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8、诬陷 非我族类其 ...
-
邬雪燃呆住了。
宠冠六宫,三千宠爱在一身的贵妃,此刻却像被撕裂的花瓣,露出了冷冽的恨意和幽暗的痛苦,那痛苦是沉默的,是凝结在深夜里的一声压抑的低唤:“邬惟安!”
皇帝没有应她,而是更用力地抱住贵妃。两人的身影倒映在书房的墙上,像一只厉鬼要吞噬了另一只一般。
邬雪燃看着那一幕,心里扑通扑通直跳,月光照在贵妃的脸上,她的表情是真真切切的恨意,那绝不是爱侣间的嬉闹,可是那恨意里却又有别的什么,邬雪燃看不出来。
月色幽微,屋外有风声,树叶摩挲声,还有一点虫鸣。邬雪燃压住心头的慌乱,脚下往后退了退,想赶紧从书房离开,就在这个时候,一道寒光闪过,贵妃从怀里拿出一把匕首,刺向皇帝的胸膛。
邬雪燃瞪大了眼睛,将一声惊呼吞了回去,黑暗中他没看清贵妃到底刺中了没有,但是他确实听到了锐器划破布料的声音,接着是一声碎瓷声,贵妃的动作带倒了一个花瓶。
皇帝的声音随后响起:“恨我?”他的动作依旧游刃有余,“那就一辈子恨我吧。”他很轻易地夺过了贵妃手里的匕首。
“当啷”一声,匕首被皇帝掷在地上。
邬雪燃不敢再看,他不管不顾趁着这个混乱的时候从另一道门退出了书房,一路疾行,回到了自己的寝殿,才终于后知后觉地长出了一口气。
邬雪燃摸着自己身上吓出来的冷汗,眼前仿佛还是那一间奇诡的月下书房,以及书房里那完全和平日印象迥异的一幕。邬雪燃甚至疑心一切都只是自己的错觉,可是他抬起手,看见了自己手指上一块红肿,那是他匆忙退出书房时撞在了门框上留下的。
那一幕是真的。
邬雪燃的心里乱成一团,这一晚他翻来覆去都没能睡着,等到第二天早上,他照常来到饭厅里,贵妃已经坐在了饭桌前,昨夜贵妃充满恨意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但是此刻他却没从贵妃脸上看出任何端倪。邬雪燃就有点心不在焉,连坐下喝茶时被烫了一下都没反应过来。
贵妃看了他一眼,温声问他:“怎么了?看上去毛毛躁躁的,昨晚没睡好吗?”
邬雪燃掩饰住自己内心的惶惑,点了点头:“昨天感觉特别冷,是没睡好。”
贵妃皱了皱眉:“下面的人是怎么伺候的?还有你也是,这么大人了,冷了不知道让他们给你添点被子吗?”
邬雪燃还是听话地点点头,贵妃却没有进一步追究,只是吩咐了翠荷让人现在就去给邬雪燃加一床厚褥子。
贵妃不是一个爱操心的娘,但对邬雪燃还是关切的。这一幕从小到大发生过很多次,邬雪燃仿佛从她脸上看出了几分疲惫,又好像没有。他现在有点疑神疑鬼,但是一切又都好像和往日没有什么不同。
两人用完饭,邬雪燃绞尽脑汁还想再和贵妃说点什么,想再观察一下,却又怕贵妃看出端倪,这时候小太监通报了一声:“娘娘,太子殿下有事来找六皇子殿下。”
贵妃就点点头,对邬雪燃叮嘱了一声:“去见太子吧。”
邬雪燃还是愣愣的,直到自己已经下意识来到了会客厅门口,才一下子反应过来是谁来椒风殿找他了。他心里顿时更加乱了,太子这个时候找他做什么?他是来给他一个回应的吗?回应他的情意或者是给他一个委婉的拒绝?
但是等邬雪燃心事重重地走进了会客厅,却没在里面看见太子,只有太子身边最得用的叶真侯在会客厅里,态度恭敬、却又隐隐有几分惶急地说:“六殿下,太子殿下刚刚被叫到御书房去了,让奴才在这里和您说一声,他之后再来找您。”
邬雪燃恍恍惚惚地点头,叶真才行礼告退。可是紧接着椒风殿这边也传来了乱糟糟的通报声:“殿下!殿下!不好了——陛下中毒晕倒了,三殿下指认凶手是贵妃娘娘!”
“什么?”邬雪燃赶紧往回赶,果然发现贵妃身边被一大群气势汹汹的太监和宫女围了起来,三皇子冲在最前面,正在语气凶狠地逼问贵妃:“娘娘确定今早没有给御书房送过养生汤?”
贵妃的声音淡淡的:“没送过。”接着她上前一步,扫了一眼宫女太监们手中的武器,问三皇子:“他中毒昏迷了?”
三皇子被贵妃冷静的态度所摄,一时之间竟然不敢造次,老老实实回答了贵妃:“是的,父皇中毒昏迷了,是太医院孙院使亲自诊的脉。”
也许是意识到自己被贵妃吓住了,三皇子很快调整了态度,重新强硬起来:“据说父皇中的毒是南疆奇毒寸相思,就下在椒风殿送到御书房的养生甜汤里。”
贵妃还是淡淡的:“不是我椒风殿送去的。”
三皇子咬了咬牙:“娘娘说不是就不是了?送汤的小太监正是椒风殿的,而且已经被发现投缳自尽在椒风殿的小厨房里。更何况,”三皇子的声音一顿,“这种毒十分少见,整个皇宫里只有贵妃您这里会有!”
邬雪燃上前怒喝:“你在胡说什么?凭什么说只有我母妃有,一种奇毒而已,有心人自然能弄到,我还说是你下的毒呢!”
三皇子却笑了:“小六,你不会不知道你母妃的身份吧?”
邬雪燃皱眉,三皇子冷哼一声:“你母妃出自南疆王族,是南疆归附前最后一任圣子的同胞妹妹,据说那圣子行事乖张,手段狠厉,两军交战之时就曾给父皇下过毒,如果不是父皇运气好,那会儿就已死在南疆人手上。”
邬雪燃一愣,他从来没听说过这些,甚至连贵妃出自南疆也不知道。贵妃却还是冷淡地开口:“你们可曾在我椒风殿搜出剩下的毒药?”
三皇子语气阴沉:“也许全部的毒药都已经倒在汤里,也许……毒药你就藏在身上?”
说着他手一挥,显然是要上前捉拿贵妃。
邬雪燃怒斥一声:“谁敢!”
他转向三皇子:“你算个什么,敢在我椒风殿叫嚣?若是父皇醒来,定会严惩你们!”
皇帝平常对贵妃的宠爱自是有目共睹,当下那几位太监宫女的动作就变得有些犹豫。三皇子见状还要开口,此时从门外又走进来几名皇子,其中为首的是年龄最大的二皇子:“六弟稍安勿躁,三弟不是那个意思。”
二皇子在皇子间向来是个和稀泥的角色,平时里为人也低调,做事也老实,在皇子间算得上和邬雪燃还能讲几句话的关系。
二皇子拍了拍邬雪燃的肩膀,又转向三皇子:“三弟,父皇中毒倒下了,自然应该是太子殿下主持大局,你这般鲁莽行事,岂不是反而影响太子殿下查清真相?”
三皇子态度嚣张:“人证物证俱在,还要怎么查清真相?”
邬雪燃“呸”了一声,“你所谓的人证已经死了,物证又在哪里?你是指御书房里剩下的那半碗下了毒的汤吗?怎么那碗汤会说话,告诉你它一定是来自椒风殿?”
三皇子咬牙:“你!”他一指屋外:“你也就现在可以信口雌黄了。不信你问国师,贵妃就是来自南疆的妖女,你也是妖女生下来的小妖人,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屋外廖梓橦尴尬地摸了摸鼻子,不敢吭声,而走在他前面的是终于姗姗来迟的太子。太子一到,先怒喝一声:“邬添!”
太子平日积威甚重,三皇子只好不甘心地退了一步,让开了路。太子上前:“贵妃娘娘您受惊了,父皇忽然中毒倒下,三弟可能也是昏了头了。”
三皇子还要说什么,太子却瞥了他一眼,三皇子就不敢吱声了。太子接着说:“但是这一阵子宫里恐怕是会比较乱,父皇那边我会照顾好的,您和阿燃还是暂时待在椒风殿里不要出门了。”
这是要禁了贵妃和邬雪燃的足。三皇子一下子得意起来,但太子却淡淡地补上了一句:“三皇子邬添言行不端,冒犯了贵妃,即日起罚禁足在自己的寝殿,直到父皇醒来。”
三皇子立刻被太子身后带来的几个太监压制住,往他自己的寝宫那边拖,三皇子带来的太监宫女也不敢违抗太子,就任由三皇子被带走。三皇子怒极,喝骂邬雪燃等人:“明摆着的证据,就是那对母子干的,皇兄你怎么可以助纣为虐?难道你忘记皇后娘娘的死了吗?”
邬雪燃一愣,这里又有皇后娘娘什么事?
太子淡淡地看了那个方向一眼,三皇子身边的太监手轻轻一动,也不知怎么地那边就再也没有传来喊声,三皇子挣扎着被拖走了。
贵妃上前谢过太子,便转身回了椒风殿内。邬雪燃看着她,今天终于第一次意识到了哪里不对。
贵妃的态度既冷漠又淡然,仿佛中毒倒下的不是她的丈夫,也不是月夜中她撕心裂肺恨着的人。
邬雪燃心里忽然一沉。
他又回头看向了太子,却发现太子也正看着他。太子的声音淡淡的:“不要胡思乱想,这些天就好好待在椒风殿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