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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雨起 夜色如倒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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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倒墨,密匝匝地围拢下来。宫灯昏红一线,将白日里巍峨的皇城映得似有鬼影幢幢。
来传召的内监木着脸,一板一眼地念着:“陛下急召,请淑妃娘娘即刻往翠微宫去一趟。”
夜风卷来点骤雨将至的潮腥。
杨淑妃强压下心底那点莫名的仓皇不安,笑道:“这么晚了,不知陛下传召所为何事?”
那内监也不瞧她:“奴才也不知。娘娘只去便可了。”
杨淑妃闻言无法,只得点了两名宫女,一路惴惴然跟着,心中思绪万千。
自陛下当众驳斥了她给轩儿封王的请求,又连消带打地摘了她携掌六宫的权力后,她心中日日惶然,总觉得行将有大事发生。
御林军中也不太平。旭山传信说底下的人常阳奉阴违、寻衅生事,连带着他也接连几日被御史弹劾,说他治军不严。陛下虽未曾表态,但对她的冷淡不满是明眼人都能瞧出来的。
宫中人全都心明眼亮,贯会观察风向。这几日看着她的眼神也都变了,从往日的谄媚讨好、变成了带着几分幸灾乐祸的审视。
怎会如此呢,杨淑妃想不明白,明明前两个月她杨家满门还是花团锦簇、烈火烹油。
是自己太心急了吗?她步履匆匆地走着,心中还在思忖。她往日虽是个急脾气,但到底是浸淫宫中数年,决计不是个莽撞的人。
倒好像是背后有双无形的手将她遽然推上了这高位,让她得意忘形、又让她骑虎难下。
心念电转间,已到了翠微宫门前。远远就能瞧见宫内遍掌着灯,将整座宫殿照得煌煌如白日。廊下有宫女端着银盆绢帕来来往往,脸上都挂着焦急仓皇的神色。走近了,甚至能闻到点不知从何处来的血腥气。
杨淑妃心中那点没来由的不安更浓重了。她站在殿前,先整理了神色,这才推门进去。
进殿先瞧见帝后并肩坐着,面上都不大好看,萧乾更是满眼阴郁地撑着头。
血腥气更重了。那股腥甜被殿内的炭火烘着,叫人直欲作呕。
内监的唱诺声打碎了殿内凝滞的空气。萧乾抬眼见到来人,目光如刀射来,带着浓重的杀意。
杨淑妃被这目光看得心中直怵,她上前两步,强笑道:“陛下、娘娘,不知深夜召臣妾前来有何要事?”
萧乾正欲开口喝问,横刺里冲出个披头散发的女子,竟直直朝着杨淑妃抓来,口中厉声道:“毒妇!毒妇!”
杨淑妃大骇,连连后退几步,见那女子单穿着里衣惨白如纸,风中破絮般颤抖着,被人架住了犹自咒骂不休,竟是秦宜娘!
秦氏是她亲自举荐上去侍奉圣驾的,因此对她格外多一分敬意,一贯做小伏低,何曾在她面前这般疯癫过?
“秦氏?”杨淑妃捂住心口,惊疑不定:“你可是失心疯了?竟敢以下犯上?”
秦宜娘双目猩红,神色凄戾如鬼,闻言嗬嗬冷笑起来:“我失心疯?杨氏,你设计害了我的孩儿,还敢说我失心疯?”
杨淑妃这才看到秦氏月白的里衣上殷红一片。
秦氏的孩子没了??她心神巨震,四肢百骸都涌上凉意。怎么会?她奉皇后懿旨照看秦氏龙胎,自知若出了问题,首当其冲担责的就是自己,因而下了十二分的注意,日日叫御医登门料理,怎么会突然就没了?还要怨在她头上?
杨淑妃柳眉一竖,也带起点怒意,心跳突突不休:“胡说!秦氏,我知你失了孩子伤心,可无凭无据,你岂敢攀污本宫?”
沉默许久的萧乾满脸阴鸷,目光死死钉住她,挥手道:“无凭无据?把人带上来,给淑妃看看。”
内监沉默地带上两人。杨淑妃定睛看去,见其中一个宫女涕泗横流地伏在地上连连磕头,正是她殿前侍奉的丫头小纯,此刻正浑身颤抖,哀声道:“陛下饶命,奴才全都招了。淑妃娘娘见举荐的新主子们中唯秦娘娘最得盛宠,她心中记恨,又忌惮秦娘娘若得子嗣,会威胁到二殿下的地位,就、就每每令奴才在秦娘娘侍寝后亲送一碗汤药,要奴才瞧着秦娘娘喝干净才算完事。”
“淑妃叫奴才说那药是调理身子的,秦娘娘不疑有他,一碗不落地喝。可奴才们都知道的真真的,那可是淑妃亲命御医调配的避子汤啊!直到秦娘娘有喜,淑妃娘娘才不叫奴才接着去送。满宫下人皆可作证,断不是奴才信口雌黄!如今秦娘娘骤然小产,焉知不是被那些汤药掏空了身子的缘故!奴才心中愧悔不安,这才斗胆前来告发,还请陛下饶奴才一命!”
小纯满脸惊惶绝望,口条却伶俐,一字不错地抖了个干净。
杨淑妃一阵头晕目眩,指着小纯瞠目欲裂:“贱奴!你竟敢...”
“回陛下的话,”身旁那名御医打断她的话,回禀道:“这位姑娘说得不错。秦美人小产,皆因母体孱弱不足。微臣方才探娘娘脉象,似是近几个月来接连服用大寒之物,这才导致身体虚空,皇嗣受损啊!”
“啊!”秦宜娘尖叫一声,眸中恨意翻涌瞪着杨淑妃,直欲生啖其血肉:“我一向敬你,还当你是为我好,谁知你竟、竟用这般阴毒的手段害我,还害死了我的皇儿,我要杀了你!”
她本就虚透了,一番声嘶力竭过后竟两眼一翻,生生昏了过去。
殿下一片惊叫哭喊。秦宜娘的侍女悲泣着冲上前搀住她,将杨淑妃撞得一个趔趄。
杨淑妃看着人仰马翻,已是手脚冰凉。她闭了闭眼,心知这遭是躲不过了。只因事确实是她做的,她未雨绸缪,在举荐了秦氏后命小纯送了一碗又一碗避子汤,两宫人都亲眼见过,无从抵赖。
只是秦氏有孕后她得了皇后旨意照料,因为心中不安,暗自里找了一批又一批御医来为秦氏探脉调养。来回话的御医皆说服药时间尚短,并无大碍,怎么会这样突然就落了胎?
曹郁华垂目看她满脸仓皇,带着点菩萨般的慈悲,轻叹一声:“淑妃,你何至如此?”
“不是、不是!”杨淑妃嗫嚅着,冷汗如豆滑落。她顾不得擦拭,狼狈地扑在地上膝行上前,扯坏了绫罗裙裾:“陛下、臣妾不是有意的,臣妾...”
惊变遽然,她此刻脑中已是一片糨糊,又因自己确实做下了暗送避子汤的事,因此颤抖着抓住萧乾的龙袍半晌,还是无法完整地说出一句话来。
萧乾厌恶地看着她惨白哆嗦的嘴,狠狠一脚将她踹翻在地:“毒妇!和你合谋那名御医早已画押,又有你宫中人亲口招供,你还有什么好抵赖的!”
杨淑妃侧倒在地,急遽地喘着。
不能倒!她眼珠颤动,近乎疯癫般想着。我不能倒!我若倒了,轩儿和杨家就再无指望了!
“陛下!”她骤然起身,嗓音嘶哑如裂帛:“避子汤之事臣妾认,但臣妾绝非有心残害秦氏腹中皇嗣啊!”
“有心与否,错都在你,”曹郁华淡淡扫她一眼:“若非你狠心毒坏了秦美人的身子,她又怎会母体孱弱,因此滑胎?”
她站起身,一字一顿道:“淑妃,谋害皇嗣,你无可辩驳。”
“谋害皇嗣”四个字被她咬得极重,雷霆般劈下,早已叫萧乾面容扭曲,目眦欲裂。
不行!杨淑妃颤抖着狠狠掐了自己一把,骤然的痛楚叫她短暂清醒了片刻。戕害皇嗣的罪名一旦做实,那就是约同谋逆的重罪,不单单是她,整个杨家、甚至轩儿都要受牵连!
“陛下,”她发髻凌乱地堆在一侧,仰头哀哭:“臣妾如何担得起这样的罪责!还请陛下明鉴,轩儿已经大了,小小一个婴孩怎会威胁到他!臣妾怎会蓄意谋害秦氏腹中皇嗣,都是无心之失啊陛下!”
“轩儿是大了,”萧乾俯视着她,金顶拢下的阴翳叫他的面容愈发深不可测:“这几个月,你、和你的杨家在朕的后宫前朝牵线奔忙、奏请封王,心里打的什么主意还需要朕点明了说吗?真当朕眼盲心瞎不成?狼子野心,竟还敢说自己无心?”
杨淑妃膝盖一软,剧烈地喘着,眼中渐渐漫上绝望。
“贱人!”萧乾病瘦的脸上满是厌恶猜忌:“你做过什么肮脏事,你自己心里最清楚!”
杨淑妃抬头,帝后的身影隔着泪水冷汗已是朦胧一片。她在极度的绝望凄惶中隐隐察觉出,萧乾盛怒下所指的,似乎不单单是秦氏小产这一件事。
“我做了什么事......”她着魔一般怔怔念着,好像自己也想不明白:“我到底做了什么事...”
怎么就到了这般田地?
萧乾半靠在扶手椅中,骤然苍老了许多。他再不去看瘫软在地的杨淑妃,转向曹郁华喑哑开口:“皇后。”
曹郁华起身听旨。
“淑妃杨氏残毒皇嗣、戕害妃嫔。如此品行,实不堪为后妃表率、皇子生母。即刻褫夺其位分,暂扣未央宫,等候发落。二皇子送到凤仪宫,由皇后亲自抚育。”
“不要!”杨淑妃死水一样的眼中迸出最后一丝惨光,连连向前几步,像是要抓住最后的救命稻草:“不要带走轩儿!”
“杨氏,”曹郁华挥挥手命人将其按下,目光中带着深不见底的悲悯:“你犯下滔天大错,怎还配抚养皇子?轩儿本宫自会好好照料,你且安心思过吧。”
杨淑妃被人按着,一双眼睛却恨恨盯着曹郁华。
“带下去。”萧乾摆摆手,任由杨淑妃被宫人拖布袋一样拽出去了。
曹郁华转头看他,双目在幽微的殿内明亮如星:“陛下,时候不早了,明日还要早朝。您先回去歇息吧,秦美人这里有臣妾照看着。”
萧乾确已气力不济,方才惊怒交加下还呕了血,闻言疲惫地点点头:“那朕就先回去了。轩儿在你那里,还要劳你费心照料。”
“都是臣妾应尽职责。”曹郁华温婉颔首。
萧乾“嗯”一声,心中涌上一点欣慰,暗道还好有皇后在。
曹郁华不假他手,亲自把人送到门前。殿门洞开,冷风窜进来,将满室窒闷的血腥气冲散了些许。
外头墨云翻腾,早已蓄好了惊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