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于杀也》摇木罗生

40、第 40 章 容初与

　　容初与林世言下了月楼，在门首处与安玉擦肩而过。林世言疑心那只金环，安玉着急玉洛，两人各怀心事，都未曾看见对方。容初本就不在意安玉，虽看到了，也是视而不见，自领林世言出去。

　　出了门，林世言忽想起常华还没送木偶来，站在阶上张望一阵，仍是未见常华的影子。

　　容初问他在找什么，林世言才收回目光，低头向他道明了与常华约定的事。容初听后，不以为意地一笑:“他记性不好，一路眼花缭乱地回去，分了心思，兴许到铺子里已经忘了这事。别管他了，明日我正好要去找他，到时替你带回来。”

　　他既这样说，林世言也只好遵命。月楼的人给他们叫了马车，临走时，还听到了楼上安玉的哭声。

　　林世言不忍听闻，眉头紧锁，面色沉重。

　　容初安然看着他，一双眼睛在昏暗的车内却显得明亮，脸上是似有似无的笑意。

　　里边静了许久，林世言思索无果，还是抿了抿嘴，忍不住看向容初，欲问金环之事。

　　一抬头，又是突然撞上容初的视线。林世言瞳孔一颤，容初却是知道他要问什么般，悠闲着面不改色，对他淡然一笑:“怎么了？你好像有事要问我。”

　　那双眼睛直直地盯着他，似潭深水般幽美深邃。

　　林世言看着，不觉征了一瞬，霎时忘了自己要问的话。张着嘴呆了半晌，他才回过神来，看清了容初脸上意味深长的笑。

　　他莫名心慌起来，恍惚又变得不安。容初正襟坐在暗光里，似只貌美的恶鬼一般。鬼气森森，逼得他如此压抑，仿佛四周的空气都凝滞成块，四面八方尽数向他挤压而来。

　　林世言感到喘不过气，浑身发冷，视线也渐渐模糊。他面露痛苦，抓按住胸膛喉间用力一抽，才猛地清醒过来。帘子后街边的光逐渐清晰，人生回响。方才弥漫的鬼气荡然无存。林世言思恍地一眨眼，连容初的笑也如此温和。

　　就跟做了场噩梦一样，林世言深觉诡异，难以置信刚才的感觉。他定定地看着容初，容初却像是什么也没感觉到一般，依旧从容自若。

　　“怎么了？”容初微微笑着，凑近了仔细看了看他，柔声问道:“怎么好像出了很多汗？”

　　听他这样说，林世言才反应过来，抬手一擦，确是满额的冷汗。

　　他摇摇头，自己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待还未说，帘外的车夫便停了马车，说到了。

　　林世言闻言要起来，忽然脚下发虚，脑袋昏沉。他以为是久坐之故，没有理会，摇摇晃晃地勉强躬身走了几步。刚要撩起帘子，他便两眼一黑，无力往前倒去。

　　车夫见里边突然钻出个人来，顿时唬了一跳。还未来得及伸手去拦，那人便接着一翻，直接滚了一圈，从车里重重掉到了地上，昏倒在阶旁。

　　车夫吓得丢了手里的鞭子，跳下车去将人抱起，摇唤了好几下，都未曾醒，昏迷着两眼一闭不省人事。车夫慌忙伸手在他鼻下探了探，还有鼻息，方才缓了些着急的神色。向车里大声禀报，问容初该怎么办。

　　容初倒没什么好担心的，林世言之所以这样异样频频，正是他有意为之。他怨气重，平常都收敛着，现只稍稍一放，林世言便如撞了邪祟一般，头昏脑涨似梦似醒，体虚无力，直接晕死过去。

　　要问其目的，不为别的，只是他玩心一起，觉得有趣。

　　因此他看着林世言在自己眼前倒下，后跌落下车，也不伸手搀扶一把，只微微笑着，脸上毫无担忧之色。听见车夫大叫，才不紧不慢地掀帘下车。

　　“公子，这该怎么办？”车夫见他出来了，着急道:“他莫名其妙就掉下来，人还活着，但已经昏过去了。”

　　“是吗？”容初故作惊讶，令门守去叫占昱来，自己则缓缓走近，诧异道:“方才在车上还好好的，怎么要下车时突然晕了？”

　　说罢，他用手背贴上林世言的额头，触碰一瞬便迅速收回，惊道:“怎么还发着热。”

　　车夫以为林世言是不慎摔晕的，听到他还在发热，伸手试了试，也十分不解:“不如小的现在去请个大夫来看一看。”

　　容初起身，摆手拒了:“不必，若是因病发热，不至于如此迅速。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成了这样，倒像是撞了什么邪祟……”

　　车夫听他说得煞有介事，不由得一惊:“撞了邪祟？”

　　“我也不知。”容初佯装思索道:“都说撞了这种东西，要么很快便醒了，要么永远也醒不来，直接成了活死人。也不知那邪祟是强是弱。”正说着，林世言眉头忽然抽了抽，接着茫然地睁开了眼，醒了过来。

　　容初见状，立即转忧为喜:“看来那邪祟不怎么强。”

　　恰好门守领着占昱到了，两人急匆匆赶来，见林世言已懵地醒了，都松了口气，过来向容初请了安。占昱从车夫怀里接过林世言，拍了拍他的脸，问他还清醒否。

　　林世言昏迷一阵，意识不清，睁眼没多久上方便围着一群人，不清醒也吓得清醒了。他惊叫一声，从占昱怀里猛地坐起来，全然记不清发生了什么，只感觉身上到处都有些疼，坐起后还嘶了一声。

　　“如何？”占昱关切问道:“听门守说你从马车上摔下来昏倒了，还无事吧？”

　　车夫更是诧异，指着他道:“你到底是怎么了？怎么突然摔下来了？你晕着的时候，还发热了。”说着，他再伸手试了试，惊道:“现怎么又好了？”

　　林世言满脸茫然:“我也不知道，在车上时就觉得晕乎乎的，看不清东西，缓会儿好了些，一下车就又昏沉了。”他说着，又想起车上容初阴森森的样子，低头见到那双绣金线的皂靴，不禁浑身一颤，自己也迷糊了:“不知道，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占昱见他心神不宁的，觉得奇怪，却也无从问起，只得将他先扶起来。

　　容初看着林世言，淡淡笑道:“先进去吧，我还有事要与你说。”

　　林世言心里还是恍惚，听到容初的话，暂先答应了下来。

　　占昱闻言，便在容初身前掌灯领路。门守白跑一趟，自觉无趣，随便打发了车夫，闭了府门，回去睡觉了。府门一闭，安玉的马车便恰好从府门前过去。

　　那边占昱领林世言容初到了书房，临走时被容初叫住，说林世言今日受了惊，得服上几帖益气安神的药。府里不常备要，叫他出去抓，在药铺煎好了送来。林世言忙说不必了，何苦跑着一趟。容初偏不听，还是叫占昱去抓。

　　占昱倒无所谓，应下了。这样一来，林世言心里却是十分愧疚，送他出去时连连道歉。占昱笑道:“无妨，平常这个时候我也没歇息，骑马出去一趟很快的。”

　　林世言闻言，方才心安些，犹豫之下，厚着脸皮又追问了金环一事。占昱如实答了，说并未放什么金环进去，他得到容初命令时，金环还在容初耳上戴着。林世言闻言心下一沉，越发搞不清楚了。书房里容初叫他进去，他便也来不及多问，匆匆进了书房。

　　占昱不知月楼的事，不解他好端端的为什么问这个，也未多在意。自行去了，行至府门，见门守已回去休息了，又跑到门守房里，说要出府，叫门守继续回门旁守着，等他回来。门守连被子都盖好了，听到此事，抱怨连天。

　　外边天色已深，天上一轮圆月还清明。两人一齐出了屋，沿小道往府门处去。占昱牵了匹马飞奔去了，门守则哀叹一声，老老实实在门槛上坐下，等占昱回来。

　　还没坐多久，就听见东边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他还以为是占昱忘了什么要回来取，一扭头，却见是安玉怒气冲冲地驰马而来，身后还跟着章和文。

　　平常没什么人拜访府上，起初他便没在意，直到安玉在阶前下马，冲过来揪起他的脖领就问容初在哪时，他才知道什么叫来者不善，善者不来。

　　安玉气势汹汹，门守也不敢不答，连连点头说容初就在府里，可以给他带路。安玉这才放手，随后章和文赶上来，低声劝了两句。安玉盛怒之下怎么会听，一把甩开他，跟着门守就进了府。章和文无奈，也只好跟上。心想实在劝解不了，看场热闹也是好的。

　　书房里，满屋里点着蜡烛，明晃晃的十分亮堂。窗户半开，窗外满庭花阴，月华如练。

　　容初正襟坐在长椅上，让林世言在桌前跪下，正问着他话。此时林世言总算回过些神来，将自己在马车几乎梦魇的经历都说与容初听了。连觉得容初鬼气森森这件也没摘出来，如数道尽。

　　林世言道完伏在地上，觉着身上各处还有些疼。梦魇不知真徦，他摔下来可是实打实的，一身的灰土都还没掸干净。真是造孽，来护都两天，就弄脏了两件衣裳，还都是容初的衣裳。这邪恶之地，的的确确是折服他了。

　　容初听完微皱起眉头，拍手笑了一笑。烛火恍惚，照得他脸上阴影变幻。

　　林世言疼时，疑惑地抬头看向他:“少爷为何发笑？”

　　容初笑道:“听你说前我还疑惑，听你说后我便确定了。你这分明就是撞鬼了。我小时撞鬼，就是这样。”

　　“撞鬼？”林世言一吓，慌问他:“好端端的，怎么会撞鬼？少爷别吓奴才。”

　　“可不是好端端的才会撞鬼吗。”容初左右偏一下脸，微微笑道:“许是这对金环没了的缘故，没有法器驱散邪祟，鬼就都找上门来了。”

　　那对金环，的确是没了。林世言见容初耳下空空，没了往日的金光烂灿，那张脸看起来倒是邪气得很。晃着淡黄的烛光，和神罗殿里的恶鬼塑一般。林世言恍惚了几瞬，心里莫名惶恐，垂首伏下身去。

　　“你也不必害怕。”容初见状，脸上的笑意更甚:“后日我们便回京了，京里阎罗法殿众多，到时再让母亲顺道给你也打件法器，你戴在身上，鬼怪自不敢来侵扰。”

　　“世言不过是个奴才，怎敢劳老太太大驾。”

　　“你伺候在兄长身旁，保你平安，也是保他平安。”容初瞥了眼窗外，感到有人来了:“这样与母亲一说，她定就允了。你也不必推辞，不过多说句话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