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风折枝》聿声

37、通知 君骁玚走进

　　君骁玚走进来的时候，手里那沓淡黄纸被拇指压出一道弯弯的褶子，像被谁捏了一路的汗。他把纸往讲台上一丢，没急着讲课，先抬眼扫了一圈，目光滑过一排排脑袋，在最后一排靠窗那个位置停了停，才开口。

　　“复赛时间定了。”他把纸举起来抖了抖，纸张发出干巴巴的哗啦声，“四月一号到四号，师大物理楼。考场安排以后发群里，今天每人一张，回去让家长签字。”

　　纸从前排往后传，边角刮过桌面，沙沙响。庄瑾聿接到手，指尖在纸面上按了一下。A4纸，抬头黑体加粗，“全国中学生物理竞赛复赛通知”。日期印得清楚：2026年4月1日—4月4日。地址栏那行字他多看了一眼——“省师范大学物理实验楼”。他把纸对折，折痕压得很实，塞进物理课本中间，书页被挤得鼓起来一小块。

　　“下周起，每晚加两节集训，物理实验室。”君骁玚的声音从黑板前落下来，“自愿，但初赛过了的，我建议都来。复赛分理论和实验，难度比初赛高两个档，不提前摸机器，上考场手会抖。”

　　下课铃刚断，沈确就从前面转过来，胳膊肘杵在庄瑾聿桌沿上，半个身子压过来：“四月一号，还有一个多月，来得及吗？”他难得没笑，眉头皱着，嘴角绷平了些。庄瑾聿正在收笔，闻言抬眼，声音有点毛，但字是很清楚的：“够的。”

　　沈确盯着他看了两秒，好像要确认这两个字是不是从他嘴里出来的，然后转身拍了下林程毅的肩：“老林，你来吧？”林程毅笔尖没停，草稿纸上一条磁场线画到一半，头也没抬：“来。”

　　午休，食堂角落那张桌子又被五个人挤满。沈确托盘一放就开始嘀咕：“物理实验室那桌子，我上次开会坐过，面是斜的，卷子放上去往下滑，像坐滑梯。”周屿白夹了块土豆，用勺子背把它压扁：“垫本书。”“垫我那本旧的。”陆时安说。沈确瞅他：“那本都写满了，黑得跟炭似的。”陆时安把一筷子青菜送进嘴里，慢吞吞：“写满了才舍得垫。”沈确愣了两秒，笑出声，饭粒差点呛进气管。

　　庄瑾聿坐在林程毅旁边，低头喝番茄汤。勺子碰着碗沿，一圈圈很小的叮当声。他没接话，但嘴角很轻地牵了一下。林程毅侧头扫过他侧脸，没作声，把碗里最后一块排骨夹到自己米饭上，盖住，吃了。

　　下午第一节英语。林姝涵讲完文化差异那篇阅读，发了限时训练。庄瑾聿做到第八题，笔尖悬住。虚拟语气，空格在“if he ____ (know)”。题干里有个“would have told”，他读了两遍，指腹蹭过试卷边缘起毛的地方。最后选了“had known”。过去完成时，假设的是没发生过的过去。填完，他把整句在心里默念一遍，喉结滚了滚，才继续往下划。抬头看钟，还剩三分四十秒。上学期的时候，这种题他要磨五分钟，还经常填反。

　　第二节是化学墨兮写了一个分子式C5H12，让写同分异构体。庄瑾聿先画主链五个碳，再缩成四个，支链甲基挂在不同位置。草稿纸上碳骨架一根根画，直线，拐角，支链用小圈标。画到第七种的时候，笔尖顿住，盯着看了几秒，划掉，因为重复了，他重新数碳数，确认没有，才把剩下的抄上作业本。写完，他低头看自己右手，指尖稳稳握着笔，指甲盖泛着淡淡的粉色，稍微健康点的颜色。

　　晚自习，集训——物理实验室在北面，窗外是操场，路灯从半拉的窗帘缝里挤进来，在实验桌边沿抹了一道灰白，桌面果然是斜的，卷子放上去，角就往下滑。陆时安路过，把那本封皮卷边的旧笔记本“啪”地拍在庄瑾聿卷子底下：“垫着，别写歪。”庄瑾聿低头看那本子，页脚黑黢黢的，像是被什么烧过一角。他用手掌把本子捋平，压住卷子，开始写。

　　第一套卷子最后一题，热力学循环。p-V图是个不规则四边形，四个点标着压强和体积。他先画坐标轴，标数据，把每个状态的p、V、T写旁边。等温膨胀，ΔU=0，Q=W，吸热。绝热过程，Q=0，外界做功全变内能。笔尖在草稿纸上滑，数字一个个挤出来，负号写得格外用力。算到循环效率η=W/Q，他盯着那个分数，又看了一遍积分上下限，总觉得哪个边界反了。笔停住，他在纸边重新画了个简图，箭头顺着循环方向描，确认是顺时针，才是热机。他把积分下限和上限对调，数字顺了。

　　写完，他放下笔，把卷子翻到第一页，从选择题开始一行行回看。沈确坐在对面，草稿纸上擦得黑乎乎一片，同一个p-V图画了三四次，他抬头看庄瑾聿：“写完了？”庄瑾聿点头。沈确低头看自己那团乱麻，沉默两秒：“我第一步压强就卡。”林程毅在旁边，侧过身，视线在他草稿纸停留一瞬，看到那行完整的推导，没说话，做题的速度却明显加快了。

　　快下课，君骁玚从办公室晃进来，背着手转了一圈。停在庄瑾聿身后时，他正在算带电粒子在磁场里的半径。r=mv/qB，已经推到周期T=2πm/qB。洛伦兹力提供向心力，式子列得干净。君骁玚站了大概一分钟，没出声，转身走了。庄瑾聿笔没停，把最后一步化简写完，句号画得很圆。

　　八点四十，铃响。五个人收拾东西往外走，声控灯被脚步声一段段唤醒。沈确书包甩在肩上，晃着：“明天还来？”周屿白：“来。”“除了来你还能去哪。”陆时安说。沈确笑了笑，用胳膊撞了他一下。

　　车棚里，庄瑾聿弯腰开锁，铁链蹭了指尖，起来一看，指腹沾了一小块黑油。他在裤腿上蹭了蹭，蹭出一道淡灰。跨上车，五辆车鱼贯而出。校门口那条街，糖葫芦摊还亮着，橘色灯泡吊在竹竿上，把山楂照得红通通，糖壳亮得像琉璃。他看了一眼，没停。

　　到银杏道，他捏了刹车。没下车，一只脚撑地，侧头看那两排树。叶子已经不是嫩芽了，是整片的浅绿，路灯从缝隙漏下，碎光铺了一地，风一吹，光斑在地上晃，像谁把一池水搅皱了。他看了好一会儿，才说：“叶子长满了。”

　　“嗯。”林程毅停在他旁边，脚尖点地，“再过阵子颜色就会开始变深了。”

　　庄瑾聿点头，收脚蹬车。他没直接进门廊，而是沿着银杏道慢慢骑，从这头到那头，车轮压过地上零碎的枯叶，咔嚓，咔嚓，很轻的响。骑到头，又折回来，在门灯前停下，锁车。

　　门厅暖黄。赵姨从厨房探半个身子：“回来啦？砂锅里炖着银耳，一下午了，你俩一人一碗吃完再上去。”庄瑾聿换鞋进厨房，灶台上的砂锅盖边滋着白汽。揭开，银耳熬得糯了，汤稠，浮着两三颗红枣，枸杞红得很正。他舀了两碗，一碗放林程毅常坐的位置，一碗自己端，坐下来，勺子一圈圈搅。银耳滑进嘴里，几乎不用嚼。冰糖放得不多，甜是淡淡的，裹着枣香。

　　林程毅也坐下喝自己的那碗，两人隔着一盏桌灯，谁都没说话。窗半开着，风把银杏叶的沙沙声送进来，混着银耳汤的热气，在餐厅里慢慢散。

　　庄瑾聿喝完最后一口，碗底剩了一颗没捞着的枸杞。他把碗端进水池，站在水池边透过玻璃看院子。银杏在路灯下晃，叶面反光，一闪一闪的，像暗处的信号。

　　转身出厨房，客厅里庄曦诺窝在沙发上看手机，听见脚步声抬头。光从屏幕移到她脸上，她放下手机：“集训累不？”庄瑾聿说：“还好。”顿了下，又说，“我把……银耳汤……喝了。”

　　他在客厅门口站住笑了笑说“复赛是四月一号。”。

　　庄曦诺看着他：“还有四十天左右，够吗？”

　　他点头，很笃定的那种，下巴轻轻一点：“够。”

　　说完，他转身往楼上走。楼梯木质的，脚步声一格一格，不重，但每一步都踩得实在。到二楼，没直接回房，往走廊尽头的窗走去。窗外，银杏还在晃，浅绿的光一波接一波的荡漾开来，他手搭在冰凉的窗台上，看了有两分钟，呼吸在玻璃上呵出一小片白雾，又散了。

　　然后他转身，推开自己房门，进去，把夜晚关在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