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咎：东天引》虞菲梓

3、墨如冠玉玄苍浸染2

　　惊艳在云祝瑶平静无波的眼底一闪而过，坠入潭中的石子尚且能激起水面的涟漪，她眼中却是比潭水更加平静的死湖。
　　云祝瑶依旧将左手藏于身后，不过手上的白焰已熄，上下打量着这个自称是墨家的人，“你找师父？”对方占便宜的玩笑话并没有被她放在心上，她素来是个只在意重点的人。
　　墨玄苍大大方方地坐着，任她打量，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盏中的茶。听她如此问，没有立刻肯定，“若姑娘的师父是卜义先生，那就是。”
　　此人谨慎，言语上也毫无漏洞。“师父外出了，尚未回来。”云祝瑶看着墨玄苍的眼睛道。
　　“那真是可惜，”墨玄苍状似一副遗憾的表情，“难得我出域一趟，想着亲自来给卜老送个东西，他竟不在，唉。”
　　云祝瑶思考了一个呼吸的时间，给出了解决方案：“东西留下，我替你转交给师父。”再一个呼吸，又给出了一个方案，“或者你留个灵鸽，待师父回来了，我告诉你。”
　　灵鸽，并不是真的鸽子，它是一块扁状的玉牌。只不过旧时，先祖们多用鸽子传信。现如今的通讯手段，以特质的玉牌为媒介通过空间系的灵力将声音传递，叫法依然保留了一个“鸽”字，甚至把玉牌也做成了鸽子状。
　　但这两种方案，墨玄苍都回绝了，“东西我得亲手交给卜老，至于等你师父回来再通知我么——哈哈，我下次出域，还不知道是什么时候。”
　　墨家，以登峰造极的机关术闻名于世，世代居住在玲珑域。与风云学院所在的留云镜一样，玲珑域也是一处受神力庇护的秘境，区别在于‘域’的范围会更广。
　　传闻墨家的族子深居简出，如今看来，所言非虚。
　　云祝瑶没有更好的主意了，没有办法，帮不上忙，此事本又与她无甚直接关联，她便不会再管，“如此，还请墨公子离开。”
　　他方才说他叫什么来着？忘记了，只记得他是墨家人。这不妨碍她赶人。
　　“啧，”墨玄苍咂了一下嘴，“好歹是你师父的客人，就这样赶走了？”
　　“不请自来，也算客？”云祝瑶半步不退让。矮桌上的茶壶还在飘着茶香，她看着墨玄苍饮尽盏中最后一点茶，眉眼微阖，像个矜贵的贵公子，尽显闲适之姿。此景似春风拂柳，云祝瑶却眉间轻皱，“顾渚紫笋。”
　　墨玄苍睨她一眼，紫眸流露出些许赞扬，“识货。”
　　识什么货，那是师父珍藏的顾渚紫笋。此茶难得，仅产于顾渚山一带，一年一采，采摘标准又极为严苛，产量可谓之稀少。师父他自己都舍不得喝，这家伙一来就泡了一大壶，还不知道喝了多少。
　　算了，这都与她无关。
　　“墨公子不打算离开，是想在此等师父回来？”
　　“诶——话可不能这么说。”墨玄苍手指一扬，只听一阵细微的齿轮机械转动之声，一只巴掌大小的独脚小木雀扇动着木制的翅膀从窗外飞来，鸟爪上四只脚趾“噌”一声弹了出来，被细绳连着，扣住茶壶底部将整个茶壶提起，飞至茶盏上方，木雀身体内部“咔嚓咔嚓”地运转，便见水柱旋滚倾落，茶壶被控制着将茶水精准注入公道杯中。
　　墨玄苍垂眸，细嗅茶香，“此等珍品，不品啜几盏，岂非暴殄天物？”
　　外似谦谦君子，眉宇温雅端方，行事却有着一股放浪形骸的洒脱劲儿。月下竹影映疾风，望之疏朗，触之不羁。这便是墨玄苍。
　　“这茶是真不错，你要不要也来品尝一二？”墨玄苍说着，就要伸手去取案头那只倒扣着的素白瓷杯。
　　云祝瑶出声制止：“不必。”话落心下生出几分怪异。她倒像个拒绝主人招待礼仪的客人。
　　墨玄苍收回了手，“好吧。”
　　独脚木雀的眼珠子转动了一下，它小巧的肚子“咔吧”一下裂开了一道口子，一张比它喙还要小的纸条飘落。墨玄苍接住，看了几眼。那么小的纸，也不知道他从纸上看见了什么。
　　“呀，天公不作美，扰我品茗心。”墨玄苍随口吟罢，站起了身，有一个半云祝瑶那么高。云祝瑶的脑袋肉眼可见地仰起了可以看见他脸的角度。
　　“要说再见了呢，”墨玄苍低头与云祝瑶对视，“小孩。”
　　云祝瑶想辩驳，念头刚升起，就被打消了。从小到大，她从不为这些小事争辩。她目视前方，退后三步，侧身让路。摆明了让他快些走。
　　墨玄苍轻笑了一声，也不知他在笑什么。他行至云祝瑶跟前，忽又停下了脚步，头偏过几分，盯着云祝瑶银白的发顶，紫眸中流转着精明的光，好似要将人看穿。
　　“你的眼睛，明明很漂亮。为什么要掩饰呢？”墨玄苍朱唇轻启，问出了一个完全出乎云祝瑶意料的问题。可他话音刚落，就抬脚往屋外走去。
　　将问题问出来，似乎不是为了得到答案，只是为了把问题留给云祝瑶，揭开她隐藏在平静之下的忐忑与不安，把心中的伤疤暴露在阳光下，告诉她：不是给伤口套上保护膜就可以一劳永逸的。
　　墨玄苍走路时双手自然垂在身侧，镶着金边的衣袖衣摆随着他的步履微微摇晃，身形颀长，姿态自若，自带雍容。
　　直到墨玄苍的身影完全消失在竹林间，云祝瑶发散的眼神才寻回聚焦。她左手食指指腹覆在左眼皮上，左眸中的濡雨黑晕出些降红色，没有灼人的烈，反倒犹如留云镜内最盛名的罂花，红得内敛，却藏着蚀骨的毒。只一瞬，整只瞳眸便又被濡雨色覆盖。
　　墨玄苍离开的方向，风都舍不得穿叶而过，日光漏下来，藏在浓绿的缝隙里，若有若无。
　　他……怎么会知道的？
　　云祝瑶将茶具都清洗好摆放回原处，桌上的水渍也用棉帕拭过，浅浅的印子转瞬间被风烘干。云祝瑶走时，带上了屋门、苑门。
　　竹屋恢复成原有的整洁模样，多了几分避世的飘逸，也少了几分活跃的人气。
　　云祝瑶就这样定期来给师父的小竹屋打扫，也不知道卜义师父什么时候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