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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我只是想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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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荷立清塘,新红浸莲影,细雨点池,空濛烟水,只闻叮咚轻响。
林府的暖阁里熏香袅袅,几位世家子弟围坐在一个身着月白锦袍的男子身边,话题三转两转,便转到了一人身上。
“你说裴琅殊?那可是个美人!”
“什么美人。”一个男子嗤笑,歪了歪嘴,“我看是没脸没皮的蠢货。”
旁人顿时来了兴趣:“孙兄,这话怎么说?”
“你不知道?咱们林兄就是活证据。”孙公子抬了抬下巴,“裴大小姐缠着他多少个月了?那热脸贴冷屁股的架势,恨不得把将军府搬空了送到林府来,就这样,人家林兄拿正眼瞧过她吗?”
“不能吧?好歹是将门嫡女,这么不知羞?”
不知是谁发出一声低低的笑,随即像是会传染一般,化作一阵心照不宣的哄笑。
被围在他们中间的林逐珩并未搭腔,只垂着眼,随手把玩着腰间那枚用红绳系着的白玉佩。
玉佩上花纹精雕细琢,玉质温润如脂,触手生凉,一看便知不是凡品。
他初见裴琅殊,是在今年上元夜。
长街花灯如昼,他友人与闲逛,但见衣香鬓影,行人接踵。
走到一家饰品摊前,好友挑了把折扇,展扇调侃:“别人都携美同游,偏我与你相对,真是晦气。”
“现在回去也来得及。”林逐珩随手拿起一块玉佩看了看,摊主眼尖,见他气质不凡,立刻笑道:
“公子好眼力!这鱼相伴相依,最是招情引喜,请回去,说不得不日便有红鸾星动!”
灯下观玉莹润生光,上手却假得明显,林逐珩正要将玉放回原处,摊主还在喋喋不休:“这般品相的玉佩,只卖二十两,简直是白捡的缘分呀!”
恰在这时,光影晃动间,一道纤细身影不知从哪钻出来,踉踉跄跄拨开人群,直直撞进他怀里。
林逐珩猝不及防,手一松,玉佩掉在地上,“啪”一声碎了一半。
他还在想,这人莫非和摊主是一伙的。
怀里的人忽然抬起了头。
她皮肤很白,墨发间一支银簪随着动作叮铃轻响,几缕发丝拂过脸颊,那双清透的丹凤眼下面,缀着颗殷红的小痣。
是裴琅殊。
四目相对的刹那,她眨了眨眼,明显怔住了。
“对不起。”
她低下头,发丝间隐约透出的耳朵尖儿上染了层薄红,又从身上摸出一块白玉佩赔给摊主。
那成色,抵得过十个这样的摊子。
林逐珩向来不多管闲事,那日却鬼使神差地抬手,将双鱼佩的银钱放在摊上,又将那块白玉佩递还给了她。
从那之后,他身后多了道甩不掉的影子。
裴琅殊似乎要把全天下的奇珍都送给他,上至珊瑚雪参,下到吴绫蜀锦,林林总总,连带着这块白玉佩,一股脑捧到了他面前。
裴琅殊才满十七,心思单纯透亮,那双眼睛总是亮晶晶地黏在他脸上,那份喜欢明晃晃的,从不遮掩。
一人注意到林逐珩指间的动作,问道:“林兄这玉成色倒是不错,何处觅得的?”
旁侧有人笑着截过话头:“莫非是裴大小姐所赠?若真如此,你日日带在身上身边,难不成是……”
“不过是寻常玩意。”林逐珩漫不经心笑了笑,手指勾住红绳,轻轻一扯,将玉佩收入袖中,“她送到东西,我还看不上。”
“啪嗒——”
话音刚落,暖厅外倏然传来东西掉落的声音。
门口侍女轻呼一声:“裴小姐,您怎么来了?”
空气骤然凝固住。
除了裴琅殊,京中便没有第二个裴小姐。
林逐珩心口莫名一跳,随即又放松下来。
裴琅殊早清楚自己对她无意,他又何必心虚?
外面传来裴琅殊低低的说话声,听不真切,过了一会儿,才听侍女扬声道:“裴小姐,雨下大了,您慢些走!”
雨势渐浓,林府外的秋月等得直跺脚,不知过了多久,才看见裴琅殊从连绵的雨幕里走出来。
她像是受到了什么重大的打击,失魂落魄,步履踉跄,几缕湿发黏在苍白的额角,叫人分不清脸上淌的是雨还是泪。
秋月忙不迭撑起伞,跑过去给她拢上外袍:“小姐,快回马车。 ”
裴琅殊低低应了一声。
马车内以极好的软缎铺陈,宽敞得足以让她换下湿衣。
“啪”几声鞭响,车夫驱马回府。
秋月从座下食盒里端出一碗还温着的姜汤,心疼得不行:“小姐怎么哭了?是不是林公子欺负你了?”
裴琅殊抿了抿唇。
半晌,她捧着热乎乎的姜汤喝了一口,闷闷地说:“林逐珩好像不是很喜欢我。”
秋月张了张嘴,艰难地问:“怎么说?”
裴琅殊将听到的话轻轻复述了一遍。
听说她连亲手做的桃花杏仁酥都没能送出便仓皇逃离,秋月气得眼眶都红了,狠狠攥紧帕子,咬牙道:“小姐,您若实在喜欢,不如奴婢直接找人把林公子绑了!”
裴琅殊喉头微动,差点噎死。
她从秋月手中救出罗帕,拭了拭唇角,才慢吞吞道:“我想要他的真心。”
秋月:“……”
秋月干巴巴道:“林公子也是,明知您……也不知道避个嫌。”
裴琅殊顿了顿,嗓音有些沙哑:“我们的关系已经到要避嫌的程度了吗?”
“…………”
裴琅殊抬起湿漉漉的眼,期待道:“况且他也从未拒绝过我,总还有些希望的。”
秋月满脸绝望。
她想说要是真的有希望,你们早就喜结良缘了,哪里还轮得到今日。
车内静了片刻,裴琅殊忽然问:“明日宫中庆功宴,林逐珩会去吗?”
“公子这次立了大功,陛下设宴庆贺,请了好多世家子弟,林公子肯定会去的。”
裴琅殊毫不犹豫地说:“那你叫人和裴渊宁说一声,我也要去。”
秋月恨不得晃晃她的头,将她方才淋雨脑子里进的水倒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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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幕中明月高悬,宫中灯火通明,宴席上觥筹交错,歌舞升平。
裴渊宁正在御前回话,皇帝面色悦然,席间气氛轻快活络。
裴琅殊悄悄环视一圈,没看到林逐珩的身影,便有些无聊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小口抿着宫人斟上的杏酒。
面前突然罩下一道影子,来人阴阳怪气道:“这是哪阵风把我们裴大小姐吹来了?”
裴琅殊缓缓抬眸。
入目是满头华贵的珠翠,柳叶细眉,巴掌大的小脸用脂粉涂得通红,也不知京中近日是不是流行什么特别的妆容。
余逢昭哼了两声:“怎么,我这新妆如此夺目迷人?”
裴琅殊点点头,一时竟分不清自己是不是被她迷到幻听了:“确实夺目。”
余逢昭让宫人拿了椅子,紧挨着她坐下:“你好些日子不出来玩了,今日莫非又是为了林逐珩?”
裴琅殊古怪地看她一眼:“这是我哥的庆功宴。”
“少来,我还不知道你?”余逢昭冷笑,丝毫不遮掩对林逐珩的厌恶,“也不知道你看上他什么了,家世比不上你,脾气还臭得很。你追了他这么久,一直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死样,说他是榆木脑袋都是抬举他了。”
她顶着猴屁股冷笑起来多少有些好笑。
裴琅殊从碟子里捡了颗青翠欲滴的葡萄,往余逢昭嘴里一塞:“什么玉米脑袋,我们出门就是吃,还酒囊饭袋呢。”
“……”
余逢昭还没咽下,就见裴琅殊眼神乍然一亮,“唰”一下就站了起来。
“林逐珩来了。”
余逢昭看见她让酒意浸透出层薄红的脸颊,狠狠咀嚼了两下葡萄:“你看人家看你没?快坐下。”
对面,林逐珩的目光在裴琅殊身上停留一瞬,又马上移开视线,随着宫人引领落座。
刚坐下,便听身旁男子执杯轻笑:“这么久过去,裴小姐竟还未死心?”
林逐珩理了理袖边的云纹,淡漠道:“与我无关。”
沈世磷指尖闲闲转着酒盏,意味不明笑了一声:“也是。”
邻座一个纨绔闻言,凑上前来对着林逐珩挤眉弄眼:“林兄既对裴小姐无意,不如为我引见引见?我倒是愿为美人效殷勤。”
林逐珩没看他,只吐出两个字:“随意。”
那纨绔眯着眼往对面瞧了瞧,又压低声音:“裴小姐旁边那姑娘,身段倒也不错,就是模样……啧,寒碜了点。”
沈世磷饮尽杯中酒,似笑非笑:“户部侍郎家的千金,你得罪不起。”
这话说得不客气,纨绔脸色一变,四下看了看,宴席喧闹,他便大着胆子低声嗤笑:“生米煮成熟饭,还怕她不依?”
他话音刚落,沈世磷却忽然挑了挑眉,讶异道:“裴小姐怎么过来了?”
林逐珩立刻抬眼看去。
裴琅殊不知何时已穿过满堂灯影,抬步走来。
他记挂着昨日裴琅殊来林府的事,以为她又是来找自己的,却见裴琅殊脚步一拐,停在了那纨绔面前。
纨绔受宠若惊,晃晃悠悠起身嬉笑:“裴小姐安好,在下是——”
“砰——!”
宴席间猛地一声巨响!
瓷片和鲜血一同飞溅,众目睽睽之下,裴琅殊竟是抄起了边上酒壶,恶狠狠朝他的脑袋砸了下去!
宴中众人纷纷到抽了口凉气,就连丝竹之声也停了下来,满堂死寂。
纨绔惊呆片刻,随即惨叫一声,双手捂住脑袋,鲜血从指缝里汩汩往外冒,他踉跄着跌坐回去,龇牙怒骂:“裴琅殊,你疯了!”
话未说完,一只锦履已重重踩上他肩头,将他欲起的动作死死碾了回去。
“凭你也配肖想余逢昭?”
纨绔双手撑地想要起身,却发现裴琅殊看似纤弱,力道却大的惊人。
他面红耳赤吼叫道:“我何曾提过她!你少血口喷人!”
沈世磷支着下巴,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悠悠开口:“你确实说了。”
他顿了顿,又慢条斯理地火上浇油,“还嫌余小姐样貌丑呢。”
裴琅殊:“……”
她垂眸看了一眼地上被酒和血糊了一脸的人,又抬头看了一眼不远处顶着两坨夸张腮红、正目瞪口呆的余逢昭。
……虽然今天余逢昭长的确实有点特别。
她丢开只剩一半的酒壶,居高临下地睨着他:“眼睛比砖缝都小,倒觉得自己长得很宽容?”
纨绔头上又痛又辣,疼得哀嚎:“你竟敢在宫中行凶!陛下!陛下救命!”
杀猪似的叫声响彻全场。
皇帝热闹看够了,瞥了同样愣住的裴将军一眼,挥了挥手。
御前的大太监立刻拖着尖细的嗓子喝道:“何人敢在御前闹事?来人,拿下!”
众人这才恍然惊醒。
“裴琅殊真疯了不成?”
“她兄长刚立了功,她便敢在御前这般放肆?!”
“我的娘嘞……她不要命啦?”
直到这时,沉默许久的林逐珩终于开口。
“裴琅殊,这是宫宴。”他眉头紧锁,冷声道,“不过是随口一句混账话,你不必放心上,更不应该动手。”
裴琅殊踩在纨绔肩头的脚微微一顿。
她突然松开了还在纨绔肩头的脚,移步到林逐珩面前。
她伸出一只手,轻轻拍打林逐珩的侧脸:“随口一说?”
林逐珩呼吸一滞,猛地打开她的手,脸上浮现出怒色:“裴琅殊,你太放肆了。”
裴琅殊嗤笑一声,回头看了眼乌泱泱冲上来的侍卫,又冲林逐珩扯了扯唇角:“你装什么深明大义呢,傻逼。”
在林逐珩惊愕僵硬的表情里,整个世界骤然一黑。
一行小字清晰的小字浮现在裴琅殊面前:
【回档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