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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发烧 林程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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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程毅在自己房间躺下来之后闭了一会儿眼,又睁开。那行“我会继续看着他”在黑暗里反复浮上来,像夜航的船看见远处一盏没有灭的灯。他把手臂放下来,手指搭在左臂的绷带边缘,停了一会儿,然后翻了个身,听着隔壁房间的方向,什么声音都没有。他躺了一会儿,又翻了个身,最后还是坐起来了。他打开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一点四十分。
后面几天的时间过得很快。周二早上的数学课上唐婉茹发了一张圆锥曲线的小测卷,从前往后传的时候沈确接过卷子拍了一张发给林程毅:“这次压轴题有点东西。”林程毅没回消息,低头先做前面的选择填空。最后一道大题是椭圆与直线的综合应用,给了椭圆方程和过定点的一条直线,要求证明直线与椭圆交点的中点在一条定直线上。林程毅在草稿纸上设了直线方程y=kx+m,代入椭圆方程,根据韦达定理把两个交点的横坐标之和表示出来,再代入中点坐标公式,消去k和m之后得到了一个定值。他写完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教室前面的钟,还剩七分钟的时间。沈确坐在他后面,正在草稿纸上涂涂改改,嘴里小声骂了一句什么,周屿白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了。
庄瑾聿坐在最后一排,卷面上的选择题和填空题都填完了,最后一道大题他也做了,草稿纸上解题步骤排得很整齐。但他做完之后并没有像平时那样抬头看一眼钟或者翻页检查,他把笔放下后,两手伸进校服口袋里,看着窗外那排光秃秃的树梢,目光落在一个固定的点上。
课间的时候林程毅经过他桌边,低头扫了一眼他的卷面,沈确在后面伸了个懒腰,拍了林程毅后背一下:“老林你最后一题那个消参的方法给我看看,我算了半天没消干净。”林程毅转身把草稿纸递过去,沈确接过来看了一眼:“靠,你是先设斜率再代入的?我直接联立了,难怪多算了三行。”
周五上午第三节课是物理。君骁玚把上周那张电磁感应综合题的批改卷子发了下来,按小组从前往后传,每个人拿到自己的卷子。林程毅的卷面上画了一个圈,旁边写着“思路简洁”,他翻了翻后面,最后一道大题没有扣分。庄瑾聿的卷子也传到了他手里,他低头看了一眼最后一道大题旁边写了个“好”字,君骁玚的字迹。两种解法并排排列着,每种解法旁边都有红色的勾。
下课之后林程毅收卷子路过庄瑾聿桌边的时候,看见他把卷子对折了一下放进了课本里,林程毅看了他一眼,继续往前收卷子。
周五下午的语文课上傅首一讲的是古文阅读,他照着注释念了一句“青,取之于蓝,而青于蓝”,然后让全班把这句话翻译成现代汉语。周屿白举了手,站起来翻了一遍,傅首一点了点头让他坐下。庄瑾聿坐在最后一排,在课本上把周屿白翻的那句抄在原文旁边,抄到一半的时候笔停了,他侧过头看了一眼窗外。窗外的天是灰白色的,很低,像一层厚实的棉被压在城市上空,不透光。
周五晚上庄瑾聿吃过饭之后就回了房间。他坐在桌前翻开那本文言文资料看了几页,又合上了。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户关着,他把手贴在窗玻璃上,玻璃是凉的,冰得他的指尖缩了一下,贴着那片凉的玻璃站了很久。
周六早上他醒过来的时候头很沉,眼前的东西像是在晃。翻了个身,碰到被子的时候觉得布料的触感比平时更烫。但他不想动也不想起来,门被敲了两下,林程毅的声音从门外传过来:“小乖?起来吃饭。”庄瑾聿坐起来,眼前黑了一瞬,他扶着床头等那阵黑过去,然后站起来去开门。门打开的时候林程毅就站在门外,手里端着一碗粥,看见他的脸之后眉头皱了一下:“你发烧了?”庄瑾聿靠在门框上,没否认。
林程毅把粥碗放在旁边的柜子上,伸手摸了一下他的额头,掌背贴上去试了试温度,又翻过来用掌心覆住,停了三秒。他把手收回来的时候指尖划过庄瑾聿的鬓角,那些被汗浸湿的金发蹭过他的指腹,像细软的湿砂。
“回去躺着,我让赵姨给你熬点姜汤捂捂汗。”林程毅扶着他的手臂把他带回去,手掌托着他的肘弯,感受到小臂透出的热度和在微微发颤身体。庄瑾聿躺回床上的时候枕头是温的,后脑勺靠上去的时候更烫了,那片温度已经跟他的体温一样高了,被子里的空气像被烘了一整夜,林程毅把被子掀开一角让他躺了进去,然后把被角掖好,沿着边缘压了一遍,肩头的位置多折了一道,不让风从领口灌进去。他蹲在床沿边多看了两秒,注意到庄瑾聿的睫毛上挂着细密的汗珠,是刚才开门到躺下这么短的几步路里渗出来的。
他出去拿体温计和退烧药又让赵姨熬了姜汤,考虑到庄瑾聿不爱那些刺激性强的东西特地嘱咐了多放糖压压味道,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杯温水和一支体温计,把体温计递给庄瑾聿,让他夹在腋下,自己坐在床沿等那几分钟。等着的时候他低头看见庄瑾聿的指尖露在被子外面,不自觉地蜷着,指甲边缘有细小干涸的血痂,是抠破的。林程毅没去掰那几根手指,把目光移向了别处,几分钟后抽出体温计,对着光转了一下,水银柱停在三十八度七,把体温计放在床头柜上。
林程毅把药片掰开,指腹上沾了一点粉末,把半片药放进温水里冲化,药沉在杯底,他用勺背沿着杯壁碾了两圈才完全溶开,水面不再有颗粒浮着,舀了一勺吹了吹,递到庄瑾聿嘴边,等他张开口才顺着上唇缓慢喂进去。庄瑾聿咽下去之后舌尖不自觉地伸出来舔了一下下唇,苦的脸都皱了,林程毅拿纸擦了擦庄瑾聿唇边留下的水渍,又舀了第二勺。第二勺喂到一半的时候庄瑾聿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没有去碰勺子,他把自己的手搭在林程毅的手腕上,松松垮垮的,像溺水的人抓住什么就攥紧不放一样。林程毅停了一下,等他咽完,才把勺子从他唇边移开。
庄瑾聿喝完之后没有立刻躺回去,侧着头看了一会儿林程毅袖口底下露出的那圈绷带边缘,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目光收回去,慢慢躺下来,把脸转向了墙壁,林程毅把空碗放在床头柜上,伸手把庄瑾聿额前那缕被汗粘住的头发拨到一边,指尖碰到他皮肤的时候热度还是烫的。他起身去卫生间拧了一条凉毛巾,叠成长条形,搭在庄瑾聿额头上。毛巾边缘刚好盖住他眉骨的位置,凉意渗下去的时候庄瑾聿的眉头微微松开了。林程毅看见那个变化,把被子的边角又压了一遍,然后搬了一把椅子在床边坐下来,翻开一本物理竞赛题集。
外面开始下雪了,起初只是一点细细的白色碎屑,落在窗玻璃上就化了,后来越下越大,从树梢上方开始往下铺,一层一层地覆在那排光秃秃的枝桠上,赵姨把熬好的姜汤送上去放在了庄瑾聿的书桌上,林程毅抬头看了一眼,轻轻点点头算是道谢。
庄瑾聿半睡半醒的状态导致他的身体很沉,额头的热度一直没有退,睫毛在微微颤动,像在梦里也在跑。林程毅每隔一会儿就伸手探一下他的额头,掌背贴上去感受温度的变化,然后用手指拨开他脖颈边的衣领,摸了颈侧的温度比额头低一点,但还是很烫。指尖收回来的时候庄瑾聿的呼吸已经从平变急了,急了一阵又变平,像一艘被海浪打的摇摆不定的小船。
不知道什么时候庄瑾聿的呼吸变得更急促了,整个人蜷在被子里,脸颊上的红晕扩散到了颧骨以下,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被子卷到肩膀下面,后背露出来一截,脖颈后侧有一层薄薄的汗,把衣领的布料洇成了深色。林程毅伸手把被子拉上去盖好,指尖碰到他后颈的时候庄瑾聿缩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给烫到了,庄瑾聿的嘴唇动了动,上下黏合又撕开,林程毅看见他嘴唇在动,却没有声音,但口型他很熟悉了是一个“啊”字。
他把书桌上那碗凉的差不多的姜汤端过来,扶他起来喝了两口。庄瑾聿的手搭在他小臂上,掌心是滚烫的,热度透过薄薄的毛衣渗进来,像一小块炭贴在他皮肤上。姜汤沿着他的嘴角溢出来一点,顺着下巴往下淌,林程毅用手指擦了擦那道水痕,从下颌角一直擦到衣领边缘,动作很轻。庄瑾聿重新躺回去的时候皱着眉头,很显然那碗姜汤并不好喝,手还搭在林程毅的手臂上,过了几秒才慢慢滑落下去。
林程毅看着他睫毛上的汗珠慢慢干了又渗出来,他又伸手探了一次额温,又探了一次颈侧,第三次的时候把凉毛巾翻了个面,重新搭在他额头上。凉毛巾的边角贴着庄瑾聿的太阳穴,毛巾底下那双眼的睫毛在那一瞬间停住了,然后继续微微颤动。
雪一直在下,林程毅中间起来过一次,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院子里的积雪已经盖住了地面,那棵树每条枝桠上都托着厚厚的一层白色,冬天真正到来了。他在窗边站着看了一会儿,又坐回那把椅子上,没有走。
傍晚的时候庄瑾聿的烧退了一些。他醒过来的时候床头灯亮着,林程毅还坐在那把椅子上,题集摊在膝盖上正在翻页,但翻页的动作很慢,像是有些心不在焉的。他看见庄瑾聿睁了眼,把台灯往他那边偏了一点,说了一句:“外面下雪了,你在巴塞罗那应该没怎么见过雪吧。”庄瑾聿顺着他的目光往窗外看了一眼,窗玻璃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雾,透过水雾能看见外面雪地反射出的灰白色光。他看了一会儿,把目光收了回去,没打字,也没有点头。但他的眼睛比早上的时候看着有神了一点,那一层潮红退到了颧骨以下,不再盖住整张脸了。
庄瑾聿又睡过去了。林程毅坐在那把椅子上,没有起身去关台灯,把题集合上放在膝盖上,靠在椅背上,手搁在扶手上,侧着头看着庄瑾聿的方向。他的眼皮往下沉了一下又抬起来,再沉一下又抬起来,就那样半阖着眼坐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的时候雪还在下。庄瑾聿醒过来的时候烧已经完全退了,额头上搭着的那条凉毛巾已经接近体温了。他把毛巾拿下来放在床头柜上,坐起来的时候头还是有一点昏昏沉沉的,但好在已经不发烧了。窗外的雪还在落,比昨晚小了一些,像细细的碎末从灰白色的天幕上筛下来。桌上的粥碗用保鲜膜封着,旁边压了一张便签条:“我在楼下,粥在桌上,药片在粥碗旁边,先喝粥再吃药。”
他把便签条看了一遍,把粥喝了,过了半小时再吃药,拉开窗帘的时候外面的阳光被雪地反射上来,亮得刺眼,雪还在下,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在飘落的碎雪之间切出一道道细细的光柱。他在窗边站了一会儿,阳光落在他的脸上,把那些被体温捂了一整夜的沉闷味道一点点晒散。他伸手碰了一下自己后颈的皮肤,退烧了已经恢复正常了。
下楼的时候林程毅在玄关换鞋,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等会儿带你去看电影,去不去?”庄瑾聿点了点头。两个人在客厅坐了一会儿,吃了赵姨做的午餐,庄瑾聿上楼拿房间里的围巾,那是一条巴萨元素的围巾,红蓝色上面印着巴塞罗那的标语,慢慢绕在脖子上,然后下楼站在门边等着。林程毅看了他一眼,把挂在玄关处的一条灰色围巾系好,推开门出去。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去。外面的雪踩在脚下是软的,每一步都陷下去再弹回来,留下两串清晰的脚印。雪还在下,细碎的白色落在他们的肩上、发上、睫毛上。庄瑾聿走在林程毅侧后方,他走路的步频比昨天快了一些,大约隔了四步变成了隔了两步。阳光从云缝间漏下来,落在雪地上,又反光上来,把整个世界照得很亮。雪还在落着,像细碎的银箔在光里浮动。庄瑾聿的眼睫上落了一粒细小的雪末,他没有去拂它。那粒雪末在他睫毛上停了一会儿,慢慢化了,变成一小滴透明的水珠,挂在睫毛尖上。他没有去擦,就那么走着,步子越走越稳,在两串脚印的末尾,那一前一后的距离,又缩短了半步。雪还在下,落在他们身后的脚印上,慢慢地把来路覆上一层薄薄的白色。
电影院里的暖气开得很足,庄瑾聿把围巾解下来放在膝盖上。整场只有他们两个人坐在最后一排,屏幕上的光在他们脸上明明灭灭。庄瑾聿偶尔侧过头看一眼旁边的方向,林程毅正看着屏幕,下颌的线条被光影勾出来,又隐进去。电影演了什么庄瑾聿大概也没有完全看进去,但散场的时候他走在前面推门的动作比进去的时候快了一些,睫毛上那粒雪末早就化做了水滴顺着脸颊滑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