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第九章 归来 建安二十四 ...

  •   建安二十四年的冬天,来得特别早。

      十月初那场霜降之后,大河两岸的芦苇一夜之间白了头。我就坐在那片白了头的芦苇丛里,看水。

      水是从西边来的,浩浩汤汤,往东边去。我看着它,想着她也是从这条河上去的,坐了那条小船,往西边去,去找我。可我没等到她,她也没等到我。

      我在那条大河边待了三天三夜。

      第一天,我以为她会回来。船去船来,总有回头的时候。我看着每一艘往东来的船,看着船上每一个站着的人,看她们是不是穿着青布衫,看她们是不是梳着那个懒懒的髻。太阳从东边升起来,从西边落下去,我看花了眼,看酸了脖子,看得芦苇在风里摇了千百个来回。她没有回来。

      第二天,我不再看了。我坐在河滩上,把那块玉掏出来,放在掌心里。玉是暖的,贴着肉放了三年,早就染上了我的体温。那上头刻着她的名字——“徽”,小小一个,是她娘家的字。我拿指腹去摸那个字,摸了一遍又一遍,把笔画都摸熟了。我想起她给我这块玉的时候说的话。她说,你带着它,就像带着我。我说,那我带着你,你去哪儿?她笑了笑,没答话。那时候我们都还年轻,以为带着一块玉,就能把一个人带在身边一辈子。

      第三天,下雨了。

      雨不大,细细的,斜斜的,落在河面上,点出密密麻麻的涟漪。我没躲,就那么坐着,让雨淋着。雨水顺着头发流下来,流进眼睛里,流进嘴角里。咸的。我想,这大概就是河水的味道了。她回来的那天,河上是不是也下着这样的雨?她坐在船头,是不是也淋着?她有没有人给撑一把伞?

      第三天夜里,雨停了。月亮出来,照在河面上,白茫茫一片。我看着那片白,忽然想起来,她说过,等天下太平了,要找一个有山有水的地方住下来。我说好,我陪你。她问,什么地方好?我说,你挑。她想了想,说,要有竹子,春天能挖笋。我说行。她说,要有溪水,能浣衣,能洗菜。我说行。她说,还要有一棵梅树,冬天能看花。我说行,都行。她笑了,说,你什么都行,那你自己呢?你想要什么?我说,我就要你。

      我就要你。

      可你现在在哪儿呢?

      第四天早上,太阳又升起来了。我从河滩上站起来,腿已经坐麻了,站都站不稳。我扶着芦苇,一点一点活动腿脚。芦苇上的露水打湿了袖子,凉凉的。我看着那条河,看了最后一眼。

      她不回来了。

      我知道她不回来了。

      我转身,往北走。

      往北走,走了十天。

      十天的路,说长不长,说短不短。长到能把一个人的一辈子都想一遍,短到还没想出个头绪来,就到了。

      路上经过村庄,经过田野,经过一片又一片光秃秃的林子。地里没人,村子里也没人,偶尔看见一个两个,都是老人,佝偻着背,在路边拾柴火。我问他们,许昌还有多远?他们抬起头来,眼睛浑浊地看着我,摇摇头,又低下头去拾柴火。

      我继续走。

      走累了就在路边歇歇,饿了就跟人家讨口吃的。有一回,一个老婆婆给了我半个饼,硬得能砸死人。我坐在她家门墩上,一点一点啃,啃得牙根发酸。老婆婆坐在门槛里头,看着外头的天,嘴里念念有词。我听不清她念什么,只听见一句半句的,“造孽啊……造孽……”

      我问她,婆婆,什么造孽?

      她转过头来看着我,眼睛里空空的,说,打仗啊,死了多少人啊,都死了啊……

      我说,谁死了?

      她说,都死了,都死了……

      我低下头,继续啃饼。

      第十天的傍晚,我看见了许昌的城墙。

      城墙是土夯的,高高的,黄黄的,在夕阳底下泛着光。城门口站着兵士,披着甲,拿着矛,一个一个盘问进城的人。我远远站着,看了一会儿。进城的人不多,三三两两,挑着担子的,背着包袱的,牵着孩子的。走到门口,都停一停,让兵士看一眼脸,问两句话,然后放进去。

      我低着头,跟着人群往里走。

      走到门口,一个兵士伸手拦住我。

      “干什么的?”

      我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他年轻,二十出头的样子,脸上还有几颗痘印。他看着我,眼睛里有戒备,也有好奇。

      “回家。”我说。

      他愣了愣,上下打量我。我穿着那身走了十天的衣裳,灰扑扑的,皱巴巴的,看不出原先是什么颜色。脸上大概也好不到哪儿去,胡子拉碴,眼窝深陷。

      他又看了我一眼,不知是看出什么来了,还是什么都没看出来。他挥了挥手。

      “进去吧。”

      我走进去。

      许昌城里的样子,和我想的不太一样。

      我想象中,这应该是天子脚下、丞相府所在的地方,热闹的,繁华的,街上人来人往,店铺鳞次栉比。可眼前的许昌,却是冷清的。

      街上的铺子开着门,可没什么人进出。卖布的,卖粮的,卖杂货的,伙计都站在门口,袖着手,看着街面发呆。偶尔有几个人走过,脚步匆匆的,低着头,谁也不看谁。风吹过来,卷起地上的落叶,哗啦啦响。

      我顺着那条街往前走。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就看见了丞相府。

      丞相府还是老样子。门口两尊石兽,张着大口,瞪着来路不明的行人。府门敞着,两边站着两个兵士,披甲执矛,一动不动。

      我站在街对面,看着那两扇门。

      我想起三年前,我就是从那两扇门里走出来的。那时候是春天,门口那棵槐树正开着花,白白的一树,风一吹,落得满地都是。我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看见她站在回廊底下,远远地望着我。她穿着青色的衣裳,站在那丛竹子旁边。我看不清她的脸,可我知道她在看我。我冲她挥了挥手,她也冲我挥了挥手。然后我转身,走了。

      一走三年。

      现在我又站在这里了。门口的槐树还在,可叶子都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那两个兵士,也不是三年前的那两个了。

      我穿过街,往府门口走。

      走到门口,两个兵士看见我,愣住了。

      “杨……杨主簿?”左边那个结结巴巴地说。

      我看着他们,没说话。

      右边那个年轻些,没见过我,拿胳膊肘捅了捅左边那个,小声问:“谁?”

      左边那个没理他,直直地盯着我,眼睛瞪得老大,嘴张着,合不上。

      这时候,门里头传来脚步声。有人从里头跑出来,跑得急,脚步声咚咚的。

      是陈群。

      他站在门口,看着我。脸上那表情,复杂得很——有惊讶,有恐惧,还有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藏在眼睛里头,躲躲闪闪的。

      “杨修,”他说,声音有点哑,“你怎么回来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不敢看我,往旁边躲。

      “夏侯徽呢?”我问。

      他愣住了。

      “夏侯徽呢?”我又问了一遍,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

      他低下头去,不说话。

      我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撞得发闷,发疼。我往前迈了一步,站到他跟前。

      “说。”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来,看着我。他眼睛里的东西,我看清了——是恐惧,是愧疚,是说不清的复杂。还有一点别的,像是怜悯。

      “杨修,”他说,“我也不想这样。可是丞相……”

      “丞相怎么了?”

      他又低下头去。这回沉默得更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说话了。久到风刮过来,刮得府门上头的灯笼晃了晃。

      然后他开口了。

      “丞相要杀你。夏侯徽去求情,跪在大堂上,跪了一天一夜。丞相不答应。她就……她就……”

      他说不下去了。

      我松开不知道什么时候抓住他衣领的手,往后退了一步。

      “她就怎么了?”

      他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她就撞死在柱子上了。”

      我愣住了。

      站在那里,像一尊石像。像河滩上那块被水冲了千百年的石头。僵的,冷的,没有知觉的。

      风刮过来,灌进领口里,凉飕飕的。可我觉不出冷来。

      陈群看着我,眼睛里满是同情。那同情让我恶心。我不需要同情。我需要什么?我不知道。我只知道站在这里,听着这些,像在听别人的故事。

      “杨修,”他说,“她临死前说了一句话。”

      我的喉咙动了动。我想问什么话,可嘴张不开。

      他等了一会儿,见我不说话,就自己说了。

      “她说,‘告诉杨君,我等不到他了。’”

      我站在那里,泪流满面。

      我不知道我哭了。直到眼泪流进嘴里,咸的,我才知道我在哭。我伸出手去,想扶住什么,可旁边什么都没有。我扶了一把空气,踉跄了一下。

      陈群想伸手扶我,我躲开了。

      我站在那里,在丞相府的大门口,当着那两个兵士的面,泪流满面。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进丞相府的。

      走过那一道道门,走过那些回廊,走到正堂门口。每一步都像踩在云上,虚虚的,浮浮的,使不上劲。回廊还是那些回廊,柱子还是那些柱子,可什么都变了。颜色变了,味道变了,连光都变了。

      三年前我从这里走出去的时候,阳光照在回廊上,金灿灿的。现在的光,灰蒙蒙的,照在那些柱子上,像是蒙了一层灰。

      正堂里,曹操坐在案后,手里拿着一卷书。

      他老了。

      三年不见,他老了许多。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也深了,一道一道的,像刀刻的。他坐在那里,背微微驼着,看书的姿势也不像从前那样挺直。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着我。

      他看见我,放下书,看着我。那眼神,我看不懂。有惊讶,有复杂,有一种很深很深的悲哀。

      “杨修,”他说,“你回来了。”

      我走进去,跪下来,磕了一个头。

      “丞相,”我说,“夏侯徽呢?”

      他沉默了一会儿。那沉默像一块石头,压在正堂里,压得人喘不过气来。案上的香燃着,细细的烟往上飘,飘到半空就散了。

      然后他说:“埋了。”

      “埋在哪儿?”

      他看着我的眼睛。那眼神里头的悲哀,我看得清清楚楚。那不是一个丞相看属下的眼神,是一个老人看另一个人的眼神。是一个杀了人的人,看被杀的人的眼神。

      “杨修,”他说,“我对不起她。”

      我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他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他扶了一下案角,动作迟缓,不像从前那样利落。他走到我面前,俯下身来,看着我的眼睛。

      “杨修,”他说,“你知道吗,她跪在这儿,跪了一天一夜。”

      他指了指旁边的地方。

      “就跪在那儿。不哭,不闹,只是跪着。我批公文,她跪着。我吃饭,她跪着。天黑了,点了灯,她还跪着。我叫她起来,她不起来。她说,‘丞相,您杀我吧,放杨君一条生路。’”

      他的声音哑了。

      “我不答应。她就……”

      他说不下去了。

      我跪在地上,泪流满面。

      “杨修,”他说,“你恨我吗?”

      我抬起头来,看着他。

      “丞相,”我说,“您让我见她一面。”

      他点点头。

      夏侯徽埋在後花园的角落里,一棵梅树下。

      后花园还是老样子。假山,池塘,小桥,回廊。只是草木都枯了,黄的,褐的,灰的,一片萧索。池塘里结着薄薄的冰,冰底下有几条锦鲤,一动不动,像冻住了。

      那棵梅树在后花园的东北角,挨着墙。墙是灰砖砌的,高高低低,长着青苔。梅树不高,枝丫伸展开来,遮出一片小小的荫。树底下有一个土包,小小的,孤零零的。

      没有墓碑,没有记号。只有一个土包,黄土堆的,已经长出了草。草也枯了,黄黄的,趴在土包上。

      我跪在土包前,看着那堆土。

      风刮过来,吹得梅树的叶子哗啦啦地响。有几片叶子飘下来,落在土包上,黄黄的,干干的。我伸手去捡那些叶子,捡起来,又放下。捡起来,又放下。我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我把那块玉从怀里掏出来。

      玉还是那块玉,暖的,润的,刻着她的名字。我把它贴在脸上,贴了一会儿。凉凉的。然后又拿下来,放在掌心里,看了很久。

      “阿徽,”我说,“你等了我三年。我没能回来。你等不到了。”

      风刮得更大了,刮得梅树哗啦啦地响。

      我跪在那里,把玉放在土包上,放在那些黄叶子旁边。

      “你说要找有山有水的地方,”我说,“我找了。在南边,有一条河,有一座山。山上有竹子,春天能挖笋。河边能浣衣,能洗菜。我都看好了。就等你去了。”

      风呜呜地响。

      “你没能去。我也回不去了。”

      我把玉往土里按了按,让它嵌在土里,嵌牢了。

      “这块玉跟了我三年。现在我把它还给你。你带着它,等我来找你。”

      我跪在那里,跪了很久很久。

      太阳慢慢西斜,慢慢落下去。光从灰变黄,从黄变红,最后变成一片暗紫。天边烧起了晚霞,红彤彤的,把整个后花园都染红了。那棵梅树,那个土包,那块玉,都染成了红色。

      我站起来,转身往外走。

      走到月亮门边,我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那棵梅树下,土包还在,那块玉还在,在夕阳里闪着幽幽的光。光是从玉里头透出来的,温温的,润润的,像她看我的眼神。

      “阿徽,”我轻轻说,“我走了。”

      我走出丞相府,走出许昌城,往南走去。

      走出城门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城门口的兵士换了班,不认识我,也没拦我。他们靠在城门洞边,缩着脖子,袖着手,聊着闲天。我从他们身边走过去,他们看了我一眼,又继续聊。

      走出城,走上那条往南去的路。

      路是土路,白天被人踩得硬邦邦的,夜里没人走,就冷清下来。路两边是田,田里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远处有村子,村子里黑漆漆的,没有灯,没有人声。

      我一个人走着。

      走了一会儿,月亮出来了。还是那个月亮,照过那条大河,照过许昌城,现在又照着我。月亮底下,影子拖得长长的,在前头领路。

      我跟着影子走。

      往那个有山有水的地方走去。

      往那个她说过要住下的地方走去。

      往那个再也回不来的地方走去。

      走着走着,我忽然想起她说过的一句话。那是三年前,我走的那天。她站在回廊底下,我回头看她。她冲我挥了挥手,然后说了一句话。隔得太远,我没听清。我问她说什么,她笑了笑,没再说。

      现在我忽然知道她说什么了。

      她说:“我等你。”

      我等你。

      我等了你三年,你没回来。

      我等不到你了。

      我往前走。月亮跟着我走。路在前头,黑漆漆的,看不见尽头。可我知道它通向哪里——通向那条大河,通向那座有竹子的山,通向那个她想去的地方。

      我一个人去。

      替她去。

      走着走着,月亮底下,我好像看见她了。她就走在前头,穿着青色的衣裳,走得慢慢的,一步一步的。我快走几步,想追上她。可她走得远了,远了,远了,最后消失在月亮底下。

      我停下来,站在那里,看着前头。

      风刮过来,凉凉的。

      我低下头,继续走。

      往那个再也回不来的地方走去。

      那一夜,我走了一夜。

      月亮落了,太阳升起来。我又走了一天。又走了一夜。不知道走了多久,走了多远。

      后来有一天,我走到了一条大河边。

      河水浩浩汤汤,往东边流去。河滩上长着芦苇,芦苇白了头,在风里摇着。

      我站在河边,看着那条河。

      就是这条河。她就是从这条河上去的,坐了那条小船,往西边去,去找我。

      我看着河水,看了很久。

      河水哗哗地响,流过去,流过去,不停。

      我忽然想,她回来的时候,是不是也站在这里,看着河水,想着我?

      她有没有像我一样,坐在这儿,等了一天,两天,三天?

      她有没有像我一样,等到最后,知道等不到了,才转身离开?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她等了我三年,我没回来。

      她等不到了。

      我站在河边,把最后一样东西掏了出来。

      是一绺头发。

      她的头发。那天她给我的,用红绳扎着,小小的,软软的。我一直带着,藏在怀里,贴着心口。

      我把那绺头发拿出来,放在掌心里,看了很久。

      红绳还是红的,头发还是黑的。

      我蹲下来,把那绺头发放在河水里。

      河水把它带走了,飘飘荡荡的,往东边流去。流着流着,就不见了。

      我站起来,看着河水。

      河水还在流,哗哗地响。

      我转身,往那个有山有水的地方走去。

      一个人去。

      替她去。

      往那个再也回不来的地方,走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第九章 归来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