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回家 他会在这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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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院那天早晨，阳光从病房南窗照进来，把床头柜上那串糖葫芦的保鲜膜照出一层细碎的反光。庄瑾聿已经换好了衣服，深灰色的毛衣袖口刚好遮住左臂纱布的边缘。他坐在床沿上，手里握着手机，目光落在窗台上那盆绿植的叶片上。
庄曦诺在门口停了一下，手里攥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封口处用白色棉线绕了两圈，打了一个死结。她的指节攥得发白，文件袋的边缘被捏出了几道深深的折痕。她在门框边站了大约五秒钟，然后把文件袋放进自己的包里，拉上拉链后，才推门走进来。
“办好了，”她说，“出院手续都办完了，小瑾，我们可以回家了。”
庄瑾聿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点了一下头。他站起来的时候庄曦诺走过去帮他理了一下毛衣领子，手指在他后颈处停了一下。
那是几天前的事了那天下午庄曦诺被主治医生叫到了办公室，那沓从巴塞罗那传真过来的病历资料摊在桌面上，边角微微卷起。
“庄女士，这是我们从巴塞罗那那边拿到的就医记录。我们通过国际医疗协作渠道联系到了Danielle Avila先生名下的私人医疗机构，拿到了就医资料，这些记录从未对外公开过，全是Danielle Avila家族的内部医疗档案，我们通过巴塞罗那法院签发的调令才拿到这份副本。”
翻译件附在原稿后面。庄曦诺一页一页翻着，第一行是“2016年8月，左臂桡骨远端骨折”，第二行“2016年12月，右臂桡骨中段骨折”，第三行“2017年1月，左锁骨骨折”，第四行“2017年6月，左腿胫骨骨折”，第五行“2018年3月，肋骨骨折三根”。她一直翻到最后，底部用英文打印着一行诊断结论：“患者Pau Avila Carrasco，病史记录显示其在2016年至2024年间累计发生骨折共二十三次。骨折愈合不良者共六处。患者身高与同龄西班牙男性平均身高相比偏低，系长期营养不良及反复骨骼损伤所致。”
她翻到下一页。是一份心理评估报告，标题是“评估结果：PTSD及重度抑郁障碍”，报告日期写着“2018年5月20日”。她用指尖点着那一行字，声音发紧：“PTSD是什么？”
主治医生看了她一眼：“创伤后应激障碍。通常是由于经历了严重的、威胁生命的事件之后产生的心理反应。”
那天庄曦诺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资料收进了文件袋里。她走出去的时候走廊灯惨白，她靠着墙站了一会儿，把文件袋按在胸口的位置，深吸了一口气，才走回病房。
病房里林程毅正站在窗边，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里面装着庄瑾聿昨晚换下来的衣物。他看到庄曦诺进来的时候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庄瑾聿坐在床沿上系鞋带，金色的头发在晨光里泛着浅淡的光，鞋带系得很慢，但好在是系上了。
“车在楼下，”庄曦诺说，“你林叔叔在停车场等着。”
庄瑾聿系好鞋带站起来，三个人走出病房。电梯门合上之后，电梯缓缓下行。金属门反射着三个人的影子，庄瑾聿站在最前面，林程毅站在他右侧，庄曦诺站在后面。她看着楼层数字从三变成二，又变成一，手指插在大衣口袋里。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庄曦诺走出去的时候脚步快了一些，走在了两个人前面。她穿过门诊大厅的时候没有回头，推开玻璃门走到外面，风迎面扑过来，她站在门廊下面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林程毅带着庄瑾聿跟了出来，庄瑾聿缩了一下肩膀，林程毅就把自己的外套脱了下来给庄瑾聿披上。
停车场里那辆黑色宾利停在临时车道上，林高瑞已经下车了，站在驾驶座门边等着。他看到三个人走出来，绕到后座把车门拉开。
“上车吧，”他说，“外面风大。”
庄瑾聿弯腰坐进后座，林程毅从另一侧上车，保温袋放在脚边。庄曦诺拉开副驾驶门坐进去，系好安全带，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座的两个少年。庄瑾聿侧着头看窗外，林程毅的手放在膝盖上。
“走，回家。”林高瑞发动了引擎。
车子驶出医院大门的时候阳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林高瑞怕庄瑾聿还是不舒服所以把车开的很稳，过减速带的时候提前减了速，转弯的时候也放得很慢。庄曦诺坐在副驾驶，手放在膝盖上，目视前方，一路上没有说话。庄瑾聿侧着头看着窗外，法国梧桐光秃秃的枝条上还挂着残雪，在日光里泛着细碎的白。
拐进银杏道的时候车速慢了下来。庄瑾聿的目光落在那两排光秃秃的树梢上，枝桠在灰蓝色的天空里伸展着，地面上残留着没化尽的积雪。车在门厅前停下来的时候林高瑞熄了火，推开车门先下去，绕到后座把门拉开。庄瑾聿从车里出来的时候脚踩在门廊前面的地砖上，阳光落在他的肩上，把那件深灰色毛衣照得发亮。赵姨从门厅里迎了出来，围裙上沾着面粉，看见他的时候笑了一下：“回来了？饭马上就好。”
庄瑾聿站在门廊下面没有立刻进去。他侧过头看了一眼那两排银杏树，树梢最末端有一点很细很细的突起，是冬天的芽苞，被冻着，等天气暖和了就会撑开。他多看了几眼，转身走进了门厅。
林高瑞跟在他后面进了屋，把车钥匙放在玄关柜上。庄曦诺在门厅里站了一会儿，脱了大衣挂在衣帽架上，拿着包走进了客厅。林程毅换了鞋走进去的时候庄瑾聿已经坐在沙发上了，他抬头看了林程毅一眼，目光落在他脸上停了一下，然后又落回窗外。林程毅在他旁边坐下来，保温袋放在脚边。
赵姨把午饭端上桌的时候庄瑾聿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餐桌边坐下。庄曦诺坐在他对面，给他夹了一块排骨放在碗里，又给林程毅夹了一块。庄瑾聿低头把那块排骨吃完了，庄曦诺给他盛了一碗司机老周从他家乡下收来的土鸡汤，说是农户家自己喂养吃的干净营养的多又夹了一筷子青菜放在庄瑾聿的盘子里。餐桌上的声音很安静，只有碗筷碰撞的轻响。
吃完饭之后庄瑾聿就上了楼，他走进自己房间在书桌前坐下来，窗台上的绿植不知道是被庄曦诺还是林程毅换了新花盆，浅灰色的陶盆，比他之前用的那个大了一圈。他伸手碰了一下叶片边缘，叶面是湿润的，应该是赵姨刚浇过水。他打开手机备忘录，指尖在屏幕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打了一行字：“回家了。”
楼下，庄曦诺等庄瑾聿上楼之后才从餐桌边站起来。她看了一眼林程毅，说了一句：“程毅，你跟我来书房一下。”她的声音不算高，那里面有什么东西被压了很久，林程毅听出来了庄曦诺应该是猜到了他知道什么。
林程毅点了点头跟着她上了二楼书房，书房的门开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面上。庄曦诺走进去在办公桌后面的椅子上坐下来，从包里里取出那个牛皮纸文件袋放在桌面上。
林程毅站在办公桌对面，两只手垂在身侧。
“坐。”庄曦诺说。
林程毅在办公桌前的椅子上坐下来。庄曦诺把手放在文件袋上面，指尖沿着棉线的纹理慢慢滑过去。
“小瑾的病历我前几天我看完了。”她看了看林程毅紧绷的脸继续说，“二十三次骨折。还有一份心理评估报告，PTSD和重度抑郁，时间鉴定为2018年5月20日。”
林程毅看着她，没有接话。
“程毅，病历上只写了诊断，没写原因。你是他哥哥，你们每天待在一起，你知道些什么我不知道的事，对不对？”
林程毅的嘴唇抿了一下书房里安静了一会儿，阳光落在两个人之间的桌面上，把那个牛皮纸文件袋的边缘照出一圈暖色的光。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今年十月底，他请假去精神卫生中心开药，我偷偷跟着他。他从诊室出来的时候发现我了。我们在公园里坐了很久，他打字告诉我的。”
庄曦诺的呼吸停了一下。
“他十岁生日那天，Danille把他奶奶留给他的那只猫……虐待死了。那只猫是蓝色的眼睛，跟他一样。他被推下楼梯，骨头摔断了，动不了，就躺在那里看着那只猫被一下一下摔在地上。然后他就再也发不出声音了。”
庄曦诺坐在那把椅子上，两只手放在文件袋上面，指节渐渐泛白。
“他跟我说完那些之后说了一句话，他说，林程毅，那只猫比我疼。”林程毅的声音低低的几乎听不见，“他还说，他欠妈妈太多了。他让我别告诉任何人，尤其是你。他怕你知道之后会觉得自己害了他，他说，是他自己留在那里的，他不想因为自己让你有负担。”
庄曦诺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她的目光落在那个牛皮纸文件袋上，落在棉线打的死结上。过了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庄园里的人什么都不肯跟我说……明明庄园里那么多人他们就只肯告诉我他爸爸对他不好，只肯告诉我他怕猫却不肯告诉我为什么，明明我的小瑾最喜欢猫了，他们却什么都不肯说，那么多人他们却一个都没有跟我说过我的孩子受了多少罪……你都知道，你守了那么久……你也不告诉我……”
“妈，”林程毅往前倾了一下身，“他那个时候还在伤害自己，我要是说了他就不敢告诉我任何事了，所以我也不敢告诉你，庄园里的管家和佣人……也是他不让告诉你的。”
庄曦诺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的时候眼眶是红的，但没有眼泪掉下来。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把那口气慢慢咽下去。她伸手把那个文件袋往旁边推了一下，像是要把那些纸从自己和桌面之间挪开。
“以后再有这样的事情，”她开口了，声音稳下来了，“你还要一个人扛吗？”
林程毅看了她一会儿，摇了摇头。
“以后我们一家人一起扛。”庄曦诺的声音落在最清晰的位置上，“你记住了，程毅，他是怀胎十月生下的儿子，你也是我的儿子。你们谁都不许一个人扛。”
林程毅的喉结动了一下，点了一下头。庄曦诺从椅子上站起来，绕到办公桌这边，伸手碰了一下林程毅的肩膀，然后收回手，转身走出了书房。
林程毅在书房里多坐了一会儿。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面前的桌面上，那个牛皮纸文件袋还放在桌角，棉线打了死结，庄曦诺没再次拆开。他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走出书房的时候经过庄瑾聿的房间门口，门缝里透出一点光，里面没有传出别的声音。
那一周的白天，庄瑾聿就坐在客厅沙发上翻林程毅带回来的笔记。窗台上那盆绿植换了一个浅灰色的新花盆，赵姨浇水的次数从每天一次变成了隔天一次。林程毅每天早上出门前会上楼，喊一声“我走了，小乖，记得要乖乖吃药吃午餐”，等里面传来一声很轻的敲桌面的声响，才下楼去玄关处换鞋推门出去上学。
期末复习的那段时间教室里很安静。课间的时候沈确转过来趴在林程毅桌上：“老林你电磁感应那套卷子刷完了没？”林程毅把草稿纸翻了一页：“刷完了，最后一道大题的消参用了倒数形式。”沈确拿过去看了一眼，“靠”了一声，“难怪我算不对。”
中午周屿白端着餐盘坐到林程毅对面：“小瑾恢复得怎么样了？”林程毅夹了一块土豆放进嘴里嚼完咽下去：“好一些了。”周屿白点了点头：“生物要是落下太多，寒假我可以去你家帮他补。”林程毅看了他一眼：“谢了。”周屿白摆了一下手。
要期末的前一周庄曦诺给唐婉茹打电话。她把手机放在桌上按了免提，林高瑞坐在办公桌对面。
“唐老师您好，我是庄瑾聿的妈妈庄曦诺。”
“庄妈妈您好，小瑾现在怎么样了？”
庄曦诺的声音很平稳：“谢谢老师关心，他恢复得还可以，但他刚出院没多久，医生说还是要多加休息，身体条件暂时还不允许参加这次的期末考试。缺考的事情想跟您这边做个报备。”
唐婉茹顿了一下：“我知道了，小瑾的身体要紧。考试的事情学校这边我帮他处理，等他身体允许了回来上课，我会协调各科老师给他补上。”
“谢谢您，唐老师。还有一件事，小瑾怕猫，一点猫叫声都受不了。如果学校里再有猫跑进来，麻烦您稍微注意一下。”
电话那边安静了两秒：“我知道了，庄妈妈。以后我会多留意。”
庄曦诺挂了电话。林高瑞把手伸过来覆在她手背上，窗外的午后阳光从书房的窗户照进来，落在桌面上那支笔旁边。庄曦诺把手翻转过来握住了他的手。
期末考试那几天林程毅比平时更早出门。庄瑾聿在楼梯口送过他两次，一次手里端着一杯温水递过去，一次在平板上打了“加油”两个字举起来。林程毅接过水杯喝完放在水池里，戴上围巾推门出去。庄瑾聿站在门厅里看着那扇门在身后关上，又站了几秒才转身回客厅。
最后一科考完之后林程毅从考场出来，走廊里的阳光从窗户斜着照进来，落在地砖上切出一道道暖黄色的光带。沈确从后面追上来拍了他一下：“老林你物理最后一题填的什么？”林程毅报了答案，沈确笑起来：“跟你一样！”
成绩是两天后出来的。唐婉茹拿着成绩单走进教室：“这次期末考试年级第一在我们班，林程毅，总分742语文144，数学150，英语148，理综300。”教室里响了一阵掌声。唐婉茹又翻了一页：“物理竞赛全国复赛的晋级名单也出来了，林程毅、庄瑾聿、沈确、周屿白、陆时安全部通过。正式通知年后发。祝同学们新年快乐，作业记得按时完成。”
沈确从前排猛地转过身来：“全过了？”陆时安头也没抬：“全过。”林程毅站起来的时候沈确喊了他一声：“老林你干嘛去？”
“回家告诉小乖。”
林程毅骑车一路上都没停。拐进银杏道的时候没减车速，车轮碾过路面带起一阵细碎的风声。推开门的时候庄瑾聿正坐在客厅沙发上，手里握着那本物理笔记，听到门响抬起头来林程毅在玄关换了鞋走进客厅，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
“成绩出了，742，全科第一。”
庄瑾聿低头打字举起来：“哥，你太厉害了。”
林程毅伸手摸了摸那颗金灿灿的脑袋“还有一件事，物理竞赛复赛线我们五个全过了，年后出正式通知。”
庄瑾聿握着手机的手轻轻收紧了一下：“我也可以参加吗？”
“你初赛满分，没资格才奇怪。”
庄瑾聿在平板上打了几个字：“那我要快点好起来。”
林程毅把物理笔记翻到那道电磁感应综合题的页面推了过去，庄瑾聿低头看了一眼那道题，重新拿起了笔。阳光从南窗照进来落在茶几上，笔记本的封面被照得发亮。他在草稿纸上写完了第一步推导，然后停下来看了一眼窗台上的绿植，叶子的边缘又有一点新芽正在往外冒，浅绿色的，比出院那天大了将近一倍。
那天晚上庄瑾聿洗完澡站在镜子前面拆绷带的时候，才发现左臂内侧的旧疤上面没有好像从住院开始就没有往上叠加新的伤口了。绷带下面的皮肤在愈合，痒痒的。他重新缠好绷带，对着镜子看了一会儿那张依然很白但已经恢复了一些血色的脸，回到床边打开手机备忘录，在那页叫“活着”的地方打了一行字：“哥期末成绩742，五人组全过复赛线。校门口的糖葫芦今天哥给我带的是山楂的，他还记得我爱吃山楂的。”
他放下手机躺下来。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道细长的银白色光带。他侧过头看着那道光线，想起出院那天从医院回来的路上庄曦诺一路没有说话，到家之后她上楼去了书房，林程毅从书房出来的时候过了很久。他不知道他们在书房里说了什么，但那天下午庄曦诺下楼的时候眼睛有一点红，然后她走进厨房烧了一壶水，什么也没有提。他什么也没有问。
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然后闭上了眼，明天就是寒假了，他会在这里渡过他作为庄瑾聿的第一个寒假。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回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