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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逃亡 建安二十四 ...
建安二十四年秋,九月辛亥。
我逃出许昌城时,天边刚泛起鱼肚白。身后的城门在晨雾中渐渐模糊,像一场正在消散的梦。我不知道要去哪儿,只是一直往东走。
走过田野,霜打的庄稼耷拉着脑袋,在风里瑟瑟发抖。走过村庄,炊烟刚刚升起,狗吠声此起彼伏。走过一座又一座的山,山上的树叶红了黄了,层层叠叠,像打翻了染缸。
饿了就摘野果子吃。柿子还涩,枣子已经甜了,山楂酸得人直皱眉头。渴了就喝溪水,溪水凉得渗牙,可是喝下去,胸口那团火烧得就没那么旺了。困了就找个山洞睡一觉,洞里有蝙蝠,有虫子的叫声,还有不知什么动物留下的气味。
我睡不着的时候,就看着洞口那一小片天,从黑变灰,从灰变白。
脑子里乱得很,像一锅煮沸的粥。我想起父亲,想起他最后看我的那一眼。我想起曹植,想起他写的诗。我想起那封信,想起那个雨夜,想起我亲手埋下的那些字句。可是想得最多的,是阿徽。
阿徽的脸,阿徽的笑,阿徽的声音。
“杨君。”
她总是这么叫我。声音软软的,糯糯的,像刚蒸好的糕。
我摸了摸胸口,那块玉还在,贴着我心口的肉,温温的,热热的。那是她给我的,是三年前她塞进我手心里的。她说:“杨君,你拿着它,就当我在你身边。”
我拿着了,三年了,从没离过身。
可是她在哪儿呢?
走了三天,走到一个小镇上。
镇子不大,藏在两座山的夹缝里,只有几十户人家,一条街。街是石板铺的,被踩得油光水滑,两边歪歪斜斜地挤着几家店铺。卖吃食的,热气腾腾;卖布的,花花绿绿;卖杂货的,叮叮当当。
我走进一家饭铺,要了一碗面。
面端上来,白花花的一碗,上面飘着几点油花,几根青菜。我低下头,狼吞虎咽地吃起来。面汤烫嘴,可我顾不上,吸溜吸溜地往嘴里扒,烫得眼泪都出来了。
吃着吃着,眼泪就真的下来了。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哭。可能是面太烫,可能是太饿了,可能是太久没吃过热乎的东西。也可能都不是。
我就是想哭。
一碗面吃完,我把碗舔得干干净净,连一滴汤都没剩下。放下碗,摸了摸身上,一文钱也没有了。
店小二站在旁边,看着我。
他年纪不大,十五六岁,瘦瘦的,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短褂。他看着我,眼神从期待变成疑惑,又从疑惑变成警惕。
“客官,”他说,声音还带着点少年人的稚嫩,“您还没给钱呢。”
我看着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总不能说,我是杨修,我是丞相府的主簿,我父亲是太尉,我吃过无数山珍海味,可是现在我连一碗面的钱都付不起。
说了也没用。
店小二的眼神越来越不对劲,他往后退了一步,像是要喊人。
就在这时候,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把几枚五铢钱放在桌上。
铜钱落在木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叮,叮,叮。
我转过头去。
一个人站在我旁边,穿着青灰色的男装,戴着斗笠,斗笠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下巴,尖尖的,白白的,还有一小截脖子,细细的,像刚抽条的柳枝。
那个人把斗笠往上抬了抬。
是夏侯徽。
我愣住了。
她就站在那儿,站在饭铺昏黄的光线里,站在腾腾的热气后面,站在我做了无数次的梦里。她穿着粗布男装,头发简单地挽着,脸上没有脂粉,可是眼睛还是那么亮,像两汪泉水,像两颗星星,像三年以前我最后一次看见她时那样。
她瘦了。下巴尖了,颧骨也显了。可是她笑了,那笑容跟以前一样,又甜又温柔,像春风吹过的湖面,像月光洒落的庭院。
“杨君。”她说,“我来找你了。”
我们坐在饭铺的角落里,面对面。
她摘下斗笠,放在桌上。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照在她脸上,照出一道道光影。我看见她眼角有细细的纹路,是这三年熬出来的。看见她嘴唇有些干裂,是赶路赶的。看见她手指上有茧子,是握缰绳握的。
可是她的眼睛,那双眼睛,还是和三年前一模一样。
亮晶晶的,水汪汪的,看着我的时候,像是要把我整个人都装进去。
“你怎么找到我的?”我问。声音有点哑,像是嗓子眼里塞了团棉花。
“我一路跟着你。”她说,“你走得不算快,我追得上。”
她说得轻描淡写,好像这是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可是我看着她,看着她疲惫的脸,看着她磨破的鞋,看着她身上那件不合身的男装,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一路跟着。
从许昌到这里,几百里路。我一个人走,都走得狼狈不堪。她一个女子,穿着男装,扮成男人,一路跟着我。要躲开官府的盘查,要避开路上的匪患,要应付那些不怀好意的目光。饿了吃什么?渴了喝什么?困了睡哪儿?
我不敢想。
“阿徽。”我叫她,声音更哑了。
她看着我,等着我往下说。
可是我说不出话来。千言万语堵在嗓子眼里,挤成一团,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她也不催,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看着我。嘴角微微翘着,像从前那样,带着点温柔的笑意。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憋出一句话:“你为什么要来?”
她眨了眨眼睛,睫毛像蝴蝶的翅膀,轻轻扑扇了一下。
“杨君,”她说,“我想跟你走。”
我一愣。
“跟你走,”她说,声音轻轻的,可是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去哪儿都行。”
我看着她,心里头像有一团火在烧。烧得我胸口发烫,烧得我眼眶发热,烧得我整个人都在发抖。
“可是,”我说,声音抖得厉害,“你是陈家的媳妇,你有丈夫,有儿子——”
她摇摇头。
“我没有嫁人。”她说。
我愣住了。
“那封信,”她说,“是陈群逼我写的。”
她低下头,看着桌上的碗筷。声音低低的,像是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
“他要我嫁给他侄子。我不肯。他说我爹已经答应了,说这是为了夏侯家好,为了陈家好,为了大家都好。我说我不嫁,我谁都不嫁。他就把我关起来,关在后院的小屋里,一天只给一顿饭。”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眶红红的,可是没哭。
“关了三个月。我还是不肯。后来他没办法,就把我放出来了。”
她伸出手,握住我的手。她的手是凉的,冰凉的,可是握在我手心里,却像一团火。
“杨君,”她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可是始终没有掉下来,“我等了你三年。”
三年。
她等了我三年。
我坐在那里,心里头像有一万根针在扎。每一根针都扎在最软的那块肉上,扎得我喘不过气来。
三年。一千多个日日夜夜。她是怎么熬过来的?
我想起那封信。信上说她嫁人了,说她有儿子了,说她过得很好,让我不要再找她。那些字整整齐齐地排在纸上,一笔一划,清清楚楚。
我信了。
我居然信了。
我看着眼前这个人,看着她瘦削的脸,看着她疲惫的眼睛,看着她握住我的那只手。手指细细的,骨节分明,指甲剪得短短的,干干净净。
“阿徽。”我说。
“嗯?”
“我们走。”
她笑了。
那一瞬间,阳光好像更亮了些。她笑得比阳光还灿烂,比三年前那个春天还要好看。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可是她在笑,笑得那么开心,那么欢喜,像个终于等到糖吃的孩子。
我们往南走。
走过一片又一片的田野。稻子已经收割了,田里只剩下光秃秃的稻茬,一排排,一行行,像列队的士兵。有麻雀在田里跳来跳去,啄食落下的谷粒,听见脚步声,呼啦一声全飞起来,落在远处的树上,歪着脑袋看我们。
走过一个又一个的村庄。有的村庄热闹些,鸡鸣狗吠,人来人往。有的村庄安静些,只有几个老人坐在墙根底下晒太阳,眯着眼睛,看着我们走过。他们的眼神混混沌沌的,好像什么都看见了,又好像什么都没看见。
走过一座又一座的山。山上的树有黄的,有红的,有还绿着的,层层叠叠,像一幅画。风吹过的时候,树叶哗啦啦地响,像在说话。有不知名的鸟在叫,叫声清脆,一声接一声,从这棵树飞到那棵树。
她走在我旁边,有时牵着我的手,有时挽着我的胳膊。我们不怎么说话,就这么走着。走累了就找个地方歇歇,坐在路边的大石头上,或者躺在山坡的草地上。
有一天傍晚,我们走到一座山梁上。太阳正在落山,把西边的天烧成一片橘红。山下的村庄升起了炊烟,一缕一缕,袅袅地飘上去,飘到半空中,散了。
她站在我旁边,看着那片晚霞,忽然说:“真好看。”
我转过头看她。晚霞的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脸也染成了橘红色,红扑扑的,像秋天的柿子。
“是好看。”我说。
看的不是晚霞。
她察觉到我的目光,转过头来,看了我一眼。然后笑了,笑得有点不好意思,低下头去,露出半截白白的脖颈。
过了一会儿,她又抬起头,看着远处。
“杨君,”她说,“我们会一直这样走下去吗?”
“你想一直走下去吗?”
她想了想,点点头。
“想。”她说,“就这样一直走,走到走不动的那天。”
我笑了笑,没说话。伸出手,揽住她的肩膀。她靠过来,把头靠在我肩上,头发蹭着我的脸,痒痒的,香香的。
太阳一点一点地落下去,晚霞一点一点地暗下去,天边最后那一抹红,像一滴墨落在水里,慢慢洇开,慢慢淡去,最后完全融进了夜色里。
走了十天。
走到一条大河边。
河很宽,宽得看不见对岸的细节,只看见一片灰蒙蒙的轮廓。水流得很急,哗哗地响,响得人说话都要提高声音。河水是浑黄的,翻着浪花,卷着泡沫,一浪接一浪地往下游冲去。
对岸是一片大山。山连着山,看不见头。山是青黑色的,像一道巨大的屏障,横在天边。
河边有一个渡口。几根木桩歪歪斜斜地戳在水里,上面架着几块木板,算是一座码头。码头边停着几条小船,船不大,只能坐四五个人,船身黑乎乎的,被水泡得斑斑驳驳。
船夫坐在岸边的一块大石头上,抽着旱烟。是个老头,满脸的褶子,黑黑瘦瘦的,穿着一件破旧的短褐。他眯着眼睛,看着河水,一口一口地抽着烟,烟雾从他嘴里喷出来,被风吹散了。
我们走过去。
“老人家,”我说,“过河多少钱?”
船夫转过头,看了我们一眼。他的眼睛浑浊,可是目光锐利,像鹰一样,上上下下打量着我们。从我的脸看到我的衣裳,从她的脸看到她的鞋。
“一个人十文。”他说。声音沙哑,像是被烟熏坏了嗓子。
我摸了摸身上。一文钱也没有了。
夏侯徽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布包是蓝底白花的粗布,洗得干干净净,边角都磨毛了。她打开布包,里头是几串五铢钱,用麻绳串着,整整齐齐。她数了数,正好二十文。
“给。”她把钱递给船夫。
船夫接过钱,在手里掂了掂,又看了一眼,这才站起来,把烟杆往腰带上一插,走过去把船推下水。船在水里晃了晃,溅起一片水花。
“上船吧。”他说。
我们上了船。船一晃一晃的,站都站不稳。我扶着她,让她先坐下,然后自己坐在她旁边。船夫拿起桨,往水里一撑,船离开了岸边,往对岸划去。
河水哗哗地响,船一晃一晃地往前走。她坐在我旁边,靠着我,闭上了眼睛。
桨声欸乃,一下,一下,有节奏地响着。船夫的背影弯着,一下一下地划着桨。阳光照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光,晃得人眼花。
我看着她的脸。
阳光照在她脸上,照得她的脸红扑扑的,像秋天的柿子。她的睫毛长长的,微微翘着,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她的嘴唇轻轻抿着,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在做一个好梦。
“阿徽。”我轻轻叫了一声。
她睁开眼睛,看着我。
“怎么了?”她问。
我笑了笑,没说话。
她也笑了,把头靠在我肩膀上,又闭上了眼睛。
船到对岸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我们下了船,站在岸边,看着那条大河。河水还在流,哗哗地响,流得很急,好像永远都不会停下来。
“杨君,”她说,“我们以后去哪儿?”
我想了想,说:“往南走。走到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
她点点头,握住我的手。
她的手还是凉的,可是握在我手心里,慢慢地就暖了。
往山里走。
山里的日子,跟外头不一样。
早上是被鸟叫声吵醒的。那些鸟不知道躲在哪儿,叽叽喳喳地叫,叫得热闹极了。有的一长声,有的一短声,有的高,有的低,混在一起,像一支乱七八糟的曲子。睁开眼,看见的是树叶缝里漏下来的阳光,一点点,一片片,在地上晃来晃去。
晚上是被风声哄睡的。山风从谷口吹进来,穿过树林,呜呜地响,有时急,有时缓,有时像有人在哭,有时像有人在笑。躺在山洞里,听着这风声,想着心事,想着想着就睡着了。
白天走在山路上,看那些花花草草。有些花还开着,黄的,白的,紫的,星星点点,藏在草丛里。有些草已经枯了,黄黄的,趴在地上,踩上去沙沙地响。还有那些树,有的叶子全红了,红得像火;有的叶子全黄了,黄得像金;有的还是绿的,绿得发黑。
饿了就摘野果子吃。山楂酸,野枣甜,柿子涩,得捂软了才能吃。有一次她摘了几个野柿子,塞在包袱里,捂了好几天,拿出来的时候已经软了,红彤彤的,像一个个小灯笼。她递给我一个,我咬了一口,甜得粘牙。
渴了就喝山泉水。山里的泉水真凉,凉得渗牙,可是喝下去,从嘴里凉到心里,浑身上下都舒坦。有一次我们在一条小溪边停下来,她用双手捧起水来喝,水从指缝里漏出来,滴在石头上,溅起小小的水花。
困了就找个山洞睡一觉。山里的山洞多,大大小小,深深浅浅。有的洞里有蝙蝠,挂在洞顶,黑压压的一片,我们进去的时候,它们扑棱扑棱地飞起来,吓人一跳。有的洞里什么都没有,只有干干的土地,铺上些干草,就是一张软软的床。
有一天晚上,我们躺在一个山洞里,看着洞口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像一个白玉盘,挂在洞口正中央。月光照进来,照得洞里白花花的一片,连地上的草都看得清清楚楚。
“杨君,”她忽然说,“你说,月亮上真的有嫦娥吗?”
我笑了笑,说:“不知道。我又没上去过。”
她也笑了,往我身边挪了挪,把头靠在我胳膊上。
“要是有的话,”她说,“她一个人住在上面,不孤单吗?”
我想了想,说:“应该有玉兔陪着她吧。”
“玉兔又不是人。”
“还有吴刚,一直在砍桂花树。”
“砍树的人,整天就知道砍树,也不会陪她说话。”
我转过头,看着她。月光照在她脸上,照得她的眼睛亮晶晶的。
“那你想怎么样?”我问。
她想了想,说:“要是我在月亮上,我就下来,找个有人的地方。”
“不下来怎么办?”
“那你就上来找我。”
我笑了,伸手搂住她。
“好。”我说,“我上去找你。”
有一天,我们走到一个山村里。
村子不大,藏在山坳里,四面都是山,像是被山捧在手心里。山是青的,树是绿的,天是蓝的,有几朵白云飘在上面,慢悠悠的,一点也不着急。
村口有几棵大树,不知道长了多少年,树干粗得几个人都抱不过来。树底下有几个老人,坐在石头上,晒着太阳,说着闲话。看见我们走过来,他们都抬起头,好奇地看着我们。
我们走过去,问:“老人家,请问这是哪儿?”
一个老人站起来,打量着我们。他头发全白了,脸上的褶子一道一道的,可是眼睛还挺亮,不像有些老人那样混混沌沌。
“这是桃花村。”他说,“你们从哪儿来?”
“从北边来。”我说,“要往南边去。”
老人点点头,又问:“去南边做什么?”
我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去南边做什么?我也不知道。就是走,一直往南走。
她在我旁边说:“我们想找个地方住下来。”
老人看了她一眼,又看了我一眼,眼睛里闪过一丝什么。可能是好奇,可能是疑惑,也可能是别的什么。
“天快黑了,”他说,“山路不好走,你们就在村里歇一晚吧。”
我们谢过他,跟着他走进村子。
村子不大,只有几十户人家,房子都是土坯的,茅草的顶,歪歪斜斜地挤在一起。一条小路从村口通到村里,路两边是菜地,种着些青菜萝卜。有几只鸡在路上啄食,看见人过来,咯咯咯地叫着躲开。
老人把我们领到他家里。房子不大,院子倒不小,收拾得干干净净。院子里堆着些柴火,墙角种着几棵菊花,正开着,黄的白的,热热闹闹。
一个老太太从屋里出来,看见我们,愣了一下。老人跟她说了几句,她点点头,笑着说:“进来坐,进来坐。”
屋子不大,可是暖和。灶膛里烧着火,锅里咕嘟咕嘟地煮着什么,冒出一阵阵香味。她招呼我们坐下,又去拿碗筷。
饭是糙米饭,菜是野菜,还有一碗咸菜。我们吃得香,吃了两大碗。老太太看着我们吃,笑眯眯的,一个劲儿地给我们添菜。
吃完饭,老人跟我们聊天。他说他姓王,叫王伯,在这村里住了几十年了。他说这村子的人都姓王,是从外地逃难来的,逃来的时候,这儿还是一片荒山野岭,什么都没有。他们一点一点地开荒,种地,盖房子,才有了今天这个样子。
我问他:“这地方安全吗?”
他看了我一眼,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点什么,像是明白,又像是不在意。
“客官,”他说,“这年头,哪儿安全?这儿山高皇帝远,官府管不着,土匪也懒得来。还算太平。”
我点点头,没再问。
那天晚上,我们睡在老人家的柴房里。柴房不大,堆满了干柴,可是收拾得干净。老人抱来两床被子,铺在干柴上。被子是粗布的,洗得发白,可是软软的,暖和的,还带着一股太阳晒过的味道。
我们躺下来,看着窗外的月亮。
月亮还是那么圆,那么亮。月光从窗户缝里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一道的白线。
“杨君。”她忽然说。
“嗯?”
“我们在这儿住下吧。”
我一愣,转过头看她。
“住下?”我问。
“嗯。”她说,声音轻轻的,可是很认真,“这地方挺好。有山有水,有人家,没人认识我们。我们就在这儿住下来,种点地,养几只鸡,过普通人的日子。”
我看着她。月光照在她脸上,照得她的眼睛闪闪发亮。那眼睛里有一点光,一点盼望,一点小心翼翼的期待。
“好。”我说。
她笑了。
那笑容,比月光还要温柔。
我们在桃花村住下来了。
王伯帮我们把村头一间空屋子收拾出来。屋子不大,只有一间,土墙,茅草顶,窗户是纸糊的,门是木板钉的。可是有床,有灶,有桌子,有凳子,该有的都有。
王伯的老伴给我们拿来一些碗筷,一口锅,几个盆。村里的人也来看我们,有的拿几个鸡蛋,有的拿一把菜,有的拿一袋子米。他们站在门口,笑着跟我们说话,问我们从哪儿来,为什么要在这儿住下。
我们说,从北边来,想找个安静的地方过日子。
他们点点头,不再多问。
我们用剩下的钱买了些种子。王伯帮我们开了几块荒地,就在村后的山坡上。地不大,可是土挺肥,黑油油的,攥一把能攥出油来。
每天天不亮她就起来,扛着锄头去地里。我去的时候,她已经在干活了,弯着腰,一下一下地锄地,汗水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黑土里。
我说:“歇会儿吧。”
她抬起头,笑着说:“不累。”
她的脸晒黑了,手也粗了,可是眼睛更亮了。那亮光,是以前没有的。以前在许昌的时候,她眼睛里也有亮光,可那亮光是藏着的,小心翼翼的,像怕被人看见。现在的亮光是敞开的,坦坦荡荡的,像山里的太阳。
我回家做饭。灶膛里的火噼啪地响,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开。我把米下进去,又切了点野菜,撒点盐,煮成一锅糊糊。有时候运气好,能捡到几个野鸡蛋,打散了搅在糊糊里,香得能把舌头吞下去。
她回来的时候,饭正好熟了。我们坐在院子里,端着碗,呼噜呼噜地吃。她吃得香,一碗接一碗,吃得满头大汗。
吃完,她靠在我身上,看着天上的云。云慢慢的,悠悠的,从这头飘到那头,不知道要去哪儿。
“杨君,”她说,“你说,我们能一直这样吗?”
我搂着她,说:“能。”
她笑了,闭上眼睛。
日子就这么过着。平淡,踏实,一天又一天。
那天下午,我正在地里干活。
太阳暖洋洋的,晒得人懒洋洋的。我弯着腰,一锄头一锄头地刨地,汗水顺着脊背流下来,湿透了衣裳。她不在旁边,今天她去山里捡柴火了,说趁着天好,多捡点回来,留着过冬。
忽然听见有人喊我。
“杨君!杨君!”
声音很急,像是在跑。
我抬起头,看见王伯从村口跑过来。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头发都跑散了,脸上的褶子抖成一团。
“杨君,”他喘着气说,声音都变了调,“快跑!有官兵来了!”
我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官兵?
我扔下锄头,往村里跑。锄头掉在地上,砰的一声,砸起一小片土。我顾不上捡,撒开腿拼命跑,跑过田埂,跑过菜地,跑过村口那几棵大树。
跑到村口,我停下来,躲在一棵树后面,往外看。
一队官兵正从山路上过来。七八个人,骑着马,穿着铠甲,铠甲在阳光下闪着冷冷的光。手里拿着刀,刀也闪着光,明晃晃的,刺眼。
为首的一个人,骑着一匹黑马,身材魁梧,满脸横肉。他勒住马,往村里看了看,一挥手,带着人进了村。
马蹄踏在石板路上,得得得地响。那响声一下一下的,像踩在我心口上。
他们挨家挨户地搜。踹开门,进去,翻东西,出来。鸡飞狗跳,哭声骂声响成一片。有小孩在哭,有女人在叫,有男人在喊。
搜到我们那间屋子,他们停下来。为首的人一扬下巴,几个人冲上去,一脚踹开门,进去了。
我躲在树后,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肉里,掐得生疼。
过了一会儿,他们出来了。为首的人站在门口,大声喊:“人呢?”
没人回答。
他骂了一句,翻身上马,带着人往山里追去。马蹄声渐渐远了,渐渐听不见了。
我躲在树后,等了好久,等得太阳都偏西了,等得手都攥麻了,才敢出来。
我跑回屋子。
门开着,歪在一边,门板上有好几个脚印。屋里被翻得乱七八糟的。被子扔在地上,褥子也被扯了出来,碗筷碎了一地,锅被砸了个窟窿,灶膛里的灰扬得到处都是。
她不在。
我疯了似的找。跑出屋子,跑遍整个村子,见人就问:“看见她没有?看见她没有?”
没人回答。他们看着我,眼神躲躲闪闪的,像在看一个疯子。
最后,我找到王伯。
他坐在院子里,低着头,抽着旱烟。烟雾从他嘴里喷出来,飘飘忽忽的,散了。
“王伯!”我跑过去,抓住他的胳膊,“她呢?她在哪儿?”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浑浊浊的,有泪光在闪。
“杨君,”他说,声音沙哑得像破锣,“我看见她被带走了。那些官兵把她绑在马上,往北边去了。”
我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
往北边去了。
我转身就跑。
跑出村子,跑上山路,跑进山里。跑了一夜,跑到天亮,跑到那条大河边。
河边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
河水还在流,哗哗地响,流得很急。急得像我的心跳,急得像我的血在往外涌。
“阿徽!”我大喊。
没有人回答。
只有河水的声音。哗哗哗,哗哗哗。
像在哭。
我站在河边,看着那条河。
河水浑黄,翻滚着,咆哮着,往下游冲去。不知道从哪儿来,也不知道到哪儿去。就这么流着,流了几百年,几千年,还会继续流下去。
我摸了摸胸口。
那块玉还在。
贴着我心口的肉,温温的,热热的。是她的体温,还是我的,已经分不清了。
我攥着那块玉,攥得手都在发抖。
“阿徽。”我轻轻叫了一声。
风把我的声音吹散了,吹得七零八落,不知道飘到了哪儿。
河水还在流,哗哗哗,哗哗哗。
像在哭。
又像在笑。
作者:赵同
自在之心,不拘一格,比上不足,兴之所至。万年太久,只争朝夕,乐于折腾,即是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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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八章 逃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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