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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杨花落 闷雷在远天 ...

  •   闷雷在远天蒸腾,电光时明时晦,沿着层云倒扣下箭矢一样的疾雨。风卷过,带着潮润的土腥和飞落的桃李。

      檐角铜铃合着帘幌缭乱地鸣响。群臣静默地垂首殿内,成了各怀心思的泥胎木偶。

      明堂内外,一片山雨欲来。

      昨夜后宫惊变、杨妃被黜的消息早在朝前就传遍了各家府邸。众臣心中揣度着意思,偷眼去看御座上容色阴晴不定的萧乾。

      陛下盛怒下势如雷霆,即刻便罢黜了杨氏的位份尊荣,这是摆明了不再给杨家留脸面和余地。众人想到此节,又去觑杨旭山的神色。

      杨旭山站在阶下,脸色铁青,扣紧的手上青筋暴起。

      活该嘛。有人见此,目光中就带了点幸灾乐祸,心中腹诽。杨家在朝中根基尚浅,一夕得势就敢骄纵轻狂,不知收敛,里里外外得罪个遍,如今陛下摆明了是要一盆冷水浇灭杨家这团旺火,雷霆雨露都合该受着。

      还有的互相使了眼色,暗自都松了口气。前些日子杨家煊赫,给不少府上都递了消息,明里暗里托他们相帮,在朝中为二皇子说话请封。还是曹太傅机敏,一语中的,小聚宴饮时叫他们不要因一时局面而贪功冒进,这才没上了杨家的贼船。若非得太傅提点,只怕如今自己也要受牵连。

      几人这样想着,又面露感激地去看曹仕禄。

      曹仕禄站在右首,慢拈着山羊须,含笑不语。

      邓品秋就是在一片落针可闻中被带上来的。他整衣下跪,没有了第一次上殿的仓皇,不疾不徐的声音打破了堂中各怀鬼胎的寂静:“微臣奉旨沿燕西兵马道一线查问刺客形迹,走访抽调了关、甘、凉三州往来文碟。今已查出贼人线索,特来上奏陛下。”

      查到刺客了!储君遇刺可是崇丰三十一年开年朝野震动的大案。方才还心思暗涌的群臣皆是一震,纷纷侧耳细听起来。

      萧乾眉目一凛,沉声道:“奏。”

      “回陛下,微臣日夜翻阅,在甘州州府司户籍坊中查出一卷,上记贼人李生于崇丰二十九年随商队入甘州城。微臣即刻封档溯源,沿线盘剥,却再不见其半分踪迹。”邓品秋稳声道。

      “二十九年?”贺松晋敏锐皱眉:“距今已两年有余。燕京与甘州相隔凉、雍两州,李生既在京兆府有客商留档,为何不见其余两州过境官牒?”

      曹炯看他一眼,也问:“既是随商队入城,那么跟的是哪家商队?籍薄担保是何人?”

      邓品秋微微踌躇:“这个正是微臣要奏报的。”他扫一眼杨旭山,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册上籍薄担保名叫杨广才,正是凉州关令杨府的管事。那李生跟的,就是杨家的商队。”

      惊雷霍地撕开云幔,电光疾掠入内,将众臣脸上的震骇映得通白。

      凉州关令杨敦,那可是燕京杨氏的族亲!

      杨氏一族是到了淑妃和杨旭山这代才逐渐在京中官场崭露头角的,往上数几辈皆是商贾出身,因而族中旁支至今还保留着行商生意。每逢春深,杨氏商队遍载茶锦珍货来往各州,商路畅通,因而赚得盆满钵满,家底殷实,那杨敦不就是靠此给自己捐了个六品关令嘛!关令关令,掌得就是行旅稽查、商队文书,再加上这几年燕京杨氏得脸,各州都要给杨家商队几分薄面,如此一来,在通关文书上做手脚可不是易如反掌!

      难怪那李生一进了凉州就没了踪迹。说不得、说不得,杨家果真同太子遇刺案有联系!

      曹仕禄眯起眼睛,先不去看萧乾风云骤变的神色:“怪也。杨家商队来往也要留档,怎的就到了凉州半点踪迹也无呢?”

      他这问话的答案众人心知肚明,登时就有耐不住性子的张口嘲道:“关令府手掌行商,想要打通关节可不是再简单不过了。太傅身清影正,想来不明白底下这些关窍。”

      杨旭山早在听完邓品秋的话后就面色涨红,这会儿只觉额角刺痛,冷汗顺着沁透了里衣。他掀袍跪下,想要辩解,却觉得无从开口,喉间漫起一片血气:“陛下...”

      “中郎将,”萧乾微微倾身,像在俯瞰蝼蚁:“你可有什么要说的?”

      “陛下,”杨旭山咬咬牙:“臣绝未做过大逆不道之事。”

      “中郎将,”贺松晋温言:“即便李生是杨家商队的人,也无实证证明李生刺驾是受了杨氏指使。”

      贺松晋是在提醒他不要自乱阵脚。可他杨旭山一介武夫,向来不懂庙堂蝇苟,年纪又轻,连遭变故下怎会不手足无措?当下只闷闷磕了两个头,涩然道:“臣不曾做过。”

      贺松晋微不可查地叹了一声。此事本无实证,全看萧乾心中那一点帝王猜忌。倘若他能立时言明杨家和杨氏商队毫无干系,撇清自身恳求彻查,可能还有一线生机。可他如今只一味陈情,反倒做实了心虚之嫌。

      再无实证又如何,世家兴衰,往往就在君王一念之间。萧乾本就忌惮杨家有独大之势,如今刀子递到了手上,想要削去这朵碍眼的乱花不过顺手的事。

      群臣眼观鼻鼻观心,全都冷眼作壁上观。

      贺松晋袖中的手紧了紧,看来杨家是难逃此劫了。

      果见萧乾眉间阴翳又深了寸许,冷声道:“杨旭山,你连同你姑母,在朕的朝中奔走汲营,朕都是看在眼里的。你姑母戕害皇嗣,朕是看在那日你救太子有功的份上没有深责。如今竟查出你杨家和那歹人有关,杨旭山,你是不是该给朕一个交代?”

      杨旭山闻言,脸色青白,喃喃道:“臣不曾...姑母是一时糊涂。臣与姑母一片忠心,还请陛下明察。”

      “明察?”萧乾冷笑一声:“你倒真当朕是个傻的。朕若真的不管,任由你跟你姑母把轩儿推到这御座上,那才是真的忠心了!”

      杨旭山悲怆叩首,心中一片哀凉:“臣万万不敢!”

      萧乾冰冷地扫过他孤独跪伏的身影,像在看一件死物:“如今你既与太子遇刺案有关,这御林内卫,朕倒是真的不敢交给你了。”

      他饱蘸猜忌的目光像毒蛇,湿湿舔过殿下低眉顺眼的群臣,最终钉在曹仕禄身上,口中却唤曹炯:“小曹卿。”

      曹炯忙出列躬身:“臣在。”

      “即刻罢免杨旭山中郎将一职,暂押刑部,待进一步查处后发落。凉州关令杨敦即刻革职查办。小曹卿,朕将此事全权交由你,不要叫朕失望。”

      按理说此事合该交由刑部,都察院最多从旁协审。曹炯目露疑惑,正开口欲问,就见曹仕禄微微侧首,向他轻轻摇了摇头。

      “是。”曹炯只得道:“臣领命。”

      有带刀侍卫上前,欲押走杨旭山。他一把挣开,将官帽明刀端正放在地上,怆凉的目光环视殿上,最终落在御座上那个他誓以命效忠的帝王身上。

      散下的发如山间苍柳,杨旭山整衣,向萧乾肃然行了最后一礼:“臣无话可说。但求吾主康健,万岁万岁万万岁。”

      萧乾看着那道孤直的背脊缓缓走入殿外的风雨飘摇,目光仍自冒着寒意。

      “散朝!”喉间又泛起腥甜,萧乾强自撑着,怒声道:“散朝!”

      * *

      燕京二月末的雷雨连续下了数日。

      树杪飘舞、帘卷翻飞,劲箭一样的雨丝砸在瓦当上,迸起白茫茫的水雾。

      初得春光的艳花被突至的急风骤雨打落,溺死在砖石瓦坑间浑黄的积水里。

      燕京百姓指着昏白的天际,捂着嘴口耳相传。

      “要变天了。”

      朝堂的风雨也未曾止歇。杨氏废妃谋害皇嗣、杨家同太子遇刺一事有牵扯这两桩大事如惊雷般砸在殿上,引得人心惶惶。

      群臣仿佛得了指引,纷纷上奏弹劾。有御林军中百余人血书状告原中郎将杨旭山以势压人、亦有大小京官揭发杨氏众人结党营私,桩桩件件,皆被曹炯统率的都察院收集整汇,雪片一般递上皇帝萧乾的御案。

      世态自古如此,墙倒本该众人推嘛,何况是一堵根基不稳、摇摇欲坠的危墙。

      三月初六,萧乾震怒下做出最后裁决:杨氏戕害皇嗣嫔妃,废弃冷宫终身不出,其子由中宫皇后抚育;杨旭山罢官贬黜,流放岭南。其余杨氏余党该抄家的抄家、该流放的流放。

      轰轰烈烈了数月的杨氏一朝倾覆,树倒猢狲散。杨府大门被贴上了三司封条,往日络绎不绝的掮客豪绅皆作鸟兽散,路过杨府时捏着鼻子,如避疫瘴。

      杨氏一族的垮台也昭示着二皇子萧韫轩彻底失去了仰赖的母族,再无争储的可能。群臣听着风声,数月里人迹罕至的曹府复又熙来攘往起来,只是曹府下人们不知得了谁的指示,婉言谢绝了所有拜访贺礼,深居简出,比往日更加低调行事。

      曹郁华接到消息的时候正在案前批注萧韫良的策论,闻言沉思片刻,唤来桔梗道:“走,随我去冷宫看看杨氏。”

      桔梗知她素来说一不二,便取来披风,跟着默默走了一段,还是忍不住道:“娘娘,奴才有一事不明。”

      曹郁华眉眼淡淡:“什么?”

      “既然要断了杨家,娘娘为何不用谋害太子的罪名将他们钉死?”桔梗压低了声音:“您让邓品秋接下沿查燕西兵马道的差事,递上来的都是模棱两可的证据,不足以治他们的死罪啊?”

      曹郁华走在雨里,人也成了一道山岚:“你以为杨家还有翻身的可能吗?”

      见桔梗不解,她又道:“有时候,陛下的疑心比实打实的罪名更重要。杨家罪不在谋害太子,而是敢在陛下眼皮底下生出夺储的异心。疑心一起,再大的功勋都抵不过权柄下移的忧惧。杨家牵扰左右朝堂的那一刻,就是他们覆灭的开始。行刺案不过是给落刀一个契机。就算来日证据得以翻洗,只要陛下心里对杨家夺权的忌惮落了实影,他们就永无翻身的可能。”

      “还有,”她停一停脚步,接住一朵被砸落的春花:“邓品秋是咱们举荐上去的,若带回实打实的证据,反倒更叫人生疑,倒不如顺着陛下的疑心借力打力,让陛下自己裁决,也能将我们摘得更干净。”

      桔梗一知半解地点点头,又问:“那这差事陛下怎么就交给小曹大人了呢?按理说该是刑部去管。”

      曹郁华看着雨幕,目光澹远:“陛下这是在敲打咱们呢。让修彝越制代管,就是在杀鸡儆猴,让兄长看清楚,左右朝堂的外戚最终是什么下场。”

      她倏忽一笑:“咱们这位陛下,最忍不得的就是大权旁落,半生猜忌,也熬坏了自己的身子。”

      桔梗撑着伞,在心中算了算日子:“陛下已发急召,想来平国公世子不日就要抵京了。”

      曹郁华想起程颂玉的眉眼,就像在雨中见到了故人:“程家吗。”

      她敛了敛目光:“程家不像杨家、也不像周家,轻易动不得。”

      桔梗轻轻道:“世子和她母亲生得真像,奴才每每见了她,就恍惚以为见到了郡主......”

      曹郁华沉默地瞧着雨中一捧花枝,枝头上有双姝并蒂。桔梗心中惴惴,正暗悔不该随意说起故人,就听她淡淡开口:“眉眼像,性子却是不同的。”

      “是啊,”桔梗忙赔笑:“平国公世子的性子更像她父亲。”

      曹郁华伸手拂遍残花,眼底的怅然也是转瞬即逝的:“好端端下了这场雨,倒可惜了这些花。来年再选些玉兰,开春前移到凤仪宫养着。好了,你去叩门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8章 杨花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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