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巧宫词》千篇律

2、第二章 七巧觉

　　七巧觉醒胭粉色灵根的消息，像一阵风卷过街巷。
　　寻常人家千年难遇一位灵根者，如今七家出了仙苗，邻里皆道是积了大德。可那"三月寻灵，逾期则亡"的铁律，又如一截细刺，扎在欢悦深处，让人不敢尽兴。
　　自生辰第二日起，五位姐姐便搁下了针线。她们心照不宣，只说要带小妹踏青，实则踏遍山川，只为寻那一朵与她神魂相契的花灵。
　　采薇性子爽利，却最细发。
　　她不知从何处淘来一本残破古籍，夜夜挑灯，将载有灵韵的花木誊抄成册。 "凡有灵之花，多生于向阳温润处，溪涧旁、古树下，咱们一处处寻，总能撞上。"她一边说，一边替七巧拨开挡路的荆棘，掌心被刺出细密的血点，也不吭声。
　　携月温柔，最懂疼人。
　　她知晓催动灵根耗神，每日出门前必备好泉水与糕饼。走不上一刻，便柔声劝，
　　"歇一歇吧，花灵要寻，身子也要紧。"
　　子衿寡言，眼却最尖。
　　每到一处花丛，她便静静立在一旁，觑着七巧周身烟霞的动静。"方才那株兰草，你的仙气颤了颤，"她轻声道，"要不要再近前试试？"
　　含翠自那日吐露忧惧后，更是寸步不离。她曾目送长姐飞升，尝过两界相隔的苦，如今既盼七巧成，又怕她真成了。可她从不将忧色带上眉梢，只紧紧牵着七巧的手，一村过一林，一程复一程。
　　"别担心，"她说，
　　"便是踏遍凡尘所有山水，姐姐们也定要寻到你的花灵。"
　　七巧被护在中间，心口烫得发酸。
　　每至花木繁盛处，她便依着灵根运转之法，轻轻催动体内仙气。胭粉色轻烟自她周身浮起，随风游荡——拂过迎春，掠过蔷薇，缠上牡丹，绕尽茉莉。有时烟气微微一滞，姐姐们便齐齐屏息，眸中燃着希冀；待那烟又淡淡散去，几人相视一笑，拍拍尘土，继续往下一处去。
　　一路之上，竟无半分愁绪。
　　累了，便在溪边青石上歪着，姐姐们轮流替她揉腿擦汗；渴了，便饮一口山涧泉，凉甜沁脾。遇见好看的野花，采薇与携月摘几朵为她簪在鬓边，笑道，
　　"咱们七巧本就是小花仙，自然要戴最好的花。"
　　含翠常静静望着她明媚的侧脸，先前满心的惶惧，竟渐渐被暖意煨化了。她握住七巧的手，声音轻得像叹息，
　　"不管将来如何，这三月能日日陪着你，已是最好的时辰。"
　　七巧回握她，眸子清亮，
　　"我不会那么早走的。寻花便寻花，我也要与姐姐们一同笑，把这三个月过得比繁花还热闹。"
　　她们踏过春日暖阳，走过微雨斜风，访遍山间奇卉，寻尽田埂异草。七巧的胭粉仙气一次次浮动，却始终未与哪一朵花真正共鸣。
　　可姐姐们从无半句怨言。
　　"爹，娘，我出去玩会儿！"
　　这日七巧独自出门。她没敢说，姐姐们日日操劳，她看在眼里，疼在心上，想自己碰碰运气。
　　行至日暮，七巧转过山坳，忽见一株紫玉兰独立向阳缓坡。老根盘结于肥厚土层，枝干却倔强探向渐暗的天光。满树花苞饱胀如紫玉雕琢，绒毫细密，在残阳里泛着幽微的珠光。
　　她周身的仙气忽然浓艳起来。
　　胭粉色烟霞一缕缕飘向那株花，轻轻萦绕，缠绵不去。晚风骤起，第一朵玉兰轰然绽裂——紫瓣层层翻卷，外浓内淡，边缘洇着烟霞似的粉，愈往心口愈皎洁，终成一捧凝脂般的白。整树花苞似得号令，次第炸开，深紫、绛紫、藕荷、雪青，层层浪涛倾泻而下，将坡地淹成一片流动的暮色。
　　七巧被摄住了心神，不由自主地走向那株玉兰花。
　　最盛处那朵忽然倾垂，正正落在她摊开的掌心。触之温润，像一滴凝固的紫霞。她尚未回神，那花便在她掌心化作流光——
　　凝成一支玉簪。
　　簪头花苞半绽，紫瓣白心，在残阳里泛着幽微珠光。七巧抬手欲触，簪身已自行斜插入云髻，一缕淡香萦绕不散。她一动念，便有朦胧花雾自簪中漫出，温柔地裹住她周身，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力量。
　　"找到了……"
　　狂喜过后，心头却陡然一空。
　　——找到了，是否意味着就要走了？
　　含翠姐姐该怎么办？
　　她攥紧袖中的手，指节发白。山中风过，玉兰花瓣簌簌而落，像在劝，又像在叹。
　　"那便瞒着罢，"她低声道，
　　"待到三月之期的最后一日，再赴仙境不迟。"
　　凡尘的风温柔拂过，漫山繁花低伏如拜。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玉兰簪在鬓边泛着微光，比仙境更动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