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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救,还是不救,这是个仙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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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的仙会如期举行。众仙云集——所谓众,便是管辖着各个星球、不同地域的仙人,皆纷至沓来。
仙榈虽非仙界中地位最尊者,却也位列前十,必是排得上名号的人物。
本次仙会的地点定在聚仙阁。
聚仙阁坐落于蓝星一座内陆山间。四周群山叠嶂,峰峦如戟,直插入云,山高得似可触天。这般高度,本难为植物营造适宜的生存之境,可眼前景象,却颠覆常理——
整片山峦,被一种前所未见的巨木占满。
那不是寻常针木或灌木,而是擎天而立的大叶乔木,树干粗可数人合抱,树皮上布满深褐色的气根,如巨蟒般蜿蜒垂落。叶片大得惊人——比池塘里的莲叶,还要大过五倍。叶不似寻常树叶那般薄透,而是厚实如革,呈深沉的墨绿色,一片叠着一片,层层铺展,遮天蔽日。阳光从叶隙间筛下,便碎成千万道金色的光柱,斜斜地插入林间。
以手触摸叶片,能感到隐隐的温热,仿佛这树自身便有血脉在流淌。林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气息,是腐叶的微甜,是苔藓的清润,是不知名野花的幽香。藤蔓在树干间纠缠,有的粗如手臂,有的细若游丝,垂挂着、攀附着、缠绕着,将整片山林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绿网。
这里的气候四季如一日,是温热中的湿温。空气黏稠得像能拧出水来,每一次呼吸,都能感到水汽顺着喉咙滑入肺腑。凡入此境者,皆对这温度流恋不舍——然无人可入此境,仅仙可入。
此处是凡芷仙人掌管的境地。
蓝星的热带,四季如夏,高温与炎热是这片土地的代名词,亦有常年的雨季。此地的人们早已习惯了这样的气候,常年脸上涂着防晒泥,衣着轻便。正是这般高温,催得此处的果子异常甜,水分异常多,异常好吃。
在这样多雨的地方,却不曾经历过天灾——泥石流、暴风雨、台风、地震、海啸,从未有过。此地的国王深信,是有一方神仙在守护着这片土地,方得这千百年的平顺。不知是国王天生有灵力,还是误打误撞,千百年来,供奉天神的习俗代代相传。若论香火之盛,此处便是全宇宙香火最繁盛的地方。
也正是这旺盛香火,萦绕出这么一个仙气纷繁的聚仙阁。凡仙人来此,仙格都会升上一品半品;能坐在前排,认真听凡芷盘道的仙人,又可再增一品半品。这般仙会,对仙人的修行增益,可圈可点。
但这方水土的太平,不止靠地上。
还有地下。
地下是鬼道。凡未了却心事便离世者,皆入鬼道。鬼道的界域,与寻常世界相比,没有自然光,却有灯火照明。化为鬼后,亦如人一般生活。地下的安宁,全凭一帮正义之鬼维持。他们与仙人守护这片天空,同样重要,不可或缺。
——此乃后话,暂且按下不表。我们还是先把这仙境盘清楚。
回归聚仙阁。
聚仙聚仙,除了聚仙,还有聚贤之意——凡是贤能的仙人,皆可获得仙会邀请。仙会十年一度,举办得极有规律。
第九年时,仙会中的渡制仙便会依各自路线开始云游,记录人间的悲欢离合。凡是幸福度高的地方的仙人,都会被记录为要受邀赴会,互换心得,讨论各自遇到的难题,再听前辈的修行分享,习得更多护佑一方的技巧。
那些未能与会的仙人,也不会因此受罚。他们另踏至仙界,聚集一处,讨论各自棘手的问题。十年都解决不了的难题,不能一味怪罪仙人,而要聚焦问题本身——或许这地的问题,本就比别处棘手。去往仙界的仙人,会闭关入仙侠谷,跟随仙侠祖师修炼,整整四十九日,日夜修行,精进能力。
他们管辖的地方,自有众多仙童撑起能量。那四十九日,便是那些险恶之地最阳光明媚的日子。
可若常年暴风雨之地,突逢这四十九日春光,便会有胆大之人趁机劫掠。天灾虽止,人祸却来。
难解的题。
难解的题暂且放放。我们先回这聚仙阁。
阁内,众仙相互问候。有的仙人短则十年未见,长则百年未见,积了满腹的话要说。
冥王远远望见凡芷,忙上前招呼:“一切都顺利吗?可有本仙助力之处?”
凡芷含笑摆手:“师兄不必烦扰,辰时前抵达宴位即可。门口有仙童,告知名号,自有指引。”他衣袖轻挥,一行大字浮于空中——“宴位仙童,名号指路”。
冥王拜别凡芷,目光开始在人群中游移。
眼看时辰将近,却迟迟不见峻峰的身影。冥王心中渐生不安——那小子,该不会真的撇下仙会,独自奔赴战场了吧?
正踌躇间,有人从身后拍了拍他的肩。
“师兄,我找你许久。”
冥王回头,正是峻峰。一身白袍,笑意盈盈,从仙群中挤了过来。
“多亏师兄昨夜差仙童送来的文书,”峻峰凑近些,压低声音,“我熬了整整一晚,研究如何制止这场大乱斗。今晨总算有了头绪,急着来寻师兄商议。谁知来的路上误入一处幻境,兜了好大圈子才走出来——也不知是谁设的,当真无聊。”
他说着,指尖轻捻,一道流光闪过,凝成一卷文书,悬浮于掌心。
冥王悬着的心终于落下。
这心悬得复杂——既怕师弟缺席仙会惹上仙怪罪,又怕那怪罪追根究底牵出自己,更怕自己守着这方寸土,却让旁人为自己的地盘奔走。桩桩件件,都悬在那口气里。
此刻见了峻峰,才算踏实。
“师弟费心了。”冥王伸手扶住峻峰的手腕,目光柔和,“我这便将文书传予仙童。待仙会结束,你我同往。”
峻峰却摇摇头,抽回手:“我那一亩三分地,今晨也出了些状况,恐不能随师兄同去了。文书师兄带着便是——也未必周全,师兄过目后再定夺。”
他顿了顿,抬手揉了揉眉心,露出一丝倦意:“昨夜一宿未眠,这副仙容怕是没法见人了。我去收拾收拾,宴座上见。”
说罢,拍拍冥王的手,转身便走。一眨眼的功夫,那抹白影已消失在仙群之中。
冥王望着他离去的方向,微微皱眉。
今日的峻峰……似乎比平日跳脱了些。
但他随即释然——熬了一夜,精神头足些也正常。他低头看向掌心的文书,袖袍一拢,将其收好,又唤来仙童低声嘱咐了几句。
他不知道的是,方才那个“峻峰”,其实是山居仙童所化。
而真正的峻峰,此刻已踏上通往战场的路。
仙童没有说谎——山山确实熬了一夜,也确实研究出了止战之法。只是研究完之后,他便直奔前线,临行前交代仙童:“幻成我的模样,去仙会坐一坐。若有人问起,便说我在。”
在选择面前,他永远是那个选择。
战场在冥山脚下。
峻峰抵达时,先隐去仙身,化作寻常人的模样。仙入人界需用符文,未免节外生枝;人入人界,只消从无人处凭空走出,便谁也察觉不到。
他沿着山路下行,渐渐看见了人间的痕迹。
城门紧闭。
街上空无一人。
风卷起几片枯叶,从这一头滚到那一头,无人拾,无人看。两侧的屋舍门窗紧闭,偶有帘子掀开一角,又飞快落下——那是有人在窥,又怕被窥见。
远处传来沉闷的声响,是战鼓,还是炮火?他分不清。
他循声走去。
城外,黑压压的军队铺展开来。士卒们就地而坐,有的擦拭长矛,有的啃着干粮,有的靠着盾牌打盹。铠甲堆在一旁,在日光下泛着冷硬的光。尘土落在他们脸上、肩上、发间,灰扑扑的一片。
没有人说话。
偶有咳嗽声,也压得极低。
再往前,是中军帐。
帐外,一位将军正做着最后的战前动员的演习。他站在高台上,身后是将旗,猎猎作响。台下是望不到头的队列,人人肃立,静得能听见风吹过旗角的声音。
“报——”
一声长喝。
刹那间,原本静坐的士卒齐刷刷起身。无数双脚同时落地,踏起漫天尘土。那尘土如浪般翻涌而起,顷刻间遮蔽了半边天空。原本澄蓝的天,被染成浑浊的黄。
对面瞭望塔上,有人看见了这一幕。
“敌军异动!”
消息飞速传回冯城军中。大将军的目光沉了沉,手已按上剑柄。一个念头在他心中升起——
他们动了。那我们呢?
峻峰就在这一刻,入了他的识海,在识海中大笔一挥,改写着大将军的意识。
无人看见。无人察觉。
他只觉得自己恍了恍神,像打了个盹,又像只是眨了眨眼。然后,一些东西开始在他脑海中浮现。
那些念头,像从极深的水底浮上来——
“冯城与我城,中间隔一条河。他们叫它冯杨界河,我们叫它杨冯界河。”
“几日前,河工在河中发现金子。消息传开,我城的人去了,冯城的人也去了。”
“冲突由此而起。”
“今日这一战,争的是那条河,是那河里的金。”
“可争到了,然后呢?”
他仿佛看见一张地图在眼前展开。背靠沙城,南临兰城。兰城与沙城素来交好,又都是穷山恶水之地,民风彪悍。若今日一战,占了那河——
然后呢?
西南角的防线,将露出缺口。
这一战胜了,换来的是打不完的仗。
这一战败了,什么都没了。
“金河不该只姓一个‘杨’,也不该只姓一个‘冯’。”
“半条河的黄金,换两百年太平——”
“值。”
大将军睁开眼睛。
周围的副将仍在请命:“将军,是否一战?”
他沉默片刻,开口时声音平静:
“不战。和谈。”
消息传到对岸,冯城军中愕然。
但和谈的使者,已在来的路上。
后来,那条河依然横亘在两城之间。只是两岸多了几个渡口,多了几艘渡船,多了来来往往的人。偶尔有人低头看那河水,阳光洒下来,河面波光粼粼,偶尔有金色的光闪过。
谁也不知道那是不是金子。
也没人再去深究。和平,不过一丝善足以换来百年祥和。
天上一天,地下十年。
聚仙阁中,不过才过去半晌。
仙童幻作的峻峰坐在角落里,托着腮,眼皮渐渐沉了下去。
台上,仙榈正在讲经,声音悠远绵长,像风吹过空谷。
仙童的头一点一点,终于,轻轻磕在了案几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