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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面具下的精神涟漪 ...

  •   城郊废弃剧院的穹顶裂着蛛网般的缝隙,月光漏下来,在积灰的猩红丝绒幕布上投下斑驳的碎银。风卷着深秋的枯叶从破损的侧门钻进来,掠过一排排朽坏的丝绒座椅,发出类似叹息的呜咽。今晚,这里是“善之代言人”年度集会的秘密场地——那些自诩为人间善意化身的家伙,总爱选这种透着腐朽诗意的地方,仿佛阴影越浓,他们身上的“圣光”就越耀眼。
      塔拉斯缩在二楼包厢的阴影里,黑色风衣的衣角蹭过积满灰尘的栏杆。他戴着和楼下那群人同款的银纹面具,冰冷的金属贴着颧骨,隔绝了外界窥探的同时,也让他体内翻涌的两股力量愈发清晰——左边是被强行压制的、属于“恶”的尖锐刺痛,像有无数根烧红的针在扎;右边是刻意模仿的“善”的温吞伪装,像浸在冷水里的棉花,软塌塌地裹着那些刺,却无法真正消解。他混进来,本是为了给某个黑市买家偷取“善之代言人”的集会名单,可此刻,注意力却全被体内的冲撞攫住,指尖甚至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楼下的六个人围成一圈站在舞台中央,黑袍的下摆垂到脚踝,银纹面具在月光下反射着冷硬的光。他们正在低声吟诵着什么,语调平板而虔诚,像一群被设定好程序的祭司。塔拉斯嗤之以鼻——这些人里,有一半在私下做着倒卖慈善物资的勾当,还有一个甚至豢养着私人打手。所谓的“善”,不过是他们用来遮羞的漂亮袍子,底下爬满了蛆虫。
      就在他的精神力快要绷断的瞬间,一缕极淡的暖意突然钻进了他的感知。
      不是那种刻意释放的、带着压迫感的“善意”,而是像冬夜里无意间蹭到的温泉水,温温的,带着点湿润的水汽,就那么悄无声息地缠了上来。它精准地找到了他体内善恶冲撞最激烈的那个点——大概在左胸第三根肋骨下方的位置,那里的刺痛最尖锐——然后像柔韧的青藤,一圈圈地绕上去,轻轻一收。
      塔拉斯猛地屏住了呼吸。
      那股刺痛竟然瞬间被抚平了。不是被压制,也不是被掩盖,而是像被温水浸过的冰块,悄无声息地融成了一滩柔软的水。体内的躁动像被按下了暂停键,连带着他紧绷的神经都松弛下来,甚至能闻到空气里那缕暖意带来的、极淡的铃兰香——不是舞台角落里那盆枯掉的铃兰,是鲜活的、带着露水气息的铃兰。
      他几乎是本能地循着那缕精神力望去。
      舞台中央的六个人里,有一个人微微侧过了身。黑袍的领口不小心滑开了一点,露出里面一截蓝色的里衣——不是那种沉闷的藏蓝,而是像春天解冻后的湖水,带着点清透的亮。那人似乎察觉到了领口的滑落,抬手轻轻拉了一下,动作很慢,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慵懒。然后,塔拉斯听到了一声笑。
      不是那种客套的、虚伪的笑,而是从喉咙里溢出来的,带着点痒意的低笑。像猫爪子轻轻挠过绒布,又像风拂过风铃的尾音。那笑声透过面具传出来,有点闷闷的,却精准地撞进了塔拉斯的耳朵里。他甚至能想象到面具后面的表情——大概是唇角微微勾着,眼睛弯成了月牙,也许还带着点促狭的笑意,像发现了什么有趣的秘密。
      塔拉斯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死死盯着那个穿蓝色里衣的人。对方站在圈子的最边缘,不像其他人那样站得笔直,而是微微倚着身后的舞台立柱,黑袍的下摆随意地蹭着地上的灰尘。他似乎没有认真听旁边人的吟诵,因为塔拉斯注意到,他的手指正偷偷在身后的立柱上画着什么——不是宗教符号,而是一个个小小的、歪歪扭扭的圈,像小孩子在沙滩上玩闹时画的。
      那缕暖柔的精神力还在。它没有继续深入,只是像一条温顺的小蛇,安静地缠在塔拉斯体内那个刺痛点上,偶尔轻轻动一下,带来一阵更舒服的暖意。塔拉斯尝试着调动自己的精神力去触碰它,却发现那暖意像有生命似的,轻轻一躲,然后又绕了回来,蹭了蹭他的精神力边缘,像在撒娇。
      楼下的吟诵结束了。一个站在中间、身材高大的人向前走了一步,声音透过面具传出来,带着居高临下的威严:“今年的‘善举评定’,由艾洛文开始。”
      艾洛文。
      塔拉斯默默记下了这个名字。穿蓝色里衣的人站直了身体,黑袍的领口又滑开了一点,露出的蓝色里衣在一片黑色中格外显眼。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到圈子中央,微微低头,声音清润,像山涧里的溪水:“我今年资助了城郊的孤儿院,给孩子们建了新的图书馆。”
      他的话音刚落,旁边立刻有人附和:“艾洛文果然是我们当中最纯粹的。”“那些孩子一定很喜欢你。”
      塔拉斯挑了挑眉。他上周刚去过城郊的孤儿院,那里的图书馆确实是新的,但负责施工的工人说,出资者是一个不愿透露姓名的年轻人,不仅付了全款,还亲自去挑了儿童读物。当时他以为是哪个良心发现的富豪,没想到竟然是“善之代言人”的成员——而且还是这么一个看起来漫不经心的家伙。
      艾洛文没有接话,只是微微偏了偏头,面具对着刚才说话的人,似乎在倾听。但塔拉斯注意到,他的手指又开始不安分了——这次是在黑袍的袖子里,偷偷转着什么东西,大概是一枚硬币,或者一颗小石子。那缕暖柔的精神力也跟着晃了晃,像被主人的小动作带动了情绪。
      塔拉斯突然很想看看他面具下的脸。
      是柔软的卷发,还是利落的短发?是带着雀斑的少年感,还是轮廓分明的成熟?那双眼睛,会不会像他的精神力一样,暖得像温泉,又亮得像星星?他甚至开始想象,当这张面具被摘下来时,对方会是什么表情——是惊讶,还是会露出那种促狭的笑,说“哦,原来你在这儿”?
      体内的刺痛感已经完全消失了。那股暖柔的精神力像一张柔软的网,轻轻兜住了他所有的躁动。塔拉斯靠在栏杆上,放松了原本紧绷的身体。他忘了自己来这里的目的,忘了黑市买家的催促,甚至忘了自己是个“入侵者”。他的世界里,突然只剩下楼下那个穿蓝色里衣的人——他的低笑,他的小动作,他身上那缕像铃兰一样的暖。
      集会还在继续。下一个人开始汇报自己的“善举”,语气夸张,带着明显的炫耀。艾洛文退回到圈子边缘,又倚在了立柱上。他抬起头,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二楼的包厢方向——塔拉斯的心猛地一紧,下意识地往阴影里缩了缩。但那双透过面具的眼睛,却像是穿过了重重黑暗,精准地落在了他的位置上。
      塔拉斯看到,艾洛文的肩膀轻轻动了一下——他又笑了。
      这次的笑比刚才更轻,几乎微不可闻。但塔拉斯却清晰地感觉到,那缕暖柔的精神力轻轻蹭了蹭他的精神力核心,像在打招呼。然后,艾洛文收回了目光,低下头,继续在立柱上画着那些小小的圈。
      塔拉斯站在阴影里,看着楼下那个蓝色的身影,心跳得飞快。他知道,自己今晚的任务恐怕要泡汤了。但他不在乎。他甚至开始期待,期待这场无聊的集会早点结束,期待能有一个单独的机会,去见见那个叫艾洛文的人——不是作为“善之代言人”的成员,也不是作为入侵者,只是作为一个被他的精神力温暖过的人。
      月光从穹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艾洛文的银纹面具上,反射出细碎的光。塔拉斯伸出手,轻轻触碰了一下自己脸上的面具,冰冷的金属让他清醒了一点,但体内的暖意却依旧清晰。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的生命里,突然多了一道无法抹去的、像温泉一样暖的涟漪。而这道涟漪的源头,就是楼下那个穿蓝色里衣、喜欢低笑的人。
      集会终于接近尾声。六个人开始收拾东西,准备离开。艾洛文走在最后,他的黑袍下摆沾了一点灰尘,蓝色的里衣领口依旧微微敞开着。他再次抬起头,望向二楼的包厢方向,这次,他没有笑,只是停顿了几秒钟,然后转身,跟着其他人走出了剧院的侧门。
      塔拉斯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里,才猛地回过神来。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的双手——名单还没偷到。但他却一点也不着急。他走到栏杆边,俯下身,看着舞台中央那个被艾洛文倚过的立柱。借着月光,他看到了上面那些小小的、歪歪扭扭的圈,像一个个温柔的心形。
      他伸出手指,轻轻抚摸着那些圈。指尖传来木质立柱的粗糙触感,却仿佛还残留着艾洛文的温度。那缕暖柔的精神力还没有完全散去,依旧在他体内轻轻晃着,像在提醒他,刚才发生的一切不是梦。
      塔拉斯摘下脸上的面具,露出了一张线条分明的脸。他的嘴角不自觉地勾了起来,眼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温柔。他掏出手机,给黑市买家发了一条信息:“名单暂时拿不到,任务延期。”然后,他把手机塞回口袋,转身走出了包厢。
      剧院外的风很冷,吹在脸上像刀割一样。但塔拉斯却一点也不觉得冷。他望着艾洛文消失的方向,脚步轻快地追了上去。他不知道前面等着他的是什么,但他知道,自己必须找到那个叫艾洛文的人。
      因为那缕像温泉一样暖的精神力,已经在他心里,漾开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而他,想要抓住那涟漪的中心,抓住那个能抚平他所有刺痛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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