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璧》辣子冰冰

52、合围 几人先纷纷

　　几人先纷纷看向程大业，见他努努嘴，这才推案站起，歪歪扭扭地出去了。

　　李盼儿单薄地站着，像一棵风中瘦树。

　　程大业看她片刻，从鼻孔里轻“哼”一声：“怎么，大嫂是来问我的罪了？”

　　李盼儿知他挑衅，也丝毫不恼，自顾自地坐下也给自己斟了酒，笑悠悠地：“兄弟说的哪里话，一家人说什么罪不罪的，多见外呢。”

　　她素来和程大业不和睦。方才程大业嘴上吹嘘，可林霸藏的那些女孩儿自他死后都被她收在了自己的住处，守的跟铁桶一样；她还不许自己的人跟着他们下山抢掠，有几个心痒的偷着去，回来就被她砍了脑袋。她这样处处找自己的不痛快，分明就是没把他这个二当家放在眼里，要跟他对着干！

　　如今又莫名其妙地来找他说话，分明是心里藏奸。程大业知道这女子素来狡诈，就冷笑一声：“大嫂一向是个铁手腕，下头的人没有不服您的，今儿这是怎么了？”

　　李盼儿闻言忙道：“兄弟这话就错怪我了。那些人不过见我一介寡妇，看在你大哥的面子上不跟我计较罢了。”她说得情真意切，扯出手绢儿拭着眼角，凄然落泪：“我一个女人，若不装得刚强些，只怕还不知道要受什么样的欺负。往日种种，不过是为了撑个门面，绝非存了要和二弟过不去的意思。”

　　程大业见她眼角薄红，倒真的一副弱无所依的哀戚模样，心里就先生出几分得意。说到底还是女人嘛！面上装得再硬，这不是还要来找他示弱求全！

　　他衬着酒意，就觉得胸口那股郁结多日的气散了一些。又见李盼儿婉垂着素白的颈，脸上泪珠滚滚，就连那疤竟也带出些别样的凄艳，心思就活络起来，伸手就要去按她的手，口中也渐渐放肆起来：“还有人敢给大嫂委屈受？大嫂跟我说说是谁，兄弟给你出气。”

　　李盼儿借着拭泪的动作旋身躲了，转向他时又破涕为笑，嗔道：“二弟，我是来和你商量正事的。”

　　“哦？”程大业眯缝起浑浊的眼：“不知大嫂说的正事是什么？”

　　“你大哥死得遽然，寨中琐事一时混乱，我这才厚着脸皮替他料理了几个月。可我到底是个女子，许多事上有些小家子气，引得兄弟们多有怨怼。二弟是个英雄，又是带着兄弟们出生入死的，这大当家的位置，我看还是二弟来坐，最为稳妥。”李盼儿柔声细语。

　　程大业闻言倒真的来了兴致。这几个月李盼儿一直把着大当家的位置不放，他本还和底下的几个兄弟筹划着要夺权，没想到今日竟送上门来了。

　　只是程大业心里也门儿清，这女人素来有几分手段野心，如今主动找上门来放权，恐怕个中事由没那么简单。就也不急着答应，只反问道：“大嫂这是说的哪里话？”

　　李盼儿见他不应，露出情急之色：“兄弟这样说话，就是真记恨上嫂子了。你大哥死得蹊跷，我也知道下头的人怎么传的，都说是我为了夺寨，下药毒死了大当家。我一个死了夫婿的寡妇，哪遭得住这样的流言，每日是吃不好睡不好，只恨不能随你大哥去了，又怎么能腆着脸久霸着这个位置呢？”

　　她打着颤，满脸凄苦。程大业吊着眼看她六神无主，心中又信了几分，不由洋洋自得起来，口中却说：“底下人爱嚼舌根，大嫂可别放在心上。”

　　“这寨子里的内务，我倒是能打理，可大事上到底还要个爷们儿出来做主。”李盼儿情真意切：“朝廷里的皇帝死了，还有下头的兄弟继承大统呢，哪轮得上妇人抛头露面？老二兄弟，你可万不能推辞了，这么大一个寨子，全赖你出来做主呢。”

　　她从衣上解下从前林霸的大当家腰牌，轻轻推到他跟前，又用泪盈盈的眼去勾程大业。

　　这话是真说到他心坎上了！他从先是个屠户，没见过什么大世面，一路跟着林霸占山为王，瞧着林霸在寨子里呼风唤雨，哪有不眼馋心热的！大哥死了，由他这个二弟来继任大当家，那就是天经地义！

　　程大业伸出肥硕的手，牢牢攒住那腰牌，只觉得自己就像那金銮御座上的皇帝老儿，不，比他还豪气！

　　李盼儿将他情态尽收眼底，笑得愈发婉顺：“二兄弟这就对了。往后寨子里的大小事，都要您这位大当家点头才是。大嫂也没什么好求的，只盼着你能将寨子里那些姑娘们留给我，咱们女人家聚在一起，做些缝补炊饭的小事，也好叫兄弟们没有后顾之忧。”

　　程大业这会儿志得意满，只觉得自己从前是太高看了这女子。到底是个破落农户女，没一点胆色格局！他咂咂嘴：“这有什么难的？我等会儿就叫人把她们都送到大嫂院儿里，你看着差使就行。”

　　李盼儿低头，发丝盖住眼底流光，口中却像松了口气：“如此甚好。我只盼着兄弟能记着我这寡嫂，给我口饭吃就行。既然今儿是二弟大喜，不如我叫厨子备一席好菜好酒，弟兄们都来热闹热闹？”

　　“这是当然。”程大业挥挥手，这样好的事情，可不得庆贺一番！他这会儿得意的很，连正眼都不给李盼儿，只歪着瘫在椅子上吩咐：“叫厨房把老酒都启出来，再把咱从前打的野味儿都好好拾掇一下，今儿可是要不醉不归的。”

　　李盼儿口里应了，站起身整整衣裳，还朝程大业恭顺地福了福身，这才扭头出了院门。

　　宋峰还在外头候着，见李盼儿出来，担忧地看她：“如今......”

　　李盼儿拿帕子仔仔细细地擦着手：“即刻叫咱们的人都来我的院子。”

　　宋峰应是，又去看院里：“那这酒席还要吩咐下去吗？”

　　李盼儿侧过头。锋锐如刀的目光落在醉醺醺瘫着的程大业身上，像在看剁好的烂肉。

　　“当然，”她半张脸隐在被斜阳切下的阴翳中：“断头饭嘛，自然要好好吃一顿。”

　　* *

　　晨光熹微，晓雾绕在谷间，像染翠的薄纱。

　　崖石削出的哨台上正潦草站着两个哈欠连天的岗哨。

　　其中一人将刀扔在地上，对着一旁的草窝放水，口中连连抱怨：“昨晚上吃那么多酒，偏今儿还要出来站岗，真是烦死了！”

　　“你可知足吧，”同伴舔舔渍在牙缝里的剩菜，笑着怼他：“要还是先头那位大当家，咱们这种第二天轮班的连一口酒都分不到。”

　　那人抖抖身子，“嗐”了一声：“说的也是，跟着程大当家的才有肉吃。往后咱们可终于不用看娘们儿眼色了！”

　　同伴嗤笑，凑近了嚼舌头：“昨儿庆功宴，那娘们儿根本没去，我看是没脸。一个死了丈夫的寡妇，还敢跟咱们程大当家的抢，老话说这叫、这叫母鸡啥来着？”

　　“母鸡司晨吧，哈哈哈哈！”那人打了个隔夜酒味儿的嗝，嘻笑道：“昨儿一下午都没见她人影，想来是自己窝在院儿里抹眼泪呐！”

　　山野阒寂，偶尔有孤风穿林，卷过枝桠，带出刀鞘铮鸣一样的暗响。

　　同伴皱起眉：“奇怪了，今儿怎么连鸟都不叫......”

　　他话还未落，先觉得喉间骤凉。雪刃如电光，他还未及反应，颈间先暴溅出殷红血线。

　　风嘶鸣着。颂玉利落收剑，霜陈滴血未沾，看着那人倒地抽搐，转瞬就没了声息。

　　怀云疾步上前，将另外一人杀猪一样的哀嚎堵在喉中，一把按在地上。

　　“那两个贼人交代的不错，”袖雨拿着布阵图比对：“此处果真有暗哨。”

　　颂玉“嗯”一声，扫一眼地上抖如筛糠的山匪岗哨，淡淡道：“叫他开口，我有话问他。”

　　袖雨扯开那人口中的破布，笑嘻嘻地蹲下凑近：“喂，你可仔细着，要是敢大吵大嚷，我就活剐了你。”

　　那人见同伴就这样被悄无声息地抹了脖，早吓得尿了裤子，涕泗横流地磕头：“大人饶命，您想知道什么，小人都、都告诉您！”

　　颂玉不想听他废话：“寨子里有多少人？门口可有布哨？”

　　“回、回大人的话，”那人看颂玉如见了罗刹，哆嗦道：“寨中、寨中人马大约一千余人，昨、昨日大当家赏酒喝，门口应该、应该还没人当班。”

　　“你若敢说谎，”袖雨拔剑，好整以暇地描着那山贼的脖颈：“我就叫你死得比你同伴更难受。”

　　“小人不敢、小人不敢！”那山贼烂泥一样瘫软着，口中连连：“大当家、大当家应该还没起，都在寨里、都在寨里！大人们去了，一定能一网打尽！”

　　颂玉叫人又塞住他的嘴提走，在心中粗略估算一番，转头稳声道：“轻骑听令。”

　　葳蕤草木间渐次浮起人影，是早已隐匿在山中待命的八百轻骑。颂玉迅捷下令：“兵分三路。柏舟率三十人为前探，抢占视野高地，摸清有无残余暗哨。若遇山匪大部，不可硬战，先回撤再鸣响箭，待我们前去接应；”

　　“袖雨，率二百人行密林小径，绕后藏围布防图所呈寨后下山谷道，扼住贼人下撤路径，”她沉吟片刻：“李聿此人心计深沉，我疑心山中有其他逃匿暗道，务必摸排清楚。贼人熟悉山中地形，你们切记隐匿行踪，不可打草惊蛇；”

　　“余下大部跟着我和怀云，走主道上山，攻入寨门。卯末前务必抵达相应点位，等我鸣箭号令。”她遥看山中风烟翻涌，面如静水：“记得，活捉李聿。”

　　柏舟袖雨沉声应是，转身，旋即隐入莽莽山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