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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暗流 ...

  •   颂玉是在晨起时接到宫中急召的。

      日头洒在院中,像烫了金。

      “世子!”来递消息的小厮不敢怠慢,一叠声道:‘宫中急召,请世子即刻入宫!”

      按理说这个点,太后不会传召。刚散朝不久,那么只能是陛下有急召了。

      颂玉遽然起身,一边整理衣袖一边吩咐套马。

      “老爷回来了吗?”她问。

      “不曾。听下人说老爷自散朝就一直留在紫宸殿,还有几位大人也都在。”小厮一路小跑跟着。

      颂玉在这当口已飞速将半散的头发抿得一丝不乱,拿银钗掼了。闻听此言,她心中已有谱。

      应当是为了那事。

      程晸那日下朝归府已经原原本本同她讲了一遍。颂玉细思片刻:“贺松晋说得不错,对陛下而言,最合适的人选势必只有我。”

      “我是怕你骑虎难下,”程晸叹气:“这事做得好、做的不好,看来都会是错。”

      分神思索的片刻,袖雨已将惊风拉了过来。颂玉摇摇头,将晨起残存的一点睡意甩脱,翻身上马,一路向着皇城疾驰。

      她的脚程快,不一会儿就到了午门。过了午门就要下马,这时候早有个茶驼色长褂,青色长靴,清秀无须的内侍手里执着拂尘驻足等待了。颂玉见那是崇丰帝身边的内监总管付如宝,便道:“总管辛劳。”

      付如宝迎上来,笑弯一双月牙眼:“奴才奉陛下的命,在此恭候世子殿下。”他上前引着颂玉,压低声音,嗓子却依旧是尖细的:“今儿下朝,陛下将国公爷,太傅大人,关州节度使王大人,都察院的贺大人和礼部、兵部几位大人都留下了,约莫有小半个时辰了,就等您呐。”

      “总管可知所为何事?”

      颂玉脚程快,付如宝跟着她一路小跑,已是有些累了。他揩一揩脸边的汗:“今儿早朝,蛮子遣来使了,说两部大喜,邀大齐贵客前去参加。”

      果然是这事。

      付如宝继续念叨:“要奴才说,蛮子不要脸。干出这样的事还要闹到陛下眼前。陛下听完就动怒了,还是咱们国公爷和太傅劝和了一会儿,把那来使送到官驿里了。陛下为这事可真是龙颜大怒,把奴才吓得直打哆嗦。”

      颂玉点头:“多谢总管提醒。”

      “谢我做什么,”付如宝笑呵呵的:“世子为陛下分忧,奴才满心敬您呐。”

      紫宸殿是整个皇城里最巍峨奇崛的所在,沿着汉白玉石阶拾级而上,可以俯瞰整座皇城的琉璃华光,殿宇森森。

      带刀侍卫静默肃立,见颂玉走得近了,上前拦道:“何人?”

      后头紧赶慢赶的付如宝忙喊道:“吴侍卫、吴侍卫!世子殿下,快叫殿下进去,陛下等着呐!”

      那侍卫寸步不让,视线下移:“卸刀剑。”

      颂玉将一直悬在腰间的佩剑解下抛给那侍卫,他适才侧过身:“请。”

      付如宝躬身迎着颂玉,到那扇半开的朱红色漆金雕九龙大门前通传片刻,随后笑眯眯出来道:“殿下请进。”

      颂玉提衣跨入。

      内殿极其宽阔。这会已然有些热了,殿里青瓷绘龙凤雕花大翁里供着冰块,叫人遍体生凉。

      御案上明黄色的奏折堆积如山,之后斜斜椅坐着的,正是崇丰帝。

      他今日气色尤其不佳,不知是不是刚刚动了怒,苍白的脸上挂着潮红。

      颂玉跪地请安。鞋踏在光可鉴人的青石砖上毫无声息,四下只有风轮辘辘和更漏声声。

      萧乾沉默地看着眼前的少女整衣下跪。她衣容都简净得很,钗上垂着小小一颗玉珠,映照得她眉眼生翠。即便是跪着,腰板依旧挺得笔直,像是锦绣堆砌的殿中生出的一支玉色剑兰。

      他笑一笑:“快起来。”

      颂玉起身,垂袖站在贺松晋身旁。

      萧乾挥一挥手:“给世子看看来信。”

      付如宝捧着烫金信笺小跑着呈给颂玉。她展开一目十行地看了。是离戎部的来信。信中先是禀明了离戎部欲与蛮羌部结秦晋之好,婚期就定在中秋左右,用夹生的大齐官话洋洋洒洒地写了离戎的木仁王女和蛮羌的老单于多么天作之合,又拍了一通崇丰帝的马屁,最后恳请崇丰帝能够看在二部多年朝贡的份上成全这一段良缘,并遣贵使来贺。

      颂玉沉默片刻:“离戎部好好的,提及朝贡做什么?”

      萧乾冷笑:“还能为了什么,不过给朕下马威看罢了。他们现在势力错综,随时都可挥师南下,不再是个甘于俯首的边陲小族了。”

      “蛮子可恶啊,”曹仕禄慨叹:“当初他们甘愿为臣,岁呈牛羊马匹,金银矿藏,才勉强守住一息之地。这原是他们的本分,怎么就能拿来邀功了呢?别的不说,国公爷北二营十五万将士就守在西北,他们胆敢踏入鸣雁关,咱们大齐就能让他们有来无回!”

      “不可。”颂玉先程晸一步道:“近些年二部私吞了不少边陲小族,如今已然今非昔比,贸然出兵绝非良策。况且西南有渥南虎视眈眈。渥南国不比蛮族,他们兵力精悍,这些年一直沉潜不发不知深浅。此刻用兵,北二营主营甘州就会出现大块空缺,正好便宜他们乘虚而入。”

      程晸抱拳:“西南地势险谲,群山环抱,时有山匪成患,是不可行。”

      座上的帝王谁都没看。他低垂着眼,睥睨着案上漆金白玉的笔洗。

      王苍有些着急,说话就带了乡音:“那咋办?难不成真把公主殿下嫁过去嘛?”

      “这桩婚事离戎那边是铁了心的,”萧乾道:“离戎部去年死了老单于,眼下布尔察不过二十,身边都是比他年长又野心勃勃的庶兄,他岂能安心稳坐高台?恰好和他一母同胞的妹妹木仁到了嫁龄,想用联姻换取和蛮羌联手,既能保二部和平又能保他单于之位稳固,何乐而不为?”

      翁里的冰微微化了,室内一片森凉。

      “所以颂玉,”他改换了称呼,病瘦崎岖的脸上露出个长辈的笑:“朕日前已同你父亲和太傅商议过,恐怕还是劳你走这一趟。”

      颂玉跪下接旨。

      “朕想的是,你作礼部使臣的随行护卫前往。你也不必担心,朕会叫人暗中保护你的。“他略带安抚地看一眼程晸:“事不宜迟,婚期既定,恐怕过不久你就要动身。切记,要毁了这桩婚事,却也不能做绝漏了行迹。朕还记得你泾川一站有勇有谋,想来定不会叫朕失望。切记,兵不血刃,怀柔处之为上,“他微微前倾身子,拢进金顶的阴影之中,叫他病骨支离的脸看起来格外阴翳:“万不得已,就不留痕迹地杀了那王女。”

      颂玉悚然一惊。

      曹仕禄也笑:”世子征战数年,是该明白有的是法子叫人不明不白地死了。”

      他笑得那样无害而恭顺。颂玉凝眉,背在身后的右手微微揪紧了腰间的衣裳。她想再说些什么,却在看到程晸无奈的神色后噤声。

      边远蛮夷之地,一次意外,一场疫病,同宗间的刀光血影,轻而易举地就能要了一个夹缝中喘息的女子的性命。

      “朕也知道那王女无辜,”崇丰帝坐回明处:“只是如今只能这样了。没了木仁,离戎就没了年龄合适的女子,再想靠联姻嫁娶换取联盟,恐怕就是痴心妄想了。”

      牺牲与他们毫无相干的小小一个女子,何乐而不为呢。

      颂玉低头:“陛下圣明。”

      “是众卿贤能,朕才得以垂衣拱手而治啊。”萧乾这会仿佛心情又不错了,慢悠悠地端起茶盅喝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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