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风折枝》聿声

17、第 17 章 发声练习

　　市联考结束后的那个周日，青阳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雨。雨不大，从周六夜里开始下，到了周日清晨还没停，细细密密的，把窗玻璃敲出一层均匀的白噪音。庄瑾聿醒过来的时候看了眼手机，七点四十分。他昨晚没有划新的伤口，是最近一周多以来第一次连续两晚没有自残。
　　他下楼的时候林程毅已经坐在餐桌边了，面前放着两碗粥和两个剥好的水煮蛋。庄瑾聿坐下来，拿起一颗蛋咬了一口。林程毅没有立刻吃自己的那颗，而是从旁边拿过一张打印好的纸，推到他手边。
　　“声带恢复训练的基本方法，”林程毅一边说一边把资料推过去，“我查了一些资料。”
　　庄瑾聿放下蛋，把那张纸接过来，上面打印着几行字，旁边有钢笔批注，腹式呼吸的练习步骤，声带闭合的简单技巧，每天五分钟的轻声哼鸣训练。字迹是林程毅的，笔画利落，在“发声”两个字下面画了一条横线。
　　庄瑾聿看了很久，把那张纸放在粥碗旁边，继续吃那颗蛋。
　　“先试试腹式呼吸，”林程毅说看了看庄瑾聿看他没有很反对才继续“不用急，发不出来也没关系。”
　　庄瑾聿点了点头。
　　周一早上走进教室的时候，沈确从前排转过来看了他一眼：“小瑾，周末过得怎么样？”庄瑾聿坐下之后拿起手机打字：“还行。”沈确没有追问，转回去跟周屿白说话去了。陆时安从后面走过来，把一本物理竞赛题集放在林程毅桌上：“上次你说要看的那道题，我找到了类似的解法。”林程毅接过去翻开看了几页，在草稿纸上写了几行推导。庄瑾聿坐在最后一排，低头看着那张被折好夹在课本里的发声练习纸。
　　上午第二节课是物理。君骁玚在讲台上讲了一道电磁感应综合题，庄瑾聿跟了一会儿，思路是通的。课间的时候他从书包里翻出那张纸，又把腹式呼吸的步骤看了一遍，然后合上放回去。他抬头的时候发现林程毅正在饮水机旁边接水，他倒了一杯热的，走过来放在庄瑾聿桌角。
　　“喝点水。”
　　庄瑾聿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温热，正好下咽。
　　上午第三节课是英语，林姝涵讲完一篇阅读后让全班做限时训练。教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翻页声和笔尖划过纸面的摩擦声。庄瑾聿正在做完形填空的第十三题，教室后门响了一声，被风吹开了一条缝。
　　一只白猫从门缝里钻了进来。
　　那只猫不大，毛色白得近乎发亮，尾巴竖着，进了教室之后停了一下，目光扫了一圈，然后沿着过道慢悠悠地往前走。有人轻轻“啊”了一声，坐在过道边的同学低下头去看它，那只猫穿过了半间教室，在最后一排停下来，抬头看了庄瑾聿一眼。蓝色的眼睛，很浅的蓝色，然后那只猫跳上了他的腿，蹲在他膝上，尾巴搭下来，毛茸茸的重量隔着校服裤子的布料压在他的大腿上，温热的。
　　庄瑾聿的笔从手里脱落了，滚到桌面上，又滚到地上，发出一声轻响。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呼吸也停了。胸腔好像被什么东西给堵住了，吸不进空气，也呼不出去。然后一口气猛地冲上来，又急又浅，像溺水的人浮出水面时只来得及换一口就被重新按了回去，睫毛剧烈地颤着，面部的肌肉在收紧，整张脸都在抽搐。那只猫蹲在他腿上，抬头看着他，蓝色的眼睛，那么浅的蓝，像被稀释过一万遍的海水，像他每天早上在镜子里看到的自己的眼睛。
　　猫的尾巴随着动作动了一下，扫过他的手腕。
　　那一瞬间庄瑾聿仿佛整个人已经不在教室了他也不在盛阳附中高二三班最后一排靠窗的座位上。他在巴塞罗那庄园的走廊里，脚底的触感是大理石，冰的，楼梯在面前，二楼的灯光从上方照下来。他看见那个人一只手抓住猫的尾巴拎起来，那只猫的嘴巴张开了，尖叫声穿透了他的耳膜，在脑袋里爆炸开。然后他听见了，听见了自己骨头断裂的声音，从后背传来，从脊椎下面某个位置传来，然后他动不了了，钉死在了那里。他只能躺着，脸朝侧面，视线被压在地面上，看见那只猫被摔下来，拎起来，再摔下来，惨叫一次比一次弱。那只猫的蓝眼睛在最后一刻转向他。它看着，嘴角有血，它的眼睛里有恨，它看着他的那最后一眼仿佛在说，pau，你为什么看着我死，你为什么不动，我恨你。
　　林程毅是第一个站起来的，他坐在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那只白猫穿过过道的时候他就已经看清了它要去的方向。猫跳上庄瑾聿腿的那一秒，林程毅手里的笔就已经放下了。庄瑾聿的笔从桌面上滚落下去的时候，林程毅的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短促的尖响，他离庄瑾聿只有两排的距离，他走到最后一排的时候庄瑾聿在发抖了，瞳孔开始收缩。
　　林程毅没有丝毫犹豫，他弯腰一把从庄瑾聿腿上将那只白猫抄起来，用校服外套裹住，转身快步送到后门外，放在走廊地上，然后把后门关紧了。整个过程不到十秒，他转身往回走的时候，沈确才和陆时安都才刚刚站起来，周屿白的椅子还没来得及挪动。
　　林程毅回到庄瑾聿桌边的时候，庄瑾聿整个人抖的不成样子。
　　他的嘴唇在不挺的抖着，张开了又合上，喉结在剧烈地上下滚动，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要冲出来，但就是打不破冲不过那层屏障，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额头上青筋浮起来，无论他怎么用力，喉咙里只能挤出气流，无声的气流。他的目光还定在刚才那只猫蹲着的位置，瞳孔缩成了两粒细小的冰蓝色圆点，整个人从里到外都在颤抖。
　　林姝涵从讲台上快步走了下来。“沈确，把后门再检查一遍！”她喊了一声，走到庄瑾聿桌边的时候林程毅已经蹲下了，林程毅已经先一步把庄瑾聿掐在自己左前臂上的手轻轻掰开，她便没有伸手，站在旁边压低了声音说：“林程毅，你在这里看着，沈确，去关窗，门也再确认一次是不是关好了。”
　　沈确跑去把靠走廊那扇窗也关上了，拉紧了插销。周屿白从座位上站了起来，陆时安侧着身看着后排的方向跟着周屿白一起往庄瑾聿的方向走。
　　苏玖从第三排快步走了过来，她绕过自己的课桌，在林程毅旁边蹲下来，从校服口袋里摸出一颗糖。糖纸是橘子味的水果硬糖，苏玖剥开糖纸，把糖轻轻按在庄瑾聿的下唇上，没有选择硬塞进去怕刺激到状态不好的庄瑾聿，只是贴着他的唇边。
　　“庄瑾聿，”她的声音压得很低，“甜的。你尝尝。”
　　庄瑾聿没有反应。他的嘴唇还在无声地张合，瞳孔缩着，整个人被钉在那片消失的蓝眼睛里出不来。苏玖把糖又往他唇间推了一点，指尖按着那颗糖的边缘。“甜的，”她重复了一遍，“是你喜欢吃的那种。”
　　林程毅把庄瑾聿掐在自己左前臂上的手完全掰开，握在自己掌心里。庄瑾聿的手很凉，全是汗。林程毅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捋直，然后攥紧。
　　“小乖，”林程毅的声音很稳却带着一点颤抖“猫走了你看看我。”
　　庄瑾聿的目光还定在虚空里。他的下唇上贴着那颗糖，糖的边缘开始慢慢融化，橙色的甜味渗进他干裂的唇缝里。
　　“你看看我。”林程毅把他的手指握得更紧了一些，“我在你面前。”
　　庄瑾聿的视线晃了一下，有东西在慢慢渗进来掌心干燥的热度、唇边的甜味，深蓝色的校服、呼吸的缓慢起伏。他在那个画面里辨认了很久，瞳孔慢慢地松开了一些，急促无声的呼吸从快变成深沉，从深沉变成不稳定。他的身体还在抖动，但幅度在渐渐的变小，舌尖动了一下，碰到了那颗糖的边缘，甜的。
　　苏玖站起来退到了旁边，没有立刻回头走，她退到了两步之外看着，等他的呼吸完全稳下来才转身回了座位。林姝涵也没有走开，她站在几步之外，直到庄瑾聿肩膀的抖动从剧烈变成细微，，确认了不会再出事她才转身走回讲台。“周屿白，你去找唐老师说一声。”周屿白点了头出了教室门，林姝涵走到讲台前拿起粉笔，为了课堂秩序，这课还得讲下去在黑板上写了一道语法填空题，然后转过身，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平稳：“继续做，做完交上来。”
　　教室里重新响起了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唐婉茹来了，她站在教室门口看了一眼后排，冲林程毅招了一下手，林程毅没有立刻离开，他蹲在那里等着庄瑾聿的手不再抖了，才松开他的手，站起来走到门口。
　　唐婉茹压低声音：“他这样不行，我联系你们家长来接。”
　　“唐老师，”林程毅的声音也压得很低，“我妈和我爸都出差了，不在青阳。”
　　唐婉茹看了他一眼：“那也要联系，他这个样子下午没法上课。”
　　“我叫家里的司机来接，”林程毅说，“别打电话给我妈。他不想让她看见他这个样子，唐老师，他身上的秘密太多了，他不敢告诉我妈，我可以照顾好他。”
　　唐婉茹沉默了两秒，她看着林程毅暗灭了手机，又回头看了一眼庄瑾聿坐在角落椅子上的背影。她没有追问更多，点了一下头：“行等司机来了告诉我，我放人，这是请假条，到时候你们俩直接出去就行。”
　　林程毅回了教室，从书包里拿出手机给林家的司机老周发了条消息：“周叔，来学校接我们，现在，小瑾身体不舒服，需要回家休息。”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放回口袋，走到庄瑾聿桌边，低头看着他，说了一句：“，小乖，车马上到了，你能不能走。”
　　庄瑾聿扶着桌沿站起来，腿还是软的。林程毅走在他侧后方，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室后门。经过讲台的时候林姝涵抬头看了他们一眼，对林程毅点了一下头。
　　校门口那辆黑色的迈巴赫已经停在路边了。司机老周站在车门旁边，看见两个人出来，拉开了后座门，林程毅扶着庄瑾聿坐进去，自己从另一侧上车。车门关上的时候庄瑾聿靠在座椅靠背上，眼睛半阖着，嘴唇上还残留着那颗糖融化后的甜味。林程毅侧过头看了他一眼，把车窗升起来，遮住了外面的风和阳光。
　　回到家之后林程毅把庄瑾聿送进他的房间。庄瑾聿的校服后背湿透了，站在自己房间的浴室门口，手搭在门框上停了一下。林程毅没有跟进去，站在门外面看着他，庄瑾聿推开了自己房间那扇独立的浴室门，走了进去，然后带上了门。过了片刻里面传来柜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然后是一段安静。大约五分钟之后浴室门开了，庄瑾聿走了出来，换了一件深灰色的宽松卫衣，校服被叠好放在浴室的置物架上。他下楼倒了一杯水，喝了一口，又上楼了。
　　庄瑾聿上楼后就把自己关在了房间里没再出去过，晚上九点多，庄瑾聿进了自己房间的浴室里。
　　他站在洗手台前面，看见了镜子里的人眼眶是肿的，右眼角那颗红痣在灯光下颜色刺眼，嘴唇发白，干裂。卫衣的袖子宽大，遮住了手腕。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张开嘴，试着发出一个声音。
　　什么都没有，只有一阵不完整的气流。
　　他又试了一次，喉咙里只有风通过的声响，像穿过一条空巷寂静无声。他想起那张纸上写的步骤，腹式呼吸，手放在腹部，吸气，鼓起来，呼气的时候张嘴。他照着做把嘴唇张开了，喉咙在动，声带的位置在收缩，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声带在震，可震出来的只有空气。
　　试了第三次第四次，得到的答案永远是气流。他把手放下来，攥紧洗手台的边缘，指节泛白，镜子里的人嘴唇在动，口型是一个“啊”字，一遍又一遍，可什么声音都没有青筋从脖颈侧面浮起来，可那个“啊”字死在了他的声带上面。
　　他把手从洗手台上抬起来，拉开柜子最下面那层抽屉，从一堆洗漱用品的后面摸出那把美工刀。推开刀片，把左臂卫衣袖子卷上去，对准手腕内侧那道最深的血管，压下去。血涌出来了，顺着小臂往下淌，滴在白色瓷砖上，他靠着洗手台滑坐到了地上，盯着那摊血在地砖上慢慢扩大，暗红色的水洼正在把他的视线变成红色。
　　然后他听见他浴室的门被撞开的声音。
　　林程毅站在门口，目光落在他满是血的手上他蹲下来握住他的手腕，从洗手台上扯过一条干毛巾按在伤口上，毛巾很快就被血浸透了他把毛巾换了一条，按得更紧。另一只手从庄瑾聿的指缝间把那把美工刀取了出来，刀刃上全是血。他合上刀壳，放进了自己口袋。
　　庄瑾聿脸上的泪痕已经干了又湿，湿了又干。他张着嘴看着林程毅，眼眶里还在往外淌水。
　　“小乖。”林程毅的声音带着藏不住的颤音，“看着我。”
　　庄瑾聿抬起头目光从地面的血洼移到他脸上。
　　“你想说什么？”林程毅问。
　　庄瑾聿的嘴唇动了动，口型是一个“啊”字，他试了一次，嘴唇在动，喉咙在收，全部都封死在了那里什么都发不出来。他试了第二次，第三次，嘴唇裂开了一条口子，渗出血珠，他还是发不出声音，眼泪掉得更凶了，整张脸都在发抖。
　　林程毅松开了按在他伤口上的手，右手握住了那把美工刀，推开了刀片。
　　“你发不出来有什么关系，哥哥陪你联系，一天不行就两天，两天不行就三天，一天天练，一年，两年，三年，我和妈，还有我爸会一直陪着你，陪着你发出声音，陪着你做想做的事情，但是在那之前……”
　　林程毅的声音停住了，他抬起左臂，用右手把左手的卫衣袖子推到手臂上面，拿着刀在左臂内侧划了一道伤口，血从裂口渗出来。他划完之后把刀片合上放在地上，用没受伤的手重新握住庄瑾聿的左手腕，隔着毛巾按紧。庄瑾聿看着那片正在渗血的袖口，整个人僵住了。他伸手去碰林程毅的右臂，指尖碰到那片深色的湿渍，缩了一下，又伸过去，轻轻覆在上面。
　　“以后，”林程毅的声音从身边的地方传过来，“你划自己一下，我就划自己一下，你划多深，我划多深。”
　　庄瑾聿摇头，幅度不大，但林程毅看得出来他很着急。
　　“你发不出声音这有什么关系，我听得见，妈也听的见，我爸也听得见，沈确，周屿白，陆时安，还有苏玖，还有所有老师同学都听得见。”
　　林程毅松开手，回自己房间拿了急救包，然后蹲回来给庄瑾聿处理伤口。消毒的时候庄瑾聿全身绷了一下，但没有躲避和抗拒，林程毅的动作很熟练的消毒上药缠绕纱布。缠完之后又给自己的右臂做了同样的处理。
　　浴室里安静了很久，地面的血被擦干净了，两个人就那样坐在地砖上，背靠着洗手台的柜子上。庄瑾聿侧着头看着林程毅左臂上那圈新的绷带，把自己完好的那只手伸过去，指尖轻轻碰了一下绷带的边缘林程毅由着他的动作没有躲开。
　　过了一会儿，林程毅站起来，弯腰把庄瑾聿也拉了起来。庄瑾聿的腿还是软的，整个人靠在洗手台边缘，林程毅扶着他的肩膀把他带出了浴室，走到几步之外他的床边。他让庄瑾聿坐下来，把床头灯打开，暖黄色的光填满了半个房间。
　　“躺下。”林程毅用新的帕子擦干了庄瑾聿带着湿气的头发。
　　庄瑾聿看着他，没有动。
　　“躺下，睡一会儿。”
　　庄瑾聿慢慢躺下来，侧过身面朝墙壁。他的左手腕上缠着新绷带，右手垂在床沿外面。林程毅把被子拉上来盖到他肩膀的位置，然后在他床沿坐了下来。没走，坐在庄瑾聿的床边。床头灯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对面墙壁上，庄瑾聿的肩膀还在轻微地抽动，呼吸还不算稳，但比刚才在浴室里好了一些，林程毅静静的坐在那里，听着他的呼吸从浅变深，从乱到平，一点一点地慢下来。过了很久，庄瑾聿的呼吸终于稳了，肩膀不再抽动了，睡熟了。
　　林程毅又坐了一会儿，确定他睡熟了伸手碰了碰那颗背对着他的金色脑袋，才站起来，轻轻带上门，回了自己的房间。
　　回到自己房间之后他把门关上，在书桌前坐下来。桌面上摊着没做完的物理竞赛题集没翻开。他拿起床边的iPad，打开搜索引擎，在搜索栏里打了一行字。
　　创伤后应激障碍。
　　页面加载出来，密密麻麻的条目。他点开最上面那条，一条一条往下看。闪回，侵入性回忆，回避，过度警觉，他想起了庄瑾聿今天在教室里看见那只白猫时的反应，瞳孔收缩、全身僵直、分不清自己在哪，像被强行拉回了另一个时空。他的指尖在屏幕上停了一下，截图然后返回，又搜了下一个词。
　　重度抑郁症。
　　躯体化症状，睡眠障碍，自伤行为，想起庄瑾聿手腕上那些叠着旧疤和新痕，想起他每天靠大半瓶安眠药才能换来三四个小时的睡眠。他把页面拉到底，没有关掉照样截了图，然后开了新的一页。
　　心理性失语症。
　　他快速浏览着那些文字。声带无器质性病变，发声器官正常，但无法产生声音，多由重大心理创伤引起。治疗方式是心理干预、行为训练，需要长期的耐心和安全的表达环境。他反复看了几遍“需要长期的耐心”那行字，然后把页面加进了收藏夹。
　　他把手机放下，抬起左臂看了一眼袖口底下那圈绷带。血迹已经透了第一层纱布，在白色绷带上洇开一小片暗色的圆。他用右手按了一下伤口的位置，疼的，真实的。他按了一会儿，把袖口拉下来盖住绷带，然后重新拿起手机，打开备忘录，打了一行字。
　　11月10日。今天猫又来了，他划了自己，很深。我也划了自己，一样深。苏玖给了他一颗糖。老周来接的我们，妈和爸那边我没有打电话，我知道他不想被妈看见那些。查了PTSD、重度抑郁、心理性失语症，他的药还在吃，安眠药好像又加了一点我会继续看着他。
　　他看了那行字两遍，按灭屏幕，把手机放在桌面上。窗外路灯的光从光秃的枝桠间漏进来，在桌角照出一道暖黄色的斜线。
　　黑暗里他躺下来的时候，隔壁房间的方向很安静，没有声音传过来。那扇门后面有人正在睡着，睡得很沉，至少今晚不会再醒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