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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赛马 ...

  •   梦境记不住是正常的,但是身体的反应是骗不了人的。
      逄溪嘴里很苦,身上很疼。
      家庭医生给他量了体温又把了脉,表示逄溪的身体状态还不错,只是需要多休息。
      身体状态不错?
      逄溪从小到大都没听过这种话。
      隗昭守给他煮中药都煮成专家了,甚至逄溪每个月去做检查拿回来的数据单子他都略懂一二。
      在隗昭守去世之前,逄溪的身体状态已经到了鬼见愁的地步。
      靠结亲强行留住的生命力在一点一点流逝。
      好几个名医坐诊,都说不行了,准备后事吧。
      做手术也不行,因为逄溪都不能撑到开刀,上手术台也只是白白遭罪而已。
      不做手术他最起码生活还能自理。
      能走能吃。
      只是活不长久。
      那段时间隗昭守连工作都要带着逄溪。
      哪怕他在开会,逄溪困了也都是在他怀里睡的。
      逄溪本人已经坦然接受自己的命运,还对隗昭守说等他死后,丈夫想再娶就再娶,不用顾虑他。
      隗昭守当时沉默了很久,逄溪不记得他的回答,只记得他的眼神。
      像一头受伤的猛兽。
      痛苦、又哀伤。
      于是逄溪再也不说这种话了。
      外人都觉得是逄溪离不开隗昭守,需要对方的照顾。然而实际上,是隗昭守离不开逄溪。
      逄溪身体最差的时候,隗昭守焦虑得没有办法吃饭、也没有办法睡觉。
      但天性成熟稳重的他,除了逄溪,没有任何人看出他的不对劲。
      逄溪不是不能自己一个人睡觉,也不是不能自己一个人吃饭。
      他像个废物一样全身心依赖丈夫,只是因为丈夫需要。只要照顾着逄溪,隗昭守就不会因为自己无能为力而倍感焦虑。
      但谁也没想到隗昭守会先一步离世。
      更没想到的是,逄溪的身体居然在隗昭守去世后日渐好转。
      好到医生都说身体状态不错了。
      那些很苦的中药,逄溪已经好几天没喝了。
      他坐在沙发上翻阅下面的人交上来的项目文件,上面还有丈夫的批注。
      【这段项目建设必要性的阐述很好,但需要全部删掉。】
      【这个技术还要开发吗?比你爷爷的年龄还大。】
      【资金申请来用到这些地方不觉得烫手吗?】
      【是不是有副业在某网站写爽文。】
      ……
      丈夫写下这些文字的时候,逄溪就坐在他的怀里。逄溪说,丈夫写。
      所以其实逄溪一直在接触隗家的产业。
      隗昭守是一点也不介意妻子插手他的工作,不但不介意,逄溪的建议他还全都采纳。
      以至于逄溪接手的时候,一点也不陌生。
      批注照常写。
      要不是笔触不同,下面的人都以为见鬼了。
      怎么还是熟悉的毒辣?
      夫夫一条心啊?
      被念叨的逄溪咳了咳,濮月端了碗红糖水给他。
      逄溪怕苦但对甜的东西又特别挑剔。
      冰糖不吃、白砂糖不吃、麦芽糖不吃、蜂蜜不吃。
      只接受红糖和黑糖。
      于是隗昭守每次在他喝完中药都会给他煮一碗红糖水。
      看到那碗红糖水,逄溪愣了愣:“你煮的?”
      “是。我看之前家主都会给您煮红糖水。”濮月搁了一把勺子进碗里,“需要属下吹凉吗?”
      濮月是隗昭守的贴身保镖,他知道这件事也无可厚非。
      毕竟隗昭守做这些事从来没有刻意隐瞒过谁。
      逄溪说不用,但是他也没喝。
      直到红糖水彻底凉透,他也没碰一下。
      濮月像雕塑一般站在旁边,等候主人的差遣。
      但是直到隗家双胞胎来找逄溪,逄溪答应两人要去看赛马,让秘书来把文件都收起来,人离开,逄溪都没再看他一眼,也没有叫濮月备车。
      濮月被自然而然地冷落在那,犹如那碗凉透了的红糖水。
      隗见龙开车,隗初九和逄溪坐在后座,拿册子给逄溪介绍此次赛马会有谁参加。
      当然,逄溪对这些不怎么感兴趣,那些参赛者背后代表的家族他耳熟能详,都是熟人。隗初九给他介绍,他听了便应一声,对方就和打了鸡血一样继续讲。
      叽叽喳喳的,像小学生。
      逄溪有一种低精力i人碰到高精力e人的不适感。
      初九确实很有这个年龄段人的活力。
      除了他非常不情愿叫逄溪嫂子以外,行为和个性都还很孩子气。
      逄溪也实在是想象不到他会夜袭自己。
      对一匹漂亮的马嗷嗷叫还一直要分享给嫂子的人,他有心思夜袭吗?
      “逄溪你看,这匹马太帅了,它肯定是今天的冠军!”
      ……
      逄溪默默地把对初九的怀疑降到了最低。
      他在初九的强烈要求下,翻了翻册子,随意指了一匹马下赌注。
      初九看着他指的马:“嗯?这匹马好像之前没见过,这是谁骑的?不过数值也很好耶,逄溪你好有眼光!”
      逄溪还没说什么,前排一直没吭声的隗见龙就开口了:“初九,要叫嫂子。”
      车里的气氛顿时就低迷了。
      后视镜里隗见龙的眼神与逄溪相撞,逄溪并不能从那双和丈夫十分相似的眼睛里看出什么来。
      “听到没有,初九?”
      “哎呀知道了烦死了!”
      初九暴躁地应了一声,把手里的册子翻得哗哗作响。
      而隗见龙,他明明嘴里在教训弟弟,眼睛却和后视镜里的嫂子对视着。
      他的眼神不能看出是尊敬还是冒犯,但盯久了还是会令人不舒服。
      逄溪微皱起眉,扭头看向窗外。
      一路无言。
      到了地方,三人被迎进三楼的贵宾室,这个地方可以直接俯瞰整个赛场的情况,同时也有赛况直播可看。
      逄溪兴趣不大,躺在单人沙发上闭目养神。
      没过一会儿隗见龙就坐到他旁边给他剥葡萄,喂到逄溪嘴边,逄溪看了眼,说:“我不爱吃葡萄,你自己吃。”
      隗见龙什么也没说,塞进了自己嘴里。
      “那嫂子想吃什么?我让人给你做。”
      “呆着吧,我不饿。”
      “好。”
      隗见龙相比初九,可以说是非常听话。
      逄溪说东,他从来不会往西去。
      初九小时候就当着隗昭守的面说要娶嫂子,给嫂子喂饭陪嫂子睡觉,然后被大哥胖揍了一顿。
      隗见龙则不同,性格很安静,隗昭守说逄溪是嫂子,他就乖乖地叫人嫂子,叫了很多年。从不越界。
      至少从外表看,隗见龙并不像那种对嫂子会有不轨之心的人。
      那么,他也能排除?
      逄溪望着窗外出神。
      似乎身边的人都没有嫌疑了。
      初九是闲不下来的,刚来就说要去看马,在贵宾室坐了一会儿就跑了。
      隗见龙则出去叫人准备一些餐食了。
      贵宾室除了直播频道的主持人在一个个介绍参赛选手和赛马,就没有别的声音了。
      逄溪看着看着觉得很无聊,他天性不喜欢这么热闹的场面,因为很要命。
      早知道就不来了,还不如多看几个文件。
      但是家里又有个总是擅自作主的濮月。
      虽然濮月做的都是他的分内之事,但最近遇到那种事又解不开谜题的逄溪确实是烦了。
      濮月只是一个管家,为什么总是做一些他的丈夫才会做的事情?
      逄溪心情郁结,站起身想离开。
      突然,他看到直播的屏幕里出现一匹黑马。
      重点并不是那匹黑马,而是牵着这匹马的人。
      一人一马只是路过,所以只是在镜头的左下角。
      甚至都只是背影而已。
      但是逄溪整个人僵在原地,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个角落。
      那个背影,分明就是……
      他的丈夫!
      隗昭守!
      镜头很快就切掉了。
      从贵宾室看赛场也很难找到那个身影,逄溪连忙拿起初九的丢下的册子翻找,但是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翻太快,逄溪翻了个遍都没有找到。
      难道名单是不全的吗?
      逄溪的呼吸越来越急促,他的耳朵里已经收不到任何声音。
      从册子里没有找到那匹黑马。
      逄溪把册子扔进垃圾桶里,立刻打开门跑出去,他要去赛场找。
      他从来没有跑这么快过。
      所以当他扶着墙快晕过去时,只觉得心脏快从喉咙里跳出来了,特别疼。
      赛场和贵宾室不同,这里有露天的观众席,人声鼎沸,很吵。
      逄溪环顾偌大的赛场,在这里找人像大海捞针。
      他一眼根本不知道自己该往哪个方向走。
      突然,一匹黑马就映入眼帘。
      逄溪眼睛一亮,但挤上来的人群很快挡住他的视线。
      他立刻绕着人群走,眼睛一直寻找着那匹马。
      黑马在人群里时隐时现。
      牵着马的男人也始终背对着逄溪。
      逄溪的心脏已经疼得他汗流浃背了,但他仍然强撑着往前走。
      毒辣的日头晒得逄溪头晕眼花。
      那狂热的人潮又把他推来搡去,他像一朵轻飘飘的棉花,几乎要散架了。
      黑马不知何时又不见了。
      逄溪迷茫地四处张望。
      没有。
      什么都没有。
      仿佛那只是他的错觉。
      册子上甚至没有一匹黑马。
      排列在起点的马里也没有。
      隗昭守的身高有一米九多,如果他在人群里会很显眼。
      而且,隗昭守根本就不骑马。
      他的妻子经受不起任何剧烈运动。
      隗昭守自然也不可能离开妻子去骑马。
      是错觉。
      显而易见。
      逄溪用力地呼吸着,周围的空气太浑浊了,他想汲取新鲜的氧气都困难极了,喉咙闯上来一股铁锈味。
      他要吐了。
      视线范围内所有的景象和人早已扭作一团又一团白花花的东西。
      看不见、也听不见。
      心脏从胸腔跳到后脑勺。
      疼、疼、疼。
      不知那是心脏跳动的声音,还是他内心的惨叫。
      他挪了两步,眼睛就闭上了,直挺挺地倒下去。
      没有摔在地上,被人接住了。
      失去意识前,逄溪只听到了一声充满怜爱的叹息。
      “唉——拿你怎么办才好?”
      逄溪的手指动了动,他很想睁开眼,但眼皮太重了,一点也掀不开。
      他的头被轻轻地抬起,有人往他的嘴里渡气。
      只不过渡气的时间有点长。
      后面居然连舌头都塞进来了……
      逄溪猛地睁开眼,想质问那人怎么这样做人工呼吸,结果只看到有点眼熟的天花板。
      “嫂子,你醒了?”
      隗见龙的声音响起。
      紧接着隗初九便凑了上来:“逄溪你睡了好久!比赛都开始了!”
      睡?
      逄溪迷茫地看了看四周,发现自己还躺在那张单人沙发上。
      他们都在贵宾室里。
      赛场上赛马奔腾,贵宾室听不到观众的欢呼声,只有直播的声音。
      他手边的桌子上摆了很多食物,比一开始多多了。
      刚刚那个,是梦?
      他其实没有看到隗昭守,也没有跑出去找人?
      见他盯着桌子上的食物看,隗见龙便问:“嫂子想吃什么?这些都是刚端上来的,很新鲜。”
      “逄溪饿了吗?我喂你!”初九端起一盘意大利面,用叉子卷了一口面喂到逄溪嘴边。
      热腾腾的面冒着香气。
      还没回过神的逄溪下意识张开了嘴,吃了这口面。
      初九用大拇指帮他揩去唇角的汁水。
      一旁的隗见龙见状,放在桌下的拳头攥紧了。
      逄溪并没有注意到他们的暗潮汹涌,他一心沉浸在刚刚的梦境中了。
      赛马什么时候结束的他都不知道。
      初九压中了冠军,赢了不少。
      而逄溪选的那一匹早早地就淘汰了,初九安慰他说不懂赛马很正常。
      逄溪对这个结果没什么感觉,只不过输了一串数字而已。那些赢他钱的人日后都会千倍百倍地换回来。
      离开的时候,他起身就看到对面的垃圾桶。
      只是不经意的一瞥,便看到里面放了一本册子。
      逄溪顿在原地。
      他没跟上,隗见龙便回头问他:“嫂子,怎么了?”
      逄溪脸上的表情前所未有的严肃。
      “你扔的吗?”
      他指着垃圾桶里的册子。
      隗见龙愣了愣,说:“不是。”
      “初九,你扔的?”
      “诶?这册子怎么在垃圾桶里?”隗初九惊讶地看着垃圾桶。
      逄溪遍体生寒。
      他当即就意识到,有人在撒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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