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巧宫词》千篇律

3、第三章 玉兰

　　玉兰簪只在发间轻轻点缀着，七巧却觉得那处重得惊人。
　　她将簪子攥在手中，暮色将她的影子拉得细长，像一道欲断未断的丝线。
　　山上的风追出来，卷着玉兰花的残香，在她身后轻轻叹了一声。
　　"去了哪里？脸都晒红了。"
　　一进门，携月便迎上来，软帕子蘸了井水替她敷脸。七巧垂着眼，任那凉意漫过颧骨，漫过眼眶，将险些溢出的涩意逼回去。
　　"在溪边坐了半日，看鱼。"
　　"什么鱼能看半日？"采薇从古籍里抬头，狐疑地瞥她，
　　"莫不是偷偷去爬树了？"
　　"才没有。"七巧顺势往榻上一倒，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闷闷的，"就是累了，想自己待会儿。"
　　含翠走过来，掌心贴上她后颈，轻轻揉捏，
　　"可是嫌我们跟得太紧？"
　　七巧鼻尖一酸。
　　她想说，
　　"找到了"，
　　想说，
　　"是玉兰花"，
　　想说，
　　"舍不得姐姐们"。
　　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一声含糊的呜咽，
　　"……想喝姐姐熬的梨汤。"
　　"馋猫，想喝就直说呗，扭扭捏捏的。"含翠笑着戳她额头，转身往厨房去。
　　含翠站在门边，目光落在七巧攥紧的手上。七巧下意识松了手，又惊觉是欲盖弥彰，只得翻个身背对她，假装睡去。
　　那道视线在她背上停了许久，久到七巧以为自己的秘密已被看穿。最终却只是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和衣料摩挲的轻响——含翠替她掩好了被角。
　　自那日后，七巧成了最勤勉的"寻花人"。
　　她依旧随姐姐们早出晚归，依旧让胭粉仙气拂过万千花木，依旧在每个黄昏露出恰到好处的失望。采薇撕烂了第三本古籍，携月绣坏了第四方帕子，子衿的眼眶底下熬出青黑。
　　唯有含翠，渐渐安静下来。
　　她不再追问七巧的仙气可有异动，不再翻阅那些记载着花灵奇闻的残卷，只是常常望着七巧出神。那目光并不锐利，却像春溪解冻，温温柔柔地漫过来，让七巧无处躲藏。
　　"今日去东山的桃林吧。"
　　七巧提议，声音比往日更亮些，
　　"听说那里有新开的碧桃。"
　　"好。"含翠应着，替她系好披风的带子。
　　三月之期像一柄悬在发顶的剑，七巧数着日子过。她贪心地想，多一日，便多一日姐姐们在侧；又多一日，便离那不得不说的离别更近一寸。
　　这种矛盾啃噬着她，让她在夜里辗转难眠。枕旁的玉兰簪偶尔在梦中发烫，她看见自己踏着云阶步入仙宫，回头看时，含翠站在凡尘的尽头，身影淡得像一缕将散的烟。
　　"为何不说？"
　　梦里的玉兰花开口问她，声音像雾一样没有形状。
　　七巧答不上来。
　　"还剩七日。"
　　那夜含翠替七巧梳头，忽然开口。犀角梳卡在发间，七巧疼得吸气，却不及心头那下尖锐的刺痛。
　　"什么？"
　　"三月之期。"含翠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桩与己无关的事，
　　"七巧，你的仙气……近来可有过异样？"
　　铜镜里，七巧看见自己的脸白了一瞬。
　　"没有。"她扯出个笑，
　　"许是我资质愚钝，花灵难觅。姐姐，若我真的寻不到……"
　　"胡说什么！"含翠打断她，梳子重重磕在妆台上，"便是翻遍六界，姐姐也……"
　　她忽然哽住，俯身将七巧紧紧抱住。七巧感觉到肩头一片湿热，却不敢低头去看。她抬起手，一下下拍着含翠的背，像小时候姐姐哄她入睡那样。
　　"会寻到的。"她说，不知是在安慰谁，
　　"一定会的。"
　　那夜七巧独坐至天明。
　　窗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三更，四更，五更。她翻身下床，在熹微的晨光里细看——雾珠里的花影流转，像藏着一整个将醒未醒的黎明。
　　"再等等。"她对它说，也像对自己说，
　　"就剩七日了。"
　　倒数第三日，她们去了城西的废园。
　　那里曾是一位花道仙子的旧居，飞升后园子荒废多年，却奇花异草遍地，灵气比别处更盛。采薇说古籍记载，有灵根者在此寻得本命花的，不下十人。
　　七巧知道没有用的。
　　她的花灵在幽谷深处，在夕照尽头，在这三个月的每一个梦里。可她还是去了，还是将仙气催动到极致，看着胭粉烟霞在废园的荒草间徒劳地游荡。
　　"那株！那株赤薇！"采薇忽然尖叫。
　　众人望去，只见墙角一丛野蔷薇开得泼辣，红得像烧着的晚霞。七巧的仙气正正笼住它，烟霞与花色交融，竟分不出彼此。
　　"快去！"携月推她，
　　"试试！"
　　七巧机械地迈步。
　　她伸出手，指尖离花刺只有一寸。只要触到，只要让仙气真正渗入，她就能知道——这终究不是她的花。可姐姐们的目光烫在她背上，像无数道细密的丝线，将她捆缚在原地。
　　"七巧？"子衿轻声唤。
　　她闭上眼，指尖往前一送。
　　刺痛传来，血珠渗出。仙气却倏然散了，像被风吹散的胭脂，轻飘飘地落进尘土里。
　　"……不是。"她听见自己的声音，
　　"不是我的花。"
　　采薇跌坐在地，古籍从怀里滑落，溅起一片尘灰。携月转过身去，肩膀微微发抖。子衿蹲下来，默默替七巧包扎指尖的伤口。
　　含翠没有动。
　　她站在三步之外，目光落在七巧手中——那里，玉兰簪被手裹住，只露出一截，在荒草的阴影里泛着幽微的光。
　　七巧下意识去捂，却见含翠轻轻摇了摇头。
　　"回去吧。"她说，声音轻得像叹息，
　　"我累了。"
　　倒数第二日，含翠病了。
　　说是前夜在废园着了凉，实则七巧知道，是她三个月来悬着的那口气，终于松了。她守在床前，看含翠苍白的脸陷在枕褥里，像一朵将谢未谢的白梅。
　　"姐姐”，
　　“喝药吧。"
　　含翠就着她手喝完苦汁，忽然开口，
　　"那日幽谷，你寻到了，是不是？"
　　七巧的手一颤，药碗磕在榻边，碎成几瓣。
　　"我看见了。"含翠望着帐顶的流苏，声音虚虚的，
　　七巧僵在原地，喉间像塞了团浸水的棉絮。
　　"为何不说？"
　　同样的问话，来自梦里，来自现实，来自她亏欠最多的人。七巧张了张嘴，眼泪却先一步滚下来，砸在碎瓷片上，溅起细小的泪花。
　　"我想……多陪姐姐几日。"
　　含翠转过脸来，眼眶也是红的，
　　"傻孩子，你可知逾期不飞升，会折损多少寿数？"
　　"我知道。"
　　"你可知仙宫规矩森严，迟一日入籍，便多一日的磋磨？"
　　"我知道。"
　　"你可知我——"含翠忽然顿住，喉头哽咽，
　　"我宁可你早早飞去，在仙境安稳度日，也不愿见你为我……为我……"
　　她说不下去，将七巧的手攥得生疼。
　　七巧俯身，将额头抵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泪水无声地淌，把锦被洇出深色的痕迹。
　　"姐姐当年，也是这般送你长姐的么？"
　　含翠一僵。
　　"你怕重复那样的离别，我也怕。"七巧抬起脸，泪痕交错，却努力弯起嘴角，
　　"可我想，若我早早走了，姐姐这三月，便只剩数着日子过的苦。不如让我瞒着，咱们照旧踏青，照旧赏花，照旧在溪边歪着晒太阳……我把最后一日留给你，不好么？"
　　"疯子。"含翠骂她，眼泪却流得更凶，
　　"嗯。"七巧笑着应，
　　"所以姐姐要长命百岁，等我废了那破规矩，接你去仙境住。"
　　含翠望着她，忽然想起许多年前，长姐飞升那日，也是这般笑着说"等我"。可仙境的门一旦关上，便是音书难通，生死两隔。
　　她不想七巧也变成一句空话。
　　"明日。"她最终说，
　　"明日我送你。"
　　三月之期的最后一日，晴。
　　七巧穿着新裁的衣裳，胭脂色，像极她初醒灵根那日的烟霞。五位姐姐送她到山头入口，采薇别过脸去，携月哭倒在子衿怀里，玉瑶一遍遍理着她的衣领，仿佛那里永远有抚不平的褶皱。
　　含翠站在最前，手里捧着一只玉匣。
　　"仙境规矩，飞升者不可携凡物。"她将匣子塞进七巧手里，
　　"但这枚玉佩，是我长姐当年留下的。你带着，便算她……也算我，陪着你。"
　　七巧打开匣子，羊脂白玉上刻着一朵桂花，花瓣边缘已经磨损，显是被主人摩挲过无数遍。
　　"姐姐……"
　　"去吧。"含翠推她，
　　"别回头。"
　　七巧走了三步，忽然转身跑回来，将五个人依次抱了个遍。她抱得很用力，像要把她们的骨血都刻进身体里，又像是要把自己的温度留在她们掌心。
　　最后一个是含翠。
　　她在她耳边说，
　　"等我。"
　　然后她跑了，胭脂色的裙裾翻飞如蝶，烟霞冲天而起，像一道连接天地的桥。
　　众人仰头望去，只见那烟霞里渐渐凝出一个人形，轻盈地踏上云阶。她走到最高处，忽然回头，朝凡尘的方向挥了挥手。
　　含翠看不清她的脸，却知道她在笑。
　　山上的玉兰花齐齐摇曳，像是在拜，又像是在送。那根簪子在七巧发间发出柔和的光，将她的身影笼在一片朦胧里，像一场终将醒来的梦。
　　"她会回来的。"含翠忽然说。
　　她低头看着掌心，那里还留着七巧的温度，像一簇小小的火，在仙境与凡尘的交界处，倔强地烧着。
　　云阶散去，暮色四合。
　　凡尘的风温柔拂过，漫山繁花低伏如拜。而仙境的门，在七巧身后缓缓合上，将六界的故事，翻到了新的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