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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太子 你看,他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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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听澜自人堆里把魔尊捡回来的时候已经是月上中天。
这人说是要打探消息,不知道打探到了哪里去,他走了几个时辰的街巷才从一块流民堆里看见夜沉渊。
他脸上还有不知道从哪里蹭过来的灰,见了楚听澜走过来,极为轻快地扬起来一个笑:“本君刚刚打探到一个消息。你说巧不巧,这古蜀国有个太子殿下,拜的正是剑阁。”
楚听澜一怔。
剑阁收徒之事多是长老处理,虽然不知道这几十年的跨度有多大,但左右不是他师父桃源君就是他接管剑阁。他师父只收过他一个弟子,他又往年从不曾收过弟子,兴许是长老接手的弟子也说不定。
“这规矩还是百年前已经仙去的桃源君所定——剑阁弟子从不入世,最忌沾染因果,谁这么胆大包天思凡入世。”楚听澜头疼万分,“被抓到轻则逐出剑阁,重则被活活打死。”
“你倒是对剑阁还挺了解的。”
夜沉渊嘀咕了一声,从兜里摸出几块米糖来,也不知道从哪个铺子摸来的。他拆开三包,一包给了楚听澜,一包留下自己吃,最后一块被他掰碎了招呼街边流窜的野狗吃。
葛衣少年也不嫌地上脏污,大大咧咧地坐在地上,看着那沾着一身干菜叶子臭鸡蛋的短毛黑狗怯生生凑近。
野狗龇了龇牙,张开嘴叼过那米糖堆在地上,伸出粉色的舌头舔了舔,确认没毒后这才咔吧咔吧地吃了起来。
他们在的地方偏僻不见半点人烟,安静得吓人,一时四下落针可闻,只有这野狗窸窸窣窣啃米糖的声音格外清晰。
夜沉渊看这野狗护食还看的颇为感兴趣,托着下巴低声笑了一下。
明明是曾在战场上于阵前驱策万千血傀屠城灭国的血修,这魔尊此时却是对一条脏兮兮的畜生爱护有加。生怕这狗不够吃,他还将自己那份掰了一半给这野狗。
楚听澜是真的有些搞不懂这魔尊了。
他在旁边半蹲下身,咬了一口那油纸包着的米糖,只觉甜腻得过分,但也不算难吃。
夜沉渊则挨着他旁边附耳笑了声,活像偷腥的猫:“好不好吃?”
楚听澜抬手将他脑袋推开了距离:“尚可。”
于是这位魔尊一脸果然如此的笑开了。
“王二。”大抵是月色太好,夜沉渊的神色无端显出几分堪称温柔的真心实意,他拿着一根树杈子拨弄着那坨被野狗啃的七七八八的米糖,歪头道,“你看,他好像一条狗哦。”
楚听澜:“……”
废话。这就是一条狗。
并不欲和夜沉渊继续交流的楚听澜起身拍干净了灰尘,和他对着自己的情报:“明日这求仙问道的太子殿下会返回古蜀国,有传言说是要帮子民求仙长生。”
“哇,大善人啊。”面无表情地感慨了了一声,夜沉渊将那野狗踹出去老远,叼着根狗尾巴草老神在在道,“不愧是仙门子弟,慈悲为怀,真是让本君汗颜,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这养出一大窝仙人岂不是要逆天。”
夜沉渊这一番话说的很是阴阳怪气,楚听澜又哪里听不出他这话的挖苦之意,不悦地反驳道:“是谣言。”
“那太子殿下大凡不是个蠢人,就该知道剑阁的规矩和凡人的命数岂是他一个小修士可以改变的。想来这古蜀国多半是有人在故意架高这太子殿下,用大义压他也带这一城人长生。”
“我只是有一点想不通,这太子殿下为何大张旗鼓地回来,他能为了什么?”
不只是这太子殿下,那老叟的身份目前也没有头绪,这皇城之内从来都是重兵把守,他和夜沉渊两个没身份的黑户根本就摸不进宫内的门。
“算了,等明天先看看吧。”从墙角抱来几卷茅草铺开,夜沉渊很是大凡地拍了拍旁边的位置,展现自己的乐于分享。
可惜楚听澜并不领他的情,硬是靠在后边的墙根枯坐了一夜。
夜沉渊:“……”
次日天色大亮,灰头土脸的二人互相帮对方拍干净身上的尘土,收拾好仪表重返王城中心。
他们挤着这人群艰难前行,努力了半天也没能挤进前面,视线所及之处只有一片黑压压的后脑勺,一股子汗臭味熏得鼻塞目炫。
夜沉渊已经不记得第几个孙子踩了他的脚,只听见前面遥遥攒动不时爆发出几声惊呼。一直莫名其妙落单出来的出来的时候,这太子殿下已然是进了宫中。
连个面都没瞧见,夜沉渊自然十分受挫,没好气得朝旁边楚听澜道:“本君出去后就把这古蜀国的刁民全炼成血傀砍头。”
楚听澜白他一眼,没什么情绪地嗯了一声。
二人没什么头绪,又是在这古蜀国走访了几天。
这位太子殿下和神龙见首不见尾一般,不知搞得什么名堂,楚听澜和夜沉渊只能在路边百姓的闲言碎语中得到一些是似而非的小道消息。
又说是似乎生了宫变,又说是在论道长生,还有说这是思凡要还俗的。
——不过没过几天,众人便知道里面究竟发生了何事。
自宫门突然跌跌撞撞跑出一个哭丧着脸的小太监,屁滚尿流着踉跄撞开宫门,逃命一般地向城中夺路而逃。
“杀、杀人了!太子殿下杀人了!!”
那声惊呼不过刚落下,一柄素色的剑刃直直洞穿了他的心口,剩剑光无声照出他愕然的脸。
楚听澜和夜沉渊对视一眼,脸上骇然,心知有变,慌忙转身打算远离。
——自他们身后,无数惊呼之声四起,伴随着剑刃洞穿衣帛血肉的撕裂声。
惊呼声,求饶声,嚎哭声。
“太子殿下他疯了……”
“我就说甚么仙人都不是好人!”
“殿、殿下,我上有老下有小,求您——额啊!”
原本热闹的大街上此刻净是尸横遍野,游行的花车倒在一旁,自他们脚下淌开一路粘稠的血污,浸透衣衫。
楚听澜和夜沉渊此时毕竟只是凡人,又不熟悉这城中地形,慌不择路的没逃多久就被追上了。
咬了咬牙,眼看逃避无用,二人只好停下了逃跑的动作。
——他和夜沉渊刚转过身来,便因这太子殿下而双双一怔。
一如昨日那少女所言,那的确是个俊俏的少年人,唇红齿白钟灵琉秀,看得出来是个自小在锦绣堆里长大的孩子。
可若是认识楚听澜的人见了这孩子,那定然是会大吃一惊。
无他,这位人们口中的太子殿下的长相,分明却是十七八岁的楚听澜无疑。
他的眉眼与楚听澜几乎一模一样,只是因为年纪的原因还没长开,尚带着青涩的少年意气。
而那衫绣着鹤纹的素衣校服此时溅上了斑斑点点的血迹,少年提剑踩过地上的尸身,毫不犹豫地直接洞穿二人心口。
那一剑又快又狠,楚听澜只感觉心口一疼,幻境也在眼前寸寸碎裂,显然是那老叟的回忆已经到此为止。
他吃力地看了那柄佩剑,脸上血色全无——自剑身上裹袭着森寒剑气,确是他最熟悉不过的别云水不错。
……怎会是他?
……竟确是他。
“摄魂香……”
呛出一口血来,楚听澜用神念搜寻到那正在天上准备跑路的青蝶,一字一顿道:“再开一次幻境,不然出去后本君第一个弄死的就是你。”
一旁倒地的夜沉渊下意识张了张口,却因为疼痛打住了话音,只能疼得倒吸一口冷气。
那只摄魂香吓得够呛,碍于楚听澜淫威,委委屈屈地又扇了扇翅膀。
一时间周围景色飞速倒退,待二人再次站定,已然又回到了一日前的古蜀国。
心口仿佛仍有被别云水洞穿的钝痛,楚听澜冒出一身冷汗,急促地喘着气,眼前好一阵天旋地转。
夜沉渊也没比他好到哪里去,扶着墙根,半天才顺过气:“你那摄魂蝶怎么那么缺德,还把本君长阳之战的记忆给投射过来了。”
他蛮以为是自己的记忆作祟,主动给楚听澜找补,谁料一旁的楚听澜垂目久久不言,半天才艰难开口道:“那就是楚听澜。”
“古楚国遗民……楚姓,拜入剑阁,修士……。”
一桩桩一件件,那些先前被他忽略的细枝末节在此刻一一串联起来。
夜沉渊尤不信邪,一把抓住旁边一个路过的男子大声道:“你们的太子殿下叫什么名字?!”
这男人看疯子般鄙视得觑了夜沉渊一眼,莫名其妙道:“真没见识,竟然连我们太子殿下都不知道。”
他清了清嗓子,十分自豪地开口道:“那你听好了,太子殿下的名字便叫做楚听澜。”
“坐山观云,坐水听澜,楚听澜,知道了不?”
楚听澜。
楚、听、澜。
一字不差。
夜沉渊睁大眼睛,只感觉耳边有什么声音轰得一声炸响,劈头盖脸地捂住了他的五感四方,让他一时间竟有些手足无措起来。
屠城。楚听澜。
他全然无法把这两个词联系在一起,只感觉这简直是个荒谬的笑话。
他比谁都清楚楚听澜的为人,这人可是仙门楷模、剑阁掌门,无数修士引以为傲的仙君,虽说算不得慈悲为怀到普度众生,却从来都是恪守大义从不曾行恶半分,行得正坐得端。
屠城一事太过残暴,而那又怎么可能会是楚听澜?
“那皇城之中绝对有密辛,我们混进去看看。”楚听澜在短暂的失态后,心下飞快有了算计,只是那话刚出口又让他有些踌躇。
——这魔尊对他多有嫌隙,只怕是落井下石都来不及,恨不得出去就将这事宣扬个四海皆知。
“楚听澜不可能没有理由就屠城的。”夜沉渊比楚听澜本人还坚信这是一场乌龙,哪怕明明自己方才就被人杀了,“只是他不是在剑阁待的好好的,这古蜀国是哪得罪他了。”
“和魔族暗通款曲?扎巫蛊小人诅咒他?走露仙门消息倒卖妖族?”他越说越异想天开,还心觉自己肯定找到了真相,一拍手道,“我们去找找这古蜀国的龌龊。”
楚听澜:“……”
心上平生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楚听澜抿了抿唇,有些烦躁地开口道:“我们去踩个点,晚上守卫松懈乘夜翻进去。”
“还是你聪明啊。”夜沉渊点点头,伸出一只手摊开,“老规矩,分头行动?”
楚听澜看他一眼,这人脸上仍是一派嬉皮笑脸,带着少年人的意气风发。
……明明这人也小不了他几岁,心智倒是小孩子脾性得过分。
但楚听澜这次没拍开他的手,而是也配合着也伸手与他击了个掌,点点头:“三声哨音为信,子时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