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璧》辣子冰冰

51、当家 李盼儿避开

　　李盼儿避开人群，先换上了颂玉给的衣裳。

　　极清淡的样式，领口处疏疏绣着点云纹。只是那衣料触手丝滑柔软，显是上好的缎子。

　　她用手捻了捻衣角，嗤笑一声，转头将原先那件沾满泥浆的漏絮长衣随手扔了。

　　沿着麻线沟一直往东走，屋舍渐渐稀疏，街巷往来走动的声音也远了。断峭岭的山路盘折而上，林木森翳，浓荫蔽日。偶有兽喑鸟啼在四下荡开，与裙角簌簌声相和。

　　连日阴雨，山道上满是被打落的林叶泥泞，沉沉的步履踏过，只带出一点闷响。

　　李盼儿面无表情地走着，这会儿眉眼不带笑，就不再是方才那个狼狈畏缩的农家女。隐在疤痕后的那双眼拭干了泪，明亮如星。

　　山风穿过纠集的草藤和横斜的荆丛，卷来一点草木沉腥。来往的路显然是走得极熟了，转过几道弯，隐约可看见树影间凿出的暗哨石台。

　　乱石原木垒砌的寨墙上攀着旧藓青藤，上头的牌匾倒是簇新的，笔力遒劲地提着“鬼头寨”三个龙飞凤舞的大字。值哨的山匪歪歪扭扭地站着，显然是吃了酒，正抱着臂，口中嘟囔着污言秽语。见有人来了，那岗哨先是面露不耐地抽刀，待看清来人，酒就醒了大半，换上恭敬畏惧的神色：“您回来了。”

　　李盼儿没去看他：“二当家在吗？”

　　“在的在的，您要找他吗？小人这就去传话。”岗哨点头哈腰。

　　“不必了，”李盼儿淡淡：“我说过多少次，值哨时不得饮酒误事。你既不把我的吩咐放在心上，就不必再待在寨子里了。”

　　那岗哨吓得忙不迭跪下，连连叩头，涕泗横流地喊着“饶命”。李盼儿只挥挥手，寨子里立时走出两名大汉，拖破布袋一样将那人拖远了。

　　跟着一道来的账房宋峰擦着额上的汗赔笑：“您不在寨子里，这些东西都懈怠惫懒些，您千万别生气。”

　　李盼儿见云白的衣角难免又溅上了泥点，不由皱了皱眉，拿帕子专注地擦了：“我生什么气，不顶用的东西，杀了便是。”

　　宋峰浑身一激灵，连忙道：“是是是。”他觑着李盼儿的神色：“您是要找二当家？二当家跟下头几位爷在院儿里划拳吃酒呢，您直接过去便是。”说罢就欠着身引她过去。

　　寨子里的屋舍也依坡而建，大多茅顶补了又漏，木柱上也带着风雨沤湿的旧痕。屋顶断断续续地飘起灶烟，有妇人正蹲在门前剥着兽皮，见她走近，忙畏畏缩缩的躲在墙根偷偷瞟她。

　　新搭的校场上这会儿也没人，坑坑洼洼的拴马桩上系着几只半死不活的杂毛骡马。

　　“先生，”李盼儿待宋峰倒算客气：“我定的规矩，每日须在校场练兵至少两个时辰。眼下才未正，人都去哪儿了？”

　　宋峰有些难堪：“这...是二当家吩咐的，说练兵嘈杂，扰了他喝酒的兴，”他抿抿嘴，踌躇了一会儿还是道：“二当家还说，这寨子他也能做主。谁如果不听他的话，就...就砍谁的头。”

　　李盼儿倒是面不改色。她轻笑一声：“如今咱们寨里，还有多少头够他砍的。”她看一眼面色苍白的宋峰，温和道：“先生不必如此惊慌，这不是你的错。”

　　宋峰闻言松了口气，又劝：“二当家今儿心情不大好，您等会儿去了，可要小心些说话。”

　　程大业的木楼踞在寨内最高坡，原是从前鬼头寨大当家林霸的居处。林霸死后，他以“悼念亡兄”为由，鸠占此地数月。此刻院门半掩着，人还未走近，先被一阵浓烈的酒气冲了满鼻。

　　李盼儿隔着墙，先去看院内。廊柱上缠着起毛脱丝的艳色彩帛，和墙角几丛桃红一起水土不服地萎垂着。地上横七竖八倒着抢来的鎏金器物和喝空了的粗陶酒翁。

　　男人们不堪入耳的调笑声传过来。坐在主位的正是程大业。他醉眼迷离地歪着，衣襟半敞，正肆意捏着一旁陪酒的半大少女露出的一节白腰。

　　“怎么样，”程大业努努酒糟鼻，从口中啐出口浑浊的浓痰：“老子说了不让练兵，他们还不都是听老子的。”

　　“二哥说的对啊，”一旁抽着旱烟的汉子砸砸嘴：“要我说，早该这样了。咱们兄弟上山来就是享福的，练个屁的兵！还要日日点卯，真把自己当朝廷的军营了！！”

　　几人哈哈大笑一阵。抽旱烟那人朝院外撇撇嘴，口中是不加掩饰的嘲弄：“我听说还要开荒造田呢，连地都选好了。咱是什么，咱是山匪！没粮食就去抢、没女人就去掳！再这样下去，朝廷还没来招安，咱们就先从良了，半山头的鬼头村，哈哈哈哈！”他凑近程大业，带着点蛊惑：“二哥，你可别轻易信了她的话，咱们寨子还是要你来做主的。”

　　程大业举起酒翁，粗声粗气地笑着就往少女口中灌。见她被呛得不住地咳，又不耐地将人搡开，恶狠狠道：“一个娘们儿懂什么！我念在大哥的份儿上给她点好脸色，她就拿着鸡毛当令箭，我呸！大哥死后不好好守寡，到处抛头露面，还把自己的名字改了！她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东西，一个被掳来的民女，还敢踩在爷爷头上，早晚有一天老子要把这几个月的憋屈全还在她身上！”

　　几人又是一通胡乱吹捧。

　　宋峰有些担忧地看了李盼儿一眼，见她只是静静听着。初霁的日光洒下来，正镀在那道横贯半张面孔的疤上，隐隐看去，竟像条伸展的虬龙。

　　“我说大哥也不知道怎么想的，我看她一眼就要发怵，”一汉子嚼着卤肉，含混不清地嗤笑：“村里头那么多齐头整脸的小娘子，他非要这个。脸上那臭老长的一条疤，跟条蜈蚣一样。好几次我乍眼看见她，都以为厉鬼爷爷来索我命了！”

　　程大业被逗得大笑，口中未来得及咽下的酒水喷在粗杂的胸毛上，被他扯过桌布胡乱擦了，才道：“小杂碎，你懂什么！那娘们儿虽然不中看，但她读过书，会料理事！咱都是大字不识的老粗，寨子里之前也就宋峰一个读书人，大哥这是把她当第二个账房先生用呢！你还不知道大哥，他院里另养了好些个粉头白脸的丫头，个个水灵得很！”

　　“我说呢，还总奇怪大哥不嫌恶心，”抽旱烟的汉子涎皮赖脸：“哎，如今大哥死了，那些丫头可是二哥收用了？您老如果肯割爱，分兄弟一个怎么样？”

　　程大业斜眼看他：“老三，如今你也要跟二哥耍滑头？”他拍拍老三的肩膀：“自家兄弟，看上哪个只管带回去，用完了再给我送回来便是。”

　　他说得极轻巧，好像那些女孩儿是随手赏人的物件。

　　李盼儿抬眼，那目光冷如冰刀，在几人身上缓缓划过。

　　“不过大哥，我前日偷偷下山，听到了一点风声，”老三贼眉鼠眼：“说是朝廷又要派兵剿匪了，咱们是不是得准备准备？”

　　程大业浑不在意地抹抹嘴上的油：“年年说要剿匪，哪次真的来过？还不都是风声大雨点小，派个仨瓜俩枣来意思一下。那些官老爷不在自己的金窝里睡大觉，跑来咱们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干啥？”

　　老三皱着眉：“可我听说，这次来的是程家人。”

　　“程家人？”程大业先是一愣，随后讥讽道：“你看你那怂样。我告诉你，程家的人不会来。那南一营在大理，离咱远着呢，一路过来咋可能没有大动静？”

　　他咂咂嘴，打了个响亮的酒嗝：“就算真来了，有句话你们听说过没？叫强龙压不过地头蛇！咱在这山里这么老些年，就是打伏击也能玩死他们。”

　　他有些喝高了，捂着肚子咯咯乐：“他们姓程，俺也姓程。等真来了，俺叫他们认俺个表亲戚，到时候给兄弟们都封个官儿做做！”

　　几人哄笑。李盼儿看着院中丑态，转头对宋峰笑一笑：“先生回去吧，我要跟二当家私下谈一谈。”说罢上前，扣了扣木门，温和道：“老二兄弟在吗？我找你有点话说。”

　　院子里人声暂歇。李盼儿推门进去，见几人腆肚坐着，露出个婉顺的笑：“原来几位兄弟都在。”

　　“是大嫂啊，”程大业没起来，眯着眼上下打量李盼儿：“大嫂有啥事？”

　　“我想跟二弟单独说两句话，”李盼儿整整衣服：“不知道几位兄弟能否行个方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