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风折枝》聿声

15、风筝 庄瑾聿

　　庄瑾聿下楼的时候，林程毅已经在餐桌边了，粥碗旁边放着一碟切好的苹果，去皮了，码得整整齐齐。
　　庄瑾聿在对面坐下来的时候，林程毅把苹果推到他面前：“妈早上切的。”
　　庄瑾聿拿起手机打了一行字：“你吃了没？”
　　“吃了。”林程毅低头喝粥，过了一会儿又说，“傅老师上周五下午来了一趟教室，在你桌上放了一叠资料，用牛皮纸袋装的。沈确替你收起来了，就放在了你抽屉里，你等会儿到教室了可以拿出来看看。”
　　庄瑾聿端着碗的动作停了一下。他到了教室之后在抽屉里摸到那个牛皮纸袋，拆开里面是几页打印好的资料——文言文常见实词虚词表、几篇标了注释的古文篇目，还有一张手写的便签：“庄瑾聿同学：这几份资料你可能用得上，有不明白的地方课间可以来办公室问。——傅首一”
　　庄瑾聿看着那张便签看了很久，他把资料放进书包里，没有立刻回便签，也没有扔掉。
　　课间的时候周屿白从前面转过头来：“傅老师给你塞资料了？”庄瑾聿点了点头，周屿白“啧”了一声：“这人还挺有意思，家长会之前骂得跟什么似的，家长会之后倒贴起资料来了。”沈确在后面接了一句：“那不挺好的嘛，至少知道补救了。”林程毅从他桌边经过，把水杯放在他桌角：“喝点水。”庄瑾聿端起来喝了一口，杯壁温热，是林程毅刚从饮水机那里接的。
　　周三上午第一节是思想政治。宋老师照例在讲台上踱着步子，讲的是价值观的导向作用。庄瑾聿在笔记本上翻了一页，这一页的右上角已经积累了半页之前几周记下来的笔记，他把“价值观”三个字抄了一遍，在旁边画了一个问号，那个问号他每周三都会画一个，有时候画在页边，有时候画在概念旁边，已经攒了四五个了，林程毅坐在第三排，在笔记本上写了一句“选择什么，就成为什么”。
　　周三下午第二节是美术课。庄瑾聿打开颜料盒的时候从里面摸出一管已经挤了一半的钛白，是上周没用完的。他蘸了红色和蓝色的颜料混在一起调出紫色，又加了一点白让它变浅。他把颜色涂在素描纸上，深浅不一的蓝紫色交叠在一起，边缘模糊，像一片被暮色浸透了的天空。程老师从他身后走过去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蓝紫色的过渡感觉比上周那幅舒服了。”庄瑾聿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头继续画。
　　周四上午第一节是信息技术课。电脑教室里这周讲的是Excel的排序、筛选和函数应用。庄瑾聿找到自己常用的那台电脑，键盘边缘有一小块被磨得发亮的痕迹，是他每次敲回车键时手肘压出来的。他按照老师的要求做完了操作，然后用VLOOKUP做匹配。做完了之后还剩几分钟，他打开浏览器输入了巴萨官网的网址，加维在训练照片里笑了，旁边站着佩德里，两个人打打闹闹的，亚马尔和库巴西还有一个个06年的小门将Diego kochen三个一起长大的小孩站在一起聊天，他看了几秒，关掉了页面。
　　周四下午最后一节课是体育课。沈确在场上运球过人上篮，周屿白在三分线外接球出手，陆时安在底线发球。庄瑾聿站在场边没有上场，林程毅也没有上场，站在他旁边。有人从他们身后跑过去带起一阵风，庄瑾聿的衣摆被掀了一下，他伸手往下压了压。
　　周五早上的语文课，傅首一拿着一沓周测卷子从前往后传。庄瑾聿低头看了一眼右上角的分数，68分，比上次高了16分这是他自己都没想到的。古文填空对了四道，上次他完全空着的那几道这次填了两个出来。作文那一栏还是空白的，上面写着“未交”两个字。他看了那两个字一会儿，把卷子折好放进课本里。傅首一讲卷子的时候有一道题的解释他特意把文言句式和现代汉语的对应关系拆开来讲了，讲完之后目光朝最后一排的方向扫了一下，然后收了回去。
　　周五下午放学之后庄曦诺来接他们了，车停在路边，她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风衣，头发散着看着他们走出来笑了笑，“走吧，带你们去吃带你们去吃那家新开的火锅，我助理说可好吃了，正好今天赵姨家里有事给她放放假。”
　　火锅店在市中心一栋商场四楼。庄曦诺把菜单推到庄瑾聿面前，“想吃什么自己勾。”庄瑾聿低头勾了牛肉、土豆、娃娃菜、虾滑，林程毅接过来又加了几个菜，把菜单递给服务员的时候顺手把庄瑾聿的杯子往里面推了一下，免得被汤底溅到。
　　火锅端上来之后锅里的汤底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白气从锅面升起来。庄曦诺把涮好的牛肉夹到庄瑾聿碗里，又夹了一筷子放到林程毅碗里。林程毅低头说了句“谢谢妈”，庄瑾聿低着头吃了那那些牛肉，又夹了一片放进锅里涮，涮好了之后并没有往自己碗里放，而是放在庄曦诺面前的小碟子里，庄曦诺看见那个动作的时候筷子在空中停了不到半秒，然后伸过去夹起来吃了。
　　吃完饭出来天已经全黑了，商场外面的广场上有人在放那种会发光的风筝，光点在空中拖着一条尾巴慢慢移动。庄瑾聿站在广场边缘看了一会儿，风把他衣摆吹得微微翻动。庄曦诺站在他旁边，顺着他的目光往上看，然后低头打开手机搜了一下，侧过头问他：“想要一个？”
　　庄瑾聿转过头看她，拿起手机打字：“不用了，看看就好。”
　　庄曦诺没听他的，拉着他的手腕往广场另一侧走过去，那里有一排临时搭起来的摊位，其中一个专门卖风筝。庄曦诺蹲下来翻了一会儿，在一只夜光蝴蝶风筝前面停住了，翼展将近一米，翅膀上嵌了一排LED灯线，骨架是碳纤维的，线轮是高强度不锈钢轴承。摊主报了六百八，庄曦诺扫码付了钱，然后指着旁边一只同尺寸的老鹰风筝问：“这只也一样的价？”
　　“一样，六百八。”
　　庄曦诺又扫了码。摊主从摊位底下抽出两个长条形的硬质纸盒，里面衬着绒布，风筝折叠后刚好卡在里面，线轮嵌在侧面的凹槽里。庄曦诺把蝴蝶盒子递给庄瑾聿，老鹰盒子递给林程毅：“一人一只，一起放。”
　　林程毅接住那个盒子的时候动作顿了一下：“给我也买了？”
　　庄曦诺站在广场的灯光下，风把她风衣的下摆吹得微微翻动。“程毅，你叫了我四年妈，我就答应了你四年对我来说你早就是我的孩子了。”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又很笃定，目光落在他身上，嘴角带着一点弧度“既然有两个孩子，自然都要买的。”
　　林程毅低头看着手里那只印着老鹰的纸盒，过了一会儿才说了一句：“……谢谢妈。”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
　　庄曦诺没有多说什么，转身往广场中央走了。庄瑾聿抱着蝴蝶盒子跟上去盒子不算小，经过林程毅身边的时候侧头看了他一眼，林程毅也侧头看了他一眼，两个人隔着各自怀里的风筝盒子对视了一瞬，然后一起跟上了庄曦诺。
　　广场中央的风比刚才大了一些。庄曦诺蹲下来帮他们把风筝从盒子里取出来组装好。庄瑾聿握着线轮的时候手有点生，蝴蝶起飞的那一下没吃住风，翅膀刚撑开就歪歪斜斜地往下坠了半截，他又赶紧拉了一下线才稳住。风筝飞起来之后始终在低空摇晃，线在他手里绷得时紧时松，就在离地三四米的地方打转。
　　林程毅那只老鹰比他顺利一些，已经升到半空中了。林程毅没有继续往高放，他看了看庄瑾聿那只怎么都上不去的蝴蝶一眼，开始往回收线，老鹰从半空中慢慢降下来，落在他脚边的草地上。他把线轮卡在草地上固定好，然后走到庄瑾聿身后。
　　庄瑾聿正在跟那只蝴蝶较劲，线在他手里一会松一会紧。他感觉到有人站到了他身后，后背的方向贴过来一片温热的体温，然后两只手从他的腰侧伸过来，覆在了他握着线轮的手背上。林程毅的声音从他耳后很近的地方传过来：“线轮别握那么紧，让它自己走。”
　　庄瑾聿的手指松了一点，线轮转动的速度变匀了些。
　　“抬起来一点，让翅膀吃满风。”
　　庄瑾聿把蝴蝶往上托了托，风从广场侧面灌过来，蝴蝶的翅膀被鼓满了，向上窜了一截。
　　“好，就是这样。”
　　林程毅的手还覆在他手背上，握着他的手调整了一下线轮的仰角，蝴蝶在风里找到了上升气流，开始稳稳地往上走了，翅膀上的灯线拉成一道流动的光。庄瑾聿仰着头看着那只蝴蝶越升越高，后背贴着林程毅的胸口，能感觉到了他呼吸的起伏。蝴蝶越过了广场周围的灯光，越过了商场楼顶的天线，光点越来越小，像一颗从地面把自己送上去会自己发光的星星，融进了深蓝色夜空的深处。
　　林程毅松开了手：“好了，你该学会自己放了。”他退后一步，弯腰从草地上捡起老鹰的线轮。庄瑾聿站在原地，蝴蝶还在飞，线轮在他掌心里稳稳地转动着，他在夜空中找到了自己的蝴蝶，正平稳地悬在风里。
　　庄曦诺站在几步之外，手机屏幕亮着，拍了一张照片。照片里是夜空中的两只风筝——一只蝴蝶在最高的地方亮着光，一只老鹰在稍低的位置。两道光之间隔着一段距离，但在同一片夜空里。
　　庄瑾聿把线轮慢慢收回来，蝴蝶降落在风里，翅膀合拢，在他面前停稳了。他弯腰捡起来，双手托着翅膀的根部，光从他的指缝里透出来。林程毅也把老鹰收好了，正在折回盒子里。两个人的目光在夜风里碰了一下，然后各自低头，把风筝装进纸盒里。
　　“回去吧，”庄曦诺说走在前面准备去开车，“外面风大。”
　　回家的路上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滑过去。庄瑾聿坐在后座，旁边是那个硬质纸盒，他把手放在盒盖上，指尖沿着纸盒边缘的棱线慢慢滑过去。林程毅坐在他旁边，他的盒子放在脚边，两只风筝的盒子在车后座的地面上挨在一起，一个印着蝴蝶一个印着老鹰，中间没有多余的空隙。
　　庄瑾聿靠着座椅靠背，感受着车开过减速带的时候纸盒里蝴蝶的翅膀轻轻颤动了一下。他想起今天语文小测的试卷上是68分了，古文填空对了四道。想起傅首一的便签，想起庄曦诺那句“既然有两个孩子，自然都要买的”，想起林程毅从身后握住他手的时候后背贴过来的那片温度他伸手碰了一下纸盒的边角，然后把手收回来，放回膝盖上。
　　窗外路灯的光还在继续一盏一盏地往后退，车还在往家的方向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