间隔了大约一个拳头的距离,山风从他们中间穿过去,把他们衣摆的边缘吹得轻轻翻动。庄瑾聿侧过头看了林程毅一眼,林程毅没有看他,目光还落在那片山谷上。

      下山的时候庄瑾聿走在队伍中间,前面的路比上山时更难走,台阶的坡度更陡,石板表面被日头晒得有些发烫。走了大约十分钟之后他的步子慢了下来,小腿的酸胀感越来越明显,呼吸也变重了。硬撑着又走了几步他扶着路边的树干停了一下,弯下腰撑着膝盖,太阳穴上的青筋微微浮起来,脸色从早上的浅白变成了不正常的潮红。

      林程毅在他旁边停下来,他没有问“还行吗”也没有说“要不要歇一会儿”,他侧过身,在庄瑾聿面前蹲下来,把后背转向他:“上来。”

      庄瑾聿看着他的后背。灰色薄外套的布料被阳光晒得微微发烫,肩胛骨的轮廓在布料下面隐约可见。他没有动,林程毅侧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山路还长,你走不完的,硬撑着话,明天脚会很疼。”

      庄瑾聿把手搭上他的肩膀,然后整个人伏了上去。林程毅托住他的膝弯站起来的时候脚步稳了一下,然后把他的身体往上颠了颠,让他趴得更牢。庄瑾聿的手臂环过林程毅的脖颈,下巴搁在他肩窝的位置,鼻尖蹭到他后颈的皮肤,能闻到汗味和洗衣液的味道混在一起,还有山风带来的松木气息。

      林程毅背着他沿着山路往下走。他的步速比刚才慢了一些,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庄瑾聿伏在他背上能感觉到他后背随着每一次迈步微微起伏,也能听到他呼吸的节奏比平时稍快但依然平稳。山风从侧面吹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石板路上,叠成一团,随着每一步的移动而轻轻摇晃。

      沈确走在前面,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看到林程毅背着庄瑾聿走下来,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周屿白在他旁边也看见了,他没有像沈确那样立刻收回目光,他停下来,摸出手机,解锁,点开相机,对准了山路上的那两个少年。镜头里,林程毅低着头看脚下的路,庄瑾聿伏在他背上,金发被风吹得拂过林程毅的颈侧,两个人的影子在午后的日头下面叠在一起。周屿白按了快门,拍了两张,然后把手机放回口袋里,继续往前走,没有多看也没让别人发现他拍了什么。

      陆时安走在更前面,没有回头,但他的步子比刚才放慢了一些,明显是在等后面的队伍跟上来。

      苏玖走在最后面,她看到林程毅背着庄瑾聿从山路上下来的时候停下了脚步。她站在山路拐角处的一棵松树旁边,看着那两个少年的背影沿着石阶一阶一阶地往下走,林程毅的步伐很稳,每一步都踩在石板的中间,庄瑾聿的金发被山风吹得拂过林程毅的颈侧,两个人的影子在午后的日头下面贴在一起,分不清边界。她在那里站了大约十秒,然后转身继续往下走。

      下到山脚的时候庄瑾聿拍了拍林程毅的肩膀:“哥,放我下来。”林程毅蹲下来把他放稳。庄瑾聿站在地面上,脚落回地面的时候膝盖微微弯了一下,然后重新站直。他的手从林程毅肩膀上滑下来,垂在身侧。

      下午三点,全班在山门集合。大巴的引擎已经预热好了,空调吹出凉风,车门敞着等人上车。庄瑾聿靠着窗坐着,窗外的阳光已经从正午变成了偏西的角度。苏玖坐在他旁边的位置上,手里那本散文集翻到了最后一页。

      大巴启动的时候山路两旁的树木开始往后退。庄瑾聿靠着座椅靠背闭了一会儿眼,没有睡着,但呼吸慢慢变慢了。林程毅坐在他后面的座位上,手机屏幕亮着,正在回沈确的消息,回完之后把手机放进口袋里,侧过头看着窗外。车子拐过一道弯的时候一束光从车窗外面照进来落在他脸上,他眯了一下眼,然后看到前排靠窗的座位上有一颗金色的脑袋靠着玻璃,随着车身的晃动微微偏着。

      他把目光收回来,继续看着窗外。

      车开回学校的时候天色已经偏西了。五个人在校门口取了车,并排骑回家的时候路灯刚亮起来,暖黄色的光从头顶落下来,在路面上拖出五道细长的影子。庄瑾聿骑在最前面,他的车速比平时慢了一些,但也落下他们太多。

      拐进银杏道的时候他没有减速,门廊的灯从玻璃门里透出来,暖黄色的光落在那两排银杏的新叶上,把浅绿色的叶片照得发亮。他刹住车的时候惯性让他的身体往前倾了一下,他稳住车把,一只脚踩在地上。林程毅在他旁边也刹住了车,两个人隔着不到半个车身的距离并排停在门灯光圈里。

      庄瑾聿侧过头看着林程毅。路灯的光从头顶落下来,把林程毅的脸照得半明半暗。他说:“哥,今天谢谢你。”

      林程毅看着他,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先进去吧,赵姨留了饭。”

      两个人进了门厅换了鞋,庄瑾聿走进餐厅盛了两碗饭,一碗放在自己面前,一碗放在对面的位置。林程毅走过来坐下的时候庄瑾聿已经拿起筷子了。赵姨从厨房端了一碟炒青菜和一盘红烧排骨出来放在桌上,又转身回去端汤。庄曦诺从客厅探过头来问了一句春游怎么样,庄瑾聿说挺好的,林程毅说山上的馄饨还不错。

      吃完饭后庄瑾聿帮赵姨把碗碟收进厨房,赵姨摆手说不用他洗,让他去歇着。庄瑾聿从厨房出来的时候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是周屿白发来的一张照片。他没有立刻点开,先走到客厅沙发坐下来,把手机屏幕调到最亮,然后点开了那张照片。

      照片拍的是下山的那段山路,构图不算讲究,但对焦精准,林程毅低着头走在石阶上,庄瑾聿伏在他背上,两个人的影子被午后的日头拉得很长,叠成一团模糊的轮廓。庄瑾聿看着照片里自己环过林程毅脖颈的手臂,下巴搁在他肩窝的位置,金发被风吹得遮住了半边脸。他把照片放大了一点,又缩小,盯着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手机锁了屏,放进口袋里。

      同一时间,林程毅在厨房倒水,手机在裤袋里震了一下。他单手端着水杯,另一只手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周屿白发来的消息也在他的通知栏里弹了出来。他点开照片,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放回口袋,端着水杯走回客厅。

      周屿白发完照片之后又往三人群里发了一张,配文是:“今日观察记录。”沈确秒回:“??”周屿白把那张照片发了出去。沈确点开看了十几秒,打了一行字又删了,又打了一行又删了,最后发了一句:“好吧,小瑾好像也开窍了一点?”周屿白回:“可能就一点点。”沈确又发了一个“……”。陆时安隔了一会儿才回了一个句号,没有多说,但那个句号比平时多停顿了两秒才出现在屏幕上。

      庄瑾聿坐在沙发上,手机又震了一下,是周屿白发来的第二条消息:“照片别删,拍得挺好的。”庄瑾聿看着那行字,然后重新点开那张照片,长按,保存到相册。他退出相册之后又点开设置,找到桌面壁纸的选项,从相册里选了那张照片,裁了一下边,然后确认。屏幕回到桌面的时候那张照片已经变成了背景,他按了一下锁屏键,屏幕暗下去,再按亮的时候桌面壁纸先跳出来,然后才是锁屏界面。他看了两秒,按灭了屏幕。

      林程毅坐在沙发另一头,正在喝那杯水。他把水杯放在茶几上,拿出手机看了一眼那张照片,长按保存,然后也打开设置,找到了锁屏壁纸的选项,他没有像庄瑾聿那样选桌面,而是选了锁屏。他把照片裁了一下,确认,锁屏界面换成了一张新的照片。他按了一下锁屏键,屏幕暗下去,再按亮的时候那张照片先跳出来,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朝上,没有刻意扣过去,也没有特意留亮着。

      庄瑾聿坐在沙发另一头,手机也放在茶几上,屏幕朝上,两个人中间隔着一盘切好的蜜瓜,赵姨从厨房端了果盘出来放在茶几上,问他们要不要看电视。庄瑾聿想了想说好,林程毅拿起遥控器翻了一个频道,停在了一档自然纪录片的频道上,画面里是非洲草原上的日落,金红色的光铺满了整片屏幕。庄瑾聿靠在沙发靠背上,拿了一块蜜瓜咬了一口,甜汁在舌尖上化开。林程毅也拿了一块,坐在沙发另一头,两个人隔着一整盘蜜瓜的距离,谁都没说话,电视里的配音在讲角马迁徙的路线,声音压得很低,像背景里的水流声。

      庄曦诺从客厅路过的时候看了他们两个一眼,又看了一眼茶几上那盘蜜瓜,笑了笑继续回房间处理公司的事情,林高瑞从书房出来续茶,经过客厅的时候看到电视里非洲草原的日落画面,停了一下说了一句这个频道拍得不错,然后端着茶壶走回书房了。赵姨收拾完厨房坐在餐桌边剥豆子,豆荚裂开的声响隔着半个客厅传过来,清脆的,一粒一粒的,像是时间在慢慢地走。

      电视里的草原日落结束之后切到了海底世界的画面,蓝色的光从屏幕里漫出来,照亮了茶几边角那一小片空间。庄瑾聿靠着沙发靠背,看着屏幕里那些鱼群在珊瑚礁之间穿行,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的眼皮慢慢往下沉。林程毅侧过头看了他一眼,看到他脑袋偏着快要靠到沙发靠背外侧了,伸手把他往自己这边带了带,让他靠在了自己肩膀上。

      电视里的画面还在继续,配音的声音压得很低,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茶几上的蜜瓜还剩最后两块,赵姨剥完豆子把豆子收进碗里,端着碗经过客厅看到沙发上的两个少年挨在一起,一个靠着另一个的肩膀,一个侧着头看着电视屏幕但目光其实不在画面上她没有出声惊动沙发上的少年,放轻了脚步走过去了。

      客厅的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把沙发上的两个人的轮廓描出一道柔和的边。电视屏幕上的蓝色光在他们脸上交替明灭着,像海底的波光。窗户开着一条缝,四月的晚风从缝隙里渗进来,把窗帘的边角吹得微微动了一下,又安静了下来,厨房的水龙头滴了一声水,赵姨拧紧了,然后脚步声往楼上去了。门厅的灯还亮着,玄关柜上那只插着白玫瑰的花瓶在灯下投出一道细长的影子,斜斜地铺在地砖上。

      庄曦诺下楼从茶柜拿茶出来的时候放轻了脚步走到客厅门口,看到沙发上的两个少年,一个靠着另一个的肩膀,电视屏幕的蓝光在他们脸上明明灭灭。她没有走过去,转身往楼上走的时候脚步比刚才更轻了一些。林高瑞的书房门还开着,他从里面探出半个身子看了一眼客厅的方向,又收回去了。

      电视里放完了海底世界的片段,切到了森林的镜头,绿色重新占满了屏幕。沙发上的两个人还保持着那个姿势,茶几上的手机屏幕暗着,没有人去按亮它。

      窗外的银杏叶在晚风里轻轻地翻动着,路灯的光从叶缝之间漏下来,在地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暖黄色亮斑。风把那些亮斑吹得轻轻晃动,像有人在水面上撒了一把碎金。

      庄瑾聿醒过来的时候电视已经播到了另一集,画面里是北极的冰原,白色的光从屏幕里涌出来。他感觉到自己靠着什么,侧过头看了一眼,发现自己的头靠在林程毅的肩膀上。他坐直了一点,看了一眼茶几上的手机,屏幕暗着,没有消息进来。他侧过头又看了一眼窗外,路灯还亮着,银杏叶的阴影在风里摇动。晚风从窗缝里渗进来,带着泥土和草木被夜露浸透后的湿润气息,还有远处飘来的、不知道谁家院子里烧柴火的味道,带着淡淡的松木味。

      庄瑾聿站起来把电视关掉了,屏幕暗下去之后客厅重新被暖黄色的灯光填满。林程毅也站起来,伸手把茶几上最后一块蜜瓜拿起来吃了,然后把空盘子端进厨房。庄瑾聿跟在他后面也进了厨房,把水杯放进水池里,拧开水龙头冲了一下杯壁。水流从指缝间淌过去的时候温的,赵姨提前调好了水温。

      两个人从厨房出来的时候庄瑾聿看了一眼门厅的方向,大门关着,门廊的灯已经熄了。他走到门口,透过门玻璃往外看了一眼,院子里的银杏树在路灯下泛着浅绿色的光,叶片在风里翻动着细碎的反光。他看了一会儿才转身走回客厅,林程毅站在楼梯口等他,看到他走过来才转身上楼。

      楼梯上的脚步声一前一后,庄瑾聿走在后面,看到前面林程毅的背影在走廊壁灯的光线里轮廓清晰,薄外套的衣摆随着动作微微晃动。走到二楼走廊的时候林程毅在他房间门口停了一下,侧过头看了庄瑾聿一眼:“晚安。”庄瑾聿说:“晚安。”然后两个人各自推开了自己房间的门。门合上之前走廊里的壁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安静地铺在木地板上,从这头延伸到那头。隔壁房间的门缝底下透出一线光,客厅的灯还亮着,赵姨下楼关掉了客厅的灯,脚步声又上了楼,然后整栋房子安静下来。

      窗外的银杏叶在路灯下还亮着,浅绿色的叶片在晚风里轻轻翻动。路灯的光把树影投在草地上,影子随着风的方向摇摆,从东边摆到西边,又从西边摆回东边。院墙外面传来一声极远的犬吠,又安静了。夜色从四面八方合拢过来,把这一天的光全部收进了看不见的地方。春游结束了,但明天太阳还会照常升起来,照亮那两排银杏树的新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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