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朔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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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亲之后的日子，过得像做梦一样。
陈婉宁每日醒来，身边都躺着那个人。有时候他醒得早，就侧着身子看她，看得她脸都红了才肯起床。有时候她醒得早，就偷偷看他，看他的眉眼，看他的鼻子，看他的嘴唇，看得入了神，被他抓个正着。
他总是笑，笑得眼睛弯弯的，然后把她捞进怀里，再赖上一会儿。
这样的日子，她怎么过都过不够。可她知道，他不能一直这样陪着她。
他是镇北王，手里握着几十万大军，朝堂上有那么多事等着他处置。成亲那几日，他把所有事情都推了，可那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这日午后，她看见周护卫抱着一摞公文进来，堆在书房的书案上，堆得像座小山。
她走过去，站在门口看了一眼。
他坐在书案后面，眉头微微皱着，手里握着笔，正在批阅什么。那摞公文比他的人还高，也不知道要看到什么时候。
她轻轻退回去，没有打扰他。
傍晚的时候，他来找她吃饭。她看见他眉宇间的疲惫，心里有些疼。
“事情很多？”
他点了点头。
“积了半个月的，都要处理。”
她想了想，说：“那你不用天天陪我。先去忙你的。”
他愣了一下，看着她。
她笑了，说：“我又不会跑。你忙完了再来找我就是。”
他看着她，目光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过了片刻，他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婉宁。”
“嗯？”
“等我把这些事情处理完，我们回朔方。”
她抬起头，看着他。
“朔方？”
他点了点头。
“那是我的封地。北境大军都驻扎在那里。比这里安全，也比这里清净。没有人会打扰我们。”
她听着，心里忽然有些期待。
“那里是什么样的？”
他想了想，说：“冷。一年里有半年是冬天。风大，刮起来能把人吹跑。没有什么山，没有什么水，到处都是黄土和沙子。”
她愣住了。
“那有什么好的？”
他笑了。
“没什么好的，可那是家。”
她看着他，忽然想起他说过的话。他说过，他十四岁从军，从死人堆里爬出来，一路杀上去，杀到今天这个位置。他从来没有过家，除了那个又冷又远的地方。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好，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他看着她，眼眶忽然有些发红。他低下头，把脸埋在她颈窝里，没有说话。她抱着他，轻轻拍着他的背。
接下来的日子，方寂年每日都在书房里忙到很晚。
陈婉宁不打扰他，只是每日让人给他送些点心茶水，晚上亲自端一碗热汤过去，看他喝完了才回去睡。
有时候他去得晚了，她已经睡着了。他轻手轻脚地上床，把她揽进怀里，她迷迷糊糊地翻个身，往他怀里钻，嘴里嘟囔一句什么，又睡过去。
他看着她的睡颜，心里那些烦心事就都不见了。
半个月后，事情终于处理完了。
这日夜里，他回来得很早。她正在灯下做针线，看见他进来，愣了一下。
“今日怎么这么早？”
他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事情都处理完了。”
她眼睛一亮。
“那我们可以去朔方了？”
他点了点头。
“后天就出发，东西我已经让人收拾好了。”
她笑了，放下手里的针线，扑进他怀里。
“太好了！我早就想去了。”
他抱着她，低头看着她。
“去那个又冷又远的地方，你也高兴？”
她抬起头，看着他。
“高兴，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这有什么不高兴的？”
他看着她，目光里柔得能滴出水来。他低下头，吻住了她。
两日后，天刚蒙蒙亮，车队就出发了。
陈婉宁坐在马车里，掀开帘子往外看。晨光里，那座住了大半年的宅子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视野里。
她忽然有些不舍。
虽然她什么都不记得了，可她知道，这里是她的家。她在这里醒来，在这里遇见他，在这里嫁给他。这里有那几棵梅树，有那间柴房，有太多太多她说不清的东西。
可她更期待前面。
前面有他说的那个地方，有风，有沙，有黄土，有冬天，有他的家。
马车走得很慢，一路向北。
走了一日又一日，窗外的景色慢慢变了。江南的青砖黛瓦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开阔的原野。河水变少了，山变少了，树也变少了。到处是黄土，是沙砾，是望不到边的空旷。
陈婉宁看着那些陌生的景色，心里却越来越期待。她想，这就是他长大的地方，这就是他的家。
走了二十多日，前方终于出现了城池的影子。
周护卫骑马过来，隔着车窗禀报：“王爷，王妃，前方就是朔方城了，还有二十里。”
陈婉宁的心跳快了起来。
她掀开帘子，往外看。远远的，她看见一座灰色的城池坐落在原野上，城墙上飘扬着黑色的旗帜。城门外，黑压压的站着一片人，不知是做什么的。
“那些人是谁？”
方寂年也往外看了一眼。
“百姓，听说我们要回来，来接的。”
陈婉宁愣住了。
这么多百姓，来接他？
她忽然有些紧张。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裳，又摸了摸头发。
“我这样行吗？会不会给他们留下不好的印象？”
方寂年看着她紧张的模样，忽然笑了。
“你是我王妃，谁敢说不好？”
她瞪了他一眼，可嘴角还是忍不住弯起来。
马车继续往前走，离那座城越来越近。她渐渐看清了那些百姓的面容。有老人，有孩子，有年轻的夫妇，有背着婴儿的妇人，他们站在路两边，伸着脖子往这边看，脸上带着笑。
马车驶过的时候，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欢呼。
“王爷回来了！”
“王爷万安！”
“王妃万安！”
陈婉宁坐在马车里，听着那些欢呼声，心里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她转头看着方寂年，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可她知道，他心里是高兴的。
她忽然觉得，能嫁给这样的人，真好。
马车进了城，那些百姓还跟在后面，一直跟到王府门口。
方寂年下了马，走到马车边，伸手扶她下来。她站在王府门口，看着那些百姓。他们还在那里，看着她，笑着，议论着什么。
她忽然有些紧张。她不知道该怎么做，该说什么。方寂年站在她身边，握着她的手。
“不怕。”他低声说，“你是王妃，他们尊敬你。”
她深吸一口气，朝他点了点头。然后她转过身，对着那些百姓，微微笑了笑。
人群中又是一阵欢呼。
“王妃笑了！”
“王妃可真好看！”
“王爷有福气！”
陈婉宁听着那些话，脸有些红。可她没躲，就那么站在那里，任他们看着，笑着。方寂年看着她，目光里柔得能滴出水来。他握紧她的手，牵着她往府里走。
身后，那些百姓还在喊着，笑着，欢呼着。她回头看了一眼，又转回头来看着他。
“他们很喜欢你。”
他摇了摇头。
“不是喜欢我，是喜欢太平。我在，北境就太平。他们就能过安稳日子。”
她听着，心里忽然有些酸。她想起他说过的话。他说他十四岁从军，杀了十四年的人。她不知道那十四年他是怎么过的，可她知道，一定很苦。
她握紧他的手。
“以后有我陪着你。”
他看着她，眼眶有些红，然后他低下头，在她额头上印下一个吻。
“好。”
朔方的王府比江南那座宅子大多了。
进了门，穿过好几进院子，才到他们住的正院。院子很大，种着些她不认识的树，叶子细细的，在风里沙沙响。
“这是什么树？”
方寂年看了一眼，说：“胡杨。北境最多的树。”
她走过去，伸手摸了摸那树干。树皮很糙，摸上去有些扎手，可那树长得高高的，直直的，看着就让人觉得有力量。
她忽然想，他就像这胡杨一样。在这样苦寒的地方长大，却长得那么高，那么直。
她转过身看着他，他站在那里，阳光照在他身上，把影子投在地上，长长的。她走过去挽住他的手臂。
“带我四处看看。”
他点了点头，带着她往里走。她看了很多地方。有他的书房，里面堆满了书和公文。有他的练武场，场边上插着十几把刀剑，都是他用过的。有他的库房，里面堆着这些年积攒的东西。
最后他带她去了后院，后院不大，种着几棵胡杨。胡杨旁边，却有一块空地，什么都没有。
她问：“这里怎么空着？”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等着你来种。”
她愣住了。
他继续说：“你说你喜欢梅树。等开春了，我让人从江南运几棵过来，种在这里。”
她看着他，眼眶忽然有些发酸，她想起那几棵江南的梅树，想起他说那是她亲手种的。她不记得了，可她知道，她一定很喜欢。
她靠进他怀里，抱紧他。
风吹过来，带着北境特有的凉意。胡杨的叶子沙沙响。
她靠在他怀里，闭上眼睛。她想这就是家了，他的家，也是她的家。
夜里，方寂年带她去城墙上走了一圈。
月亮很大，很亮，把整座城都照得清清楚楚。她站在城墙上，看着远处的原野。月光下，那些黄土和沙砾泛着淡淡的银光，一直延伸到天边，和夜空连在一起。
“好看吗？”
她点了点头。
“好看，虽然什么都没有，可就是好看。”
他笑了：“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站在梅树下，也是这么说的。”
她转过头，看着他。
“我说什么了？”
他想了想，说：“你说，梅子熟了可以做酱，可以做酒，可以腌话梅。”
她眨了眨眼。
“我说过？”
他点了点头。
她想了想，说：“那等梅子熟了，我做给你吃。”
他看着她，目光里柔得能滴出水来。
“好。”
她靠在他肩上，望着远处的原野，风吹过来，吹得她的头发飘起来。他伸手，替她把碎发拢到耳后。
她忽然问：“方寂年。”
“嗯？”
“我们会一直这样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会，会一直这样。”
她笑了，往他怀里靠了靠。
月亮挂在半空，又大又圆。月光照着这座城，照着城墙上的两个人，照着远处无边无际的原野。
她闭上眼睛，听着风声，听着他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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