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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我来到东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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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来到东家前,先随同东先生在东部十三区轮转配合演讲了六个月。
我只做一件事,当东先生提及东八区的灾难时,适时拿起话筒。
讲我回到家发现双胞胎哥哥不见踪影,是被父母献给邪教当祭品了;邪教将东八区视作叛徒之城血洗外城区,父母血溅如瀑,我躲在床底三天三夜滴水未进,直到东先生支援而来。
我还想说,东八区厄难发生之后,内城区仍歌舞升平,区议员酩酊大醉,这是我意外从秘书口中听见的。
但东先生不让我说。
东先生说:“尸位素餐的议员不在少数,你当众撕开他们的外衣,就要付出代价。”
于是我想,要是东先生是议员就好了。
后来,东先生的选票一骑绝尘,任东九区议员,半年后又晋升议会长。
议会选举结束的当天,我被领进了东家。东先生噙着淡淡的笑容,接待踏破门槛的客人,也有人摸着我的头,慈爱说:“这就是那个可怜的孩子吧。”
我总不明白为什么平等的口号喊了几百年,人权的抗争死了上亿人,最后人还是要分三六九等。
一如我不明白为何有些记忆如晨起薄雾,过眼云烟,有些记忆却如骨折后的增生,愈合留下的瘢痕,不痛不痒,不可翦除
若历历在目的是鲜血、爆炸、险象环生与生死难料,尚能理解为生存的渴望,居安思危的惊醒,抑或是死里逃生的庆幸。
偏偏是一些。
青萍秋毫。
初到东家那天,便有一桩。
东先生说,日后我就在东宅生活,招呼去四下去逛逛,不用在宴厅里看大人们无聊的应酬。
花园很大,我沿着小径,向着月亮,慢悠悠走。
我是在这里第一次碰见了弥。
怕打搅了夜里的鸟,我脚步放得很轻,弥也未曾注意到我。
反倒是我,奇怪地看着他。
我不明白这个穿着白衬衣,燕尾马甲和黑短裤的男孩,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是做什么,他是哪家大人带来的小孩?安安静静的,从背后看,小腿很白,幽灵一样。
随后我听到簌簌的扑腾声,杂乱无章,仔细一看,竟然是男孩小皮鞋前有两只小动物,花色斑驳的猫用爪子和牙齿逗弄一只奄奄一息的雀鸟。
男孩应该会把它俩分开吧?
男孩从花台另一侧搬了个小木凳过来,安静欣赏。
那一瞬间,我心里的骇然与躲在床底时没有差别。
男孩发现了我。
他扭头来,一双漆黑的眼睛静静盯着我。
“你为什么不救它?”
男孩说:“我害它了吗?”
我跑了。
小时候只觉得就该跑走,不知缘由,长大些才想清楚。
长着一张乖巧的脸,目若悬珠,齿若编贝,不过五六岁,却能这样残忍,不是鬼魅,更胜鬼魅。
回到宴厅,宴会已经结束,东先生送走又一位议员,问女佣:“少爷在哪?”
“还在花园,先生。”
“夜深露重,把他领回来,免得着凉,正好和小山见个面。”
半刻钟后,男孩在仆从的簇拥下迈进了大厅。
“玩得开心吗?”
东先生附身将他抱起,男孩坐在东先生臂弯,没什么表情:“开心。”
是他。
东先生说男孩叫弥,叫他阿弥就行,比我小两岁,才六岁。
“阿弥。”
弥皱起眉。
我一想起他愉悦地欣赏狸猫扑咬雀鸟的画面,便只觉得愤怒,对上他厌恶的眼神,逆反地又喊了一遍。
“阿弥。”
弥身体不好,连弥这个名字,都是他四岁那年进医院后,东先生给他起的小名。
“流水”易逝,是不祥之兆,“弥”虽也是水雾,但更丰沛圆满。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东先生并没有改去弥的大名,只是勒令仆从统一称呼其为弥。
我也偷偷问过仆从,弥究竟生了什么病,没人说得上来,至于弥的生母,更是无人知晓。
年长的门卫说:“先生行二,刚成年兄长就坠海没了,先生一个人撑起东家,没几个月带回来了少爷,算算时间,有少爷的时候,先生还没成年。”
更多的便什么也问不到了。
我来东家那年,弥正好到了上学的年纪,东家虽然没有特意强调,但我和他同乘一辆车去东九区私学,旁人自然就知道我是东家那个养子。
只是这个身份将将用了三个月,就不再起作用。
同龄的学生开始捉弄我,往我的桌洞放虫子,见我没有丝毫害怕,又变本加厉,泼水,藏书,粘胶水,到最后动手脚。
那天我被他们围堵在楼梯转角,六个人,将我围得严严实实。
个子都比我矮,也难怪要抱团。
但毕竟人多势众,打我一个轻而易举,我脸上挂了彩,抱着头蜷缩在墙角,忽然周围安静下来,只有他们吸冷气的声音。
弥从楼梯上走下来。
我顾不上先前的愤怒也好,畏惧也好,向他投去求助的目光,然而弥只是路过,说了句“蠢货”,没有停留。
后来我找到了报复的方法。
我开始每天在后花园晨练。
精挑细选的位置,就在弥的小楼窗户边上。
每天早上,女仆会把他屋内的窗帘拉开,他起床就能看见我。
而我也能看见他嫉妒而憎恶的眼神。
另一件我始终记得的事情,就是在这段时间。
星期日的早晨,我在花园气喘吁吁地跑,弥却始终没有露面,一直到日上三竿,那窗帘也没有展开,少了暗暗的嫉恨的眼神作伴,就像一盅汤没放盐,难以下咽。
我觉得没趣,扯着衣服擦了额角汗,走了几步又倒回来,心想弥要是出事了,东先生肯定很伤心,借着旁边的树爬上了二楼阳台。
从窗帘缝望进去,起初只看见弥的侧身,他低着头,坐在小圆桌边上,双臂微微动着,我牟足劲终于看见他在摆弄什么。
他把东先生特意给他带回来的小机器人拆了!
内城区的贵族豪绅,从来只消费自然人,人造人这种廉价劳动力向来不被他们放在眼里,甚至以此为耻,要不是弥开口,东家连一台人造人都找不出来。
东先生宠爱他,满足他,他却这般任性,全然没有将东先生的好意放在心上。
这个走向也并非突兀,早先他就经常折磨那台小机器人,明知当代人造人在基因锁的束缚下没办法回答类人问题,更何况还是台功能有限的伴读机器人,却总喜欢问一些诸如博物馆着火了救猫还是救画的问题,等小机器人支支吾吾答不上来短腿一岔一屁股坐地上了他才满意,却也不想想明明自己也没有救那只鸟。
等东先生回来,一定会生气的,我想。
下个周末,东先生回了家,我在路上与他相遇,东先生温柔地询问起我的生活,“学校的事情解决了,现在挺好的。”
东先生带着我往小楼走,越靠近小楼,我就越兴奋,马上东先生就会看见他疼爱的独子是如何对待他赠与的礼物,辜负他的心意了。
还没见到人,就现在门口听见了小机器人的声音。
“虽然左边人多,可我要是调转方向,就是我把右边那个人杀了,这怎么能行……可是不转向,就有好几个人被火车轧死,哎呀哎呀少爷你别欺负我了!干脆叫火车撞我好了!把我轧碎了,少爷你可要记得把我拼好!”
弥抓着机器人的金属脚杆,倒拎着只有他小腿高的机器人往楼上走。弥嫌机器人腿短上楼慢,经常这样做。
机器人方头方脚,挣扎着挥舞双手,面屏上的眼睛已经变成两个叉。
可是,可是。
机器人不是已经被他拆了吗?
我看向东先生,东先生面上挂着柔柔的笑容,上前抱起弥,弥坐在他怀里,抓着东先生的长发。
“阿弥是如何做到的,可是又胁迫了哪个研究员哥哥姐姐?”
弥冷着脸,很不屑的模样:“用不着。”
东先生:“哦?”
弥说,他在东先生的书房看见了废弃的基因锁方案,找到废案里的漏洞,修补好漏洞后逆推就找到了现行基因锁的解锁方法。
东先生笑起来,声似浮烟,他亲了一口弥的脸颊,“我们阿弥真是上天赐予我的天使,我们东家的天才,未来世界注定的领袖。”
我整个人浑噩愣在原地,基因锁是战后东家垄断人造人领域的关键,弥才几岁?还是无师自通。
这样的才能,放在谁身上我都会惊叹一句天才,偏偏是弥,这样一个恶劣、残忍、毫无人性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