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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印局 ...
秘阁内檀香沉厚,卷册堆叠如山,林砚正伏案校勘《元嘉赈灾录》残卷,朱红色鼎彝校勘符刚落于纸间,两道厉喝便猝然砸来。
“林砚!你好大的胆子!”
年过花甲的老校勘官刘恭,领着御史台李嵩横冲至案前,一把将残卷扯起,抖得纸页作响,“此乃皇家秘藏正史,你竟敢私自补改、妄添字句,伪造赈灾粮数,意图欺瞒朝野,该当何罪!”
李嵩身着绯色御史袍,面色冷厉,手按腰间鱼符,身后两名禁军已然上前半步,刀锋隐现。
“本官奉令核查秘阁校勘卷宗,发现你补写的‘发粮三万石’纯属捏造,秘阁旧档残缺百年,无人能辨,你一个乡野孤女,岂能一字不差补全?分明是借机篡改正史,居心叵测!”
周遭原本对林砚心生敬畏的校勘官们,瞬间退避三舍。
谁都知道,《元嘉赈灾录》关乎会稽大旱、周崇贪墨旧案,一旦沾上“篡改正史”的罪名,轻则逐出秘阁,重则下狱问斩。
刘恭指着残卷上的补字,声色俱厉:“秘阁历代老臣都不敢妄补的残卷,你入阁不过三日,便敢肆意落笔?这‘三万石’毫无凭据,定是你胡编乱造!来人,将此狂女拿下,交由御史台彻查!”
禁军大步逼近,铁掌眼看就要扣上林砚的肩头。
危机一瞬,满室气压低得令人窒息,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林砚孤身立在案前,粗布襦裙不显半分怯懦,脊背挺得笔直。
她垂眸扫过被扯乱的残卷,眼底没有半分慌乱,只有古籍修复师刻入骨血的专业与笃定。
眼前这卷《元嘉赈灾录》,正是她前世校勘过无数次的元嘉正史,缺字、伪注、粮秣数额,她闭着眼都能一字不差背出,根本不是什么“凭空捏造”。
“我未曾篡改正史,更未胡编粮数。”
林砚开口,声音清冷却铿锵,穿透满室喧嚣,落得每个人耳中清晰分明。
她抬手,稳稳从刘恭手中取回残卷,指尖轻点纸页,辨伪之语脱口而出:
“刘大人、李御史,你们连最基本的纸墨断代、正史互证都不懂,也敢判定我伪造残卷?
此卷为元嘉三年内廷专用麻纸,竖纹细密、松烟墨入纸三分,与我补写的字迹墨质完全一致;而卷侧‘发粮五千石’五字,墨色浮于纸面,是百年前后人妄加的伪注,并非原卷文字。”
她语速平稳,逻辑缜密,没有半分迟疑,仿佛不是在自证清白,而是在宣读既定史实:
“《宋书·文帝纪》《元嘉食货志》《会稽郡图经》三书互证,元嘉三年会稽、吴兴、义兴三郡大旱,饥民逾数十万,五千石粮仅能救济千余人,根本不足赈灾。
唯有发粮三万石,才合当时灾情,才合正史记载,我所补之字,一字不差,半分未改。”
李嵩勃然大怒,厉声呵斥:“一派胡言!秘阁残卷残缺不全,你何来三书互证?不过是信口雌黄,妄图脱罪!”
“本官看你就是会稽贪案的余孽,故意编造粮数,遮掩周崇旧罪,今日定要将你拿下严办!”
禁军再次上前,杀机毕露。
林砚眸色一冷,正要提笔以校勘古法自证,一道清冽如冰泉落石的声音,自秘阁门口缓缓传来。
“秘阁校勘之责,由本官执掌,李御史何时有权力,在秘阁擅自拿人?”
谢景渊缓步走入,月白锦袍不染纤尘,腰间秘阁金牌与皇家玉珏轻撞,发出清脆声响。
他眉眼清冷,周身自带久居上位的威压,不过静静立在那里,便让全场戾气瞬间消散,禁军动作戛然而止,僵在原地不敢再动。
刘恭与李嵩立刻躬身行礼,神色惊惶。
谢景渊乃陛下亲封的秘阁监,代帝巡查典籍,手握先斩后奏之权,别说御史侍郎,便是三公九卿,也不敢在他面前放肆。
“谢大人!”李嵩强装镇定,手指残卷,“下官核查发现,林砚私自篡改皇家正史,捏造赈灾粮数,证据确凿,下官只是秉公办事!”
谢景渊目光淡淡扫过残卷,并未立刻发话,而是看向林砚,语气平静,只有二字:
“续言。”
短短二字,是全然的信任。
林砚颔首,不再多言,提笔蘸上松烟墨,手腕稳如磐石。
她在残卷空白处落笔,先以朱笔圈出伪注,再落下失传百年的鼎彝校勘符,笔法规整严谨,与元嘉宫廷旧制分毫不差。
随后提笔补全缺字,字迹笔法与原卷高度贴合,仿若出自同一人之手。
“元嘉三年春,会稽大旱,田苗尽死,帝闻之,遣御史巡郡,发官廪三万石,赈济饥民,会稽令周崇贪墨修渠款,阻扰赈灾,罪证确凿,罢官入狱。”
她落笔不停,将残卷中所有残缺、伪注、脱简一一勘正,不过半柱香功夫,原本斑驳难辨的皇家秘卷,竟变得完整齐整,一目了然。
刘恭脸色骤变,慌忙取来秘阁封存的《元嘉食货志》正本,翻到对应条目对照,指尖越抖越厉害。
“一字不差……竟然真的一字不差……”
他喃喃自语,满脸难以置信,“伪注辨认、粮数核算、史实记载,全对……连校勘符都分毫不差……”
李嵩凑上前一看,瞳孔骤缩,原本的冷厉尽数化为慌乱。
林砚所补内容,与秘阁深藏的正本完全吻合,他精心布置的刁难,在绝对的正史功底面前,不堪一击。
“这……这不可能!”李嵩仍不死心,厉声嘶吼,“你不过是提前偷看了秘阁正本!”
“秘阁正本由本官亲自看管,钥匙仅我一人持有。”
谢景渊缓步上前,清冷声音传遍全场,“林砚校勘此卷时,本官全程在场,她落笔之时,未曾翻阅任何底本,仅凭记忆便一字不差补完全卷,此等正史功底,阁中无人能及。”
他目光扫过脸色惨白的李嵩,语气微冷:
“你借核查之名,故意刁难校官,质疑秘阁判断,是真为正史严谨,还是为周崇一党遮掩旧罪,意图混淆视听?”
李嵩浑身一颤,扑通跪倒在地,连连叩首:“下官不敢!下官知错!求谢大人饶命!”
“拖下去,交由御史台彻查。”
谢景渊淡淡一语,便定了李嵩的结局。
禁军应声上前,将失魂落魄的李嵩拖出秘阁,一场致命危机,就此烟消云散。
满室校勘官齐齐躬身,对着林砚深深一揖,语气满是心悦诚服的敬畏:
“林校勘郎学识通天,我等心服口服!”
经此一事,林砚在秘阁彻底站稳脚跟,再无人敢因她出身低微而半分轻视。
她收笔起身,神色依旧平淡从容,仿佛方才以正史破局、死里逃生的,不过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谢景渊挥退众人,喧嚣的秘阁内,瞬间只剩下他们两人。
檀香袅袅,墨香萦绕,阳光透过窗棂洒在案间的残卷上,温暖而安静。
谢景渊缓步走到林砚面前,目光落在那卷被勘正的《元嘉赈灾录》上,指尖轻轻拂过纸间的鼎彝校勘符,眸色深邃如潭,看不清眼底情绪。
“此校勘符,失传近百年,秘阁无谱,天下无藏,仅存于元嘉宫廷古籍师的手记之中。”
他声音低沉温和,却字字戳心,只有两人能够听见,“你却用得纯熟精准,比手记记载的还要规整。”
林砚心头微紧,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收紧。
穿越的秘密,是她在这个时代安身立命的根本,她无法坦白,更不能暴露。
谢景渊并未逼问,只是缓缓抬眸,目光直直锁住她的双眼,清冷的眸子里没有半分疑惑,却藏着让人心惊的深意。
他忽然抬手,从袖中取出一枚寸许长的青铜小印,指尖轻轻一转,印底朝上,露出一个极小的、刻着简体字的“修”字。
那是林砚前世在国家图书馆古籍修复室的专属私章,是她亲手设计、日夜随身携带的印记,在她穿越的刹那,便彻底遗失,再也寻不见踪迹。
林砚的瞳孔骤然收缩,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指尖控制不住地发颤,连呼吸都顿住了。
这枚只属于后世、只属于她一人的印章,为何会出现在谢景渊的手中?
谢景渊看着她震惊到极致的神色,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沉的弧度,声音轻缓,却像一块巨石砸在林砚心尖:
“这枚印,我在十年前就捡到了。”
“而你校勘残卷时用的‘无痕补纸法’,是三百年后才有的古籍修复技艺。”
他眸色沉沉,字字清晰,带着无人能解的悬念:
“林砚,你不是这个时代的人,那我,又为何会提前十年,等到你的印记?”
林砚在秘阁惨遭构陷,被污蔑篡改正史险些身陷大祸,她凭刻入骨髓的元嘉正史与失传校勘法从容自证,强势化解危机。可谢景渊竟拿出她只在后世才有的专属私章,还点破她用的是未来修复技艺,他为何早已拥有她的印记,时空的谜团彻底拉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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