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来惊蛰》东昕鱼

8、绝境 他想留住死

　　马跑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萧寒声勒住马，回头看。

　　身后白茫茫一片，什么人也没有。

　　他低头看怀里的人。沈惊蛰闭着眼睛，脸色白得吓人，呼吸很轻很轻，轻得几乎感觉不到。

　　“沈惊蛰。”他喊。

　　没反应。

　　他心里一紧，伸手去探他的鼻息。

　　还有，但很微弱。

　　萧寒声四处看了看，前面有个小山坳，背风。他夹了夹马肚子，往那边走。

　　到了山坳里，他跳下马，把沈惊蛰抱下来，靠着一块大石头放好。

　　沈惊蛰的眉头皱了一下，没醒。

　　萧寒声蹲在他面前，看着他。

　　那张脸已经没有一点血色了，嘴唇干裂，眼眶深陷。只有胸口还在微微起伏，证明他还有一丝生气。

　　萧寒声伸手，把他额前的乱发拨开。

　　手碰到他的脸，烫得吓人。

　　“沈惊蛰。”他又喊了一声。

　　这次沈惊蛰的眼皮动了动，慢慢睁开。

　　那双眼睛还是亮的，但比之前暗了一些。

　　“到了？”他问，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还没。”萧寒声说，“但快了。找到江寻，我们就走。”

　　沈惊蛰看着他，忽然嘴角动了动。

　　“萧寒声。”

　　“嗯？”

　　“你累不累？”

　　萧寒声愣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浑身是血，有别人的，有自己的。手上好几道口子，还在往外渗血。两条腿酸得不行，眼睛也涩得厉害。

　　“不累。”他说。

　　沈惊蛰看着他，没说话。

　　但那眼神，好像什么都说了。

　　萧寒声别开脸。

　　“你歇一会儿。”他站起来，“我去看看有没有水。”

　　山坳后面有条小溪，结了冰。萧寒声砸开冰，用手捧着水，喝了几口，又用装水的皮囊灌满。

　　往回走的时候，忽然听见远处有动静。

　　他立刻伏低身子，躲在一块石头后面往外看。

　　雪原上，有黑压压一片人马，正往这边来。

　　至少上百人。

　　他认出了为首的那个人，这是他父亲心腹，武林总盟的大总管。

　　萧寒声的心沉了下去。

　　他猫着腰，悄悄退回去。

　　沈惊蛰还靠在那块大石头旁边，听见脚步声，睁开眼。

　　萧寒声在他面前蹲下，压低声音：“追来了。上百人。”

　　沈惊蛰的眼神没变。

　　“你走。”他说。

　　萧寒声看着他。

　　“什么？”

　　“你走。”沈惊蛰说，“带着我跑不掉。你自己走，能活。”

　　萧寒声没说话。

　　他盯着沈惊蛰的眼睛，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伸手，把沈惊蛰扶起来，背到背上。

　　“萧寒声。”沈惊蛰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别说话。”萧寒声说。

　　他背着沈惊蛰，往山坳深处走。

　　后面没有路了，只有一座山。

　　他开始往上爬。

　　爬山比走路累十倍，更何况身上还背着一个人。

　　雪很深，一脚踩下去能没过膝盖。石头很滑，好几次差点摔倒。

　　萧寒声咬着牙，一步一步往上爬。

　　他不知道自己爬了多久。只记得天从亮变暗，又从暗变亮。

　　后来他才知道，那是整整一天一夜。

　　中途沈惊蛰醒过一次。

　　“放下我。”他说，声音很轻。

　　萧寒声没理他。

　　“背着我你会死。”

　　萧寒声还是没理他。

　　沈惊蛰劝诫无果，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萧寒声感觉到背上有湿湿的东西，一滴，两滴，落在自己脖子上。

　　他没回头，继续往上爬。

　　又爬了不知多久，萧寒声终于爬不动了。

　　他靠着一棵树，把沈惊蛰放下来，自己也瘫坐在地上。

　　喘了很久，他才有力气转头看沈惊蛰。

　　沈惊蛰闭着眼睛，呼吸比之前更弱了。

　　萧寒声伸手摸他的脸，还是烫得吓人。

　　他四处看了看，旁边有个小山洞，不大，但能挡风。

　　他把沈惊蛰抱进去，放在地上，又出去找了些枯枝，在洞口生了一堆火。

　　天已经黑了。

　　火光映在沈惊蛰脸上，那张脸白得几乎透明。

　　萧寒声坐在他旁边，看着火发呆。

　　不知道过了多久，脚下的大地忽然动了动。

　　萧寒声将耳朵贴近地面，很小，很远，但他听出来了——是马蹄声。

　　他站起来，走到洞口往外看。

　　山下，无数火把连成一片，像一条火龙，正往山上移动。

　　他们追上来了。

　　萧寒声回到洞里，蹲在沈惊蛰面前。

　　沈惊蛰的眼睛睁开了，看着他。

　　“追来了？”他问。

　　“嗯。”

　　“萧寒声。”

　　“嗯？”

　　“你后悔吗？”

　　萧寒声看着他。

　　“后悔什么？”

　　“后悔管我的事。”

　　萧寒声盯着沈惊蛰的眼睛，那双眼睛还是亮的，暗了一些，但还亮着。

　　“你呢？”他问，“你后悔吗？”

　　沈惊蛰愣了一下。

　　“后悔救了那个孩子？”

　　萧寒声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我不后悔。”

　　沈惊蛰看着他。

　　火光映在两个人脸上，一跳一跳的。

　　洞外，马蹄声越来越近。

　　萧寒声忽然笑了。

　　“走。”他又把沈惊蛰扶起来，背到背上。

　　“往哪儿走？”沈惊蛰问。

　　萧寒声看了看洞外。

　　火把的光已经能看见了，人声也隐隐约约传来。

　　他背着沈惊蛰，往山更高处走。

　　走到最后，没有路了。

　　前面是悬崖。

　　萧寒声站在悬崖边上，往下看。

　　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不知道有多深，不知道下面是什么。

　　身后，火把的光已经照过来了。

　　“少盟主！”有人喊，“放下那个人，跟我们回去！盟主说了，只要你回头，既往不咎！”

　　萧寒声没回头。

　　他低头，看着趴在自己肩膀上的人。

　　沈惊蛰的脸侧着，正注视着他。

　　“萧寒声。”

　　“嗯？”

　　“放下我吧。”

　　“你还有路。”沈惊蛰说，“我没有了。”

　　萧寒声挑了挑眉:“谁说的？”

　　沈惊蛰不明白。

　　萧寒声把他从背上放下来，改成抱在怀里，抱紧了。

　　身后的人还在喊：“萧寒声！你听见没有！”

　　他往后退了一步。

　　又退了一步。

　　悬崖边上的石头往下滚，半天听不见落地的声音。

　　沈惊蛰看着他，瞳孔骤然睁大。

　　“你疯了?”

　　萧寒声低头，注视着他的眼睛。

　　“可能是吧。”他说。

　　然后他抱着他，往后一倒。

　　风声在耳边呼啸。

　　沈惊蛰闭上眼睛。

　　但他感觉到有一双手，把他抱得很紧。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师父临死前跟他说过的一句话。

　　“惊蛰啊，这世上，总有一个人，会接住你的。”

　　他那时候不懂。

　　现在好像有点懂了。

　　风声还在响。

　　他往那个温暖的怀抱里缩了缩。

　　他想留住死前最后的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