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的寝殿》来荔

1、月落 艳鬼似的男

　　天气骤凉，风一阵阵钻进人衣缝里，带来暧昧的颤栗。

　　邬雪燃提起裤脚踩在泥地里，脸上的表情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天真和残酷。

　　他的面前是一丛夹竹桃，精细曼妙的红色花朵背后，藏着一个美艳而肮脏的场景。他的太子阿兄张开了腿，雌伏于大将军玄色的绸裤之下，太子殿下素日苍白的脸上挂着两团红晕，就像落在泥地里的红花，沾满了情欲的腥臭气。

　　邬雪燃看得津津有味。太傅今晨刚刚布置了课业，要求他通读某部经典，他扯掉一本□□的封皮，夹到正经课业里，当着太傅的面，跟着其他皇子们摇头晃脑吟诵经典，眼睛却牢牢盯住那一行行香艳的文字。

　　他今天会路过这里，也是因为他的话本子最后还是被发现了，被太傅没收，一路辗转，落到了皇帝的御书房，于是他想趁着短暂的午歇时间，去偷偷拿回来。

　　可是现在，曾经趣味无穷，夹在经典里浑水摸鱼的话本子，已经被邬雪燃远远抛开了，他蹲下身，藏进树叶子之间，少年的脸白皙又圆润，眼睛乌溜溜的，似懂非懂地瞪着太子的半边屁股，屏息望着。

　　他从未见过太子阿兄这样的情状，仿佛一朵牡丹花妖，摄人心魄，又仿佛一瓣被撕裂的落花，被践踏，捣出花汁，零落成泥，卑贱到底子里。

　　下雨了。

　　雨丝打在白生生的肌肤上，不知道是灼热还是冰凉的，如此漫长的雨，漫长到邬雪燃感觉自己的脚一片酸胀，但是心底却有一点莫名的刺痒，那一点痒意，像一把匕首，捅进他的心脏，一路酸软下去，全身的血却热乎乎地奔涌，带来一种很不舒服的怪意。

　　这时候大将军将太子翻了一面，隔着凌乱的墨发，太子的眼睛隔着花叶一瞬对上了邬雪燃的眼睛。

　　邬雪燃的呼吸一滞，接着身上一抖。太子的神情也是一顿，他的视线隔着大将军的肩膀看过来。邬雪燃很紧张，他好像撞破了太子阿兄的秘密，但是阿兄似乎并不慌张，他甚至从容地打量了一眼邬雪燃，他的视线从高到低，又从低处回到邬雪燃的脸上。

　　邬雪燃一下子感到很不愉快。

　　这种不痛快在太子殿下漫不经心地靠近大将军，然后“啾”得亲吻了一下大将军的脸时达到了顶峰。

　　邬雪燃感觉很厌恶，但他不知道自己在厌恶什么。

　　他蹲在原地，他知道自己该走了，否则迟早被花丛里的这两个人发现，尽管太子阿兄已经发现了他。

　　贵妃娘娘曾经教育调皮的邬雪燃说，要做一个君子，就像太子殿下那样皎皎如月的君子。现在月亮落入了污泥，邬雪燃最后看了一眼凌乱的花丛，踮着脚从枝叶里退出，一步，两步，十步，他最后看了一眼颤抖的夹竹桃花丛，最后一次对上太子的眼神，太子狭长的眸子一弯，露出一个艳丽的笑来。

　　邬雪燃一惊，一只手拍在他肩膀上。

　　邬雪燃嗓子眼里抖出一声惊呼。

　　“阿雪你怎么了，一上午都魂不守舍的。”工部尚书家的小公子，邬雪燃的伴读刘含章狐疑地看着一惊一乍的邬雪燃。旁边刘含章的兄长刘许皱了眉：“含章，对六皇子殿下不能这么没规矩。”

　　邬雪燃深吸一口气，自那天撞见太子和大将军的奸情之后，又过去了半个月，一切风平浪静，他几次与太子阿兄遇见，阿兄的神情都无一点异样，好像那天的事只是他的一场荒诞不经的梦，他从未撞进一丛夹竹桃，太子也不曾褪去身上的衣衫，斜躺在一丛泥泞的落花里。

　　那天颤抖的、暧昧的一切，以及他之后半个月夜晚潮湿的梦，在每一次重新遇见太子的时候，都种下更深的一点疑窦。

　　是梦吧，又冷又热的梦。

　　“六殿下，新到的故事看不看？”刘含章阳光灿烂地从怀里摸出一本新的话本。

　　邬雪燃非常惊喜：“谢谢兄弟，拉你来给我做侍读真是做对了。”

　　刘含章洋洋得意地从怀里拿出本次的赃物。

　　刘许不赞同地摇了摇头，邬雪燃却坦然地伸手接过了话本子。

　　说是艳情话本，其实就是个恋情故事配了点插图，要说多火辣那是没有的，否则上次那本话本被太傅没收到皇帝陛下的御书房里，也不会这么多天都没有后续的反应了。

　　可是在宫里这么个环境，鉴赏话本总好过数树叶子，或者是摘一朵花数花瓣，冷宫里的章娘娘就是这么做的，成日成夜地数，数得一双眼睛红红的，像兔子，眼眶下边又黑黑一圈，看上去好不吓人。宫里有许多人是这样的，即便表面看上去不一样，实际上也还是一样的。难怪父皇只喜欢待在母妃身边。

　　邬雪燃收好话本，熟门熟路地撕掉了话本子的封皮，这一次他更加小心，不但耐心压平整了夹进这堂课要用的课本里，还特意挑了个离太傅远的好座位。

　　只可惜，想法是美好的，只是皇帝陛下的孩子数量不够多，即使邬雪燃再三地挑选位置，到底也还是在太傅大人的眼皮子底下。

　　邬雪燃被太傅抓起来的时候，刘含章挤眉弄眼了几次，邬雪燃愣是没反应，沉浸在话本故事里闺阁小姐被书生辜负的愤怒之中，太傅一戒尺下来，邬雪燃腾身而起，下意识大喝一声：“这该死的亡八羔子！”

　　少年清亮的嗓音响彻整间上书房，与之同时响起的还有太傅老先生一声威严的惊呼：“六殿下！”是邬雪燃起身得太急，撞到了低头想抽走话本的太傅的脑袋。紧接着，太傅胖乎乎的身躯就像话本里被书生一把推开的深情小姐，撕心裂肺地倒在了地上。

　　好家伙，邬雪燃甚至没忍住为轰然坠地带倒一片桌椅的太傅大人鼓了下掌。

　　太傅的脸色当场就绿了。

　　邬雪燃的手心当天中午就被打红了。

　　这是自温文尔雅的唐太傅被皇帝陛下派送了教导皇子的倒霉活计之后，第一次露出那么狰狞的表情。

　　邬雪燃甚至被罚站了一会儿，头上还顶着他那本尚且没看完的话本。

　　“黑发不知勤学早，白首方悔读书迟。”太傅痛心疾首。

　　于是邬雪燃当然被单独留晚学了。

　　“六皇子殿下，可知错？”

　　邬雪燃眨了眨眼，没作声。他的头脑还沉浸在刚刚的故事之中，正是紧要处，书生功成名就，小姐湖畔相约。小姐情丝辗转，至今为止已经付出了一颗心、一包赞助书生赶考的金银首饰，以及父母恨铁不成钢的一声叹息，再见面书生却一朝得势翻脸不认人。

　　好气，就差一点就看到结局了，那糟心的书生最后到底怎么样了，怎么也得给这种小人配个坏结局吧？

　　眼见得太傅老头唾沫星子横飞，越讲越来气，邬雪燃甚至慢慢开始在脑海里自己给这个故事续上后面的剧情。

　　“六殿下，你有在听吗？”

　　邬雪燃没反应。

　　“六殿下！”

　　邬雪燃还是没反应。

　　太傅终于忍无可忍，一把戒尺抖了又抖，终于猛地摔在地上，“六殿下，老臣是教不了你了！”

　　“咚”的一声。

　　接着“诶唷”一下，是那滚落的戒尺砸到了邬雪燃的脚。

　　邬雪燃终于后知后觉，从自己善恶到头终有报的故事结局中回过神来，“嘶~好疼……”

　　邬雪燃是个老实孩子，向来尊师重道，尽管脚趾被戒尺砸得生痛，还是好声好气地问太傅：“太傅大人，您叫我做什么？”

　　语气诚恳，态度礼貌。

　　太傅在外也算是桃李满天下的大儒，却从未见过这样的学生，竟然被这一声乖巧的问候堵得无语凝噎。

　　太傅的手都气得发抖。

　　邬雪燃不明所以，悄悄退了退，想把自己从眼前这位看上去随时要倒下的老老头势力范围里挪出去。这自以为隐蔽的动作顿时让老头的手抖得更加厉害了。

　　这时候，邬雪燃背后的花墙处忽然传来“噗嗤”的一声。

　　邬雪燃警觉地转头看。

　　一个高挑挺拔的人影从花墙后面转了出来，是太子。

　　邬雪燃的眼神顿时有点闪躲。

　　不知怎么地，他有点不敢看太子了。

　　太子作为皇帝一小堆儿子中间唯一的成年后嗣，已经不用来上书房读书了。据说太子少年天才，六岁就通读经典，八岁能撰诗文，十二岁在廷前怼得一位贪官哑口无言，十六岁便能帮皇帝处理朝政。

　　这样一位英才，平日里是很忙的，除了上回在花丛里那一幕，邬雪燃已经好久没有见过太子了。

　　太子却很熟稔地和邬雪燃打招呼：“阿燃，又惹唐太傅生气了？”

　　接着也不需要邬雪燃的回答，就上前一步，扶起了此刻已经抖得整个人都颤颤巍巍了的唐大人。唐大人冰凉的心被太子体恤的动作治愈了，他双目含泪，上下嘴唇一哆嗦，肚腹里一堆忠臣良言正要汩汩而出，却见太子殿下一个转身，又扶起了不知什么时候也坐到了地上的邬雪燃：“阿燃，地上凉，不要坐在地上。”太傅大人的长篇大论顿时就被堵了回去。

　　接着，太子一边给邬雪燃拍了拍衣服上的灰，一边转过身开口安抚太傅。

　　太子脸上表情温煦，话中言辞恳切：“唐大人，阿燃年纪小，还不懂事，平日里惹了祸，还请大人多担待。”

　　被太子这一打岔，唐太傅的情绪冷静了下来，虽然六皇子荒唐，但毕竟是王子皇孙，和普通师生关系不同。

　　这么一想，他瞪着六皇子的眼神就松动了起来。

　　“太子说的哪里话，可真是折煞老臣了。”

　　唐太傅本来就喜欢饱读诗书的太子，更何况还是储君，这个面子当然不能不给，于是脸上的表情也跟着舒缓下来，

　　一番原本针尖对麦芒，眼看着就要上演师生相残的可怕戏码，就这样在太子温和的一句话中消弭。邬雪燃一路溜达着回到贵妃的椒风殿，提着一盏宫灯的小宫女走在前头，昏暗的明角灯映得花丛一片暖黄。

　　椒风殿里暖风习习。

　　邬雪燃心里对太子十分佩服，但是转瞬又不免想起花丛里的那一幕，于是又开始纠结，那一天的事到底是不是梦啊。

　　想来想去没有想出什么章程，邬雪燃只好先压到脑后不管。

　　贵妃坐在偏殿里等他吃饭，看着他这副没心没肺的样子不免有些头疼。“雪儿，听说你在太傅那里淘气了，是被太子殿下救下来的？”

　　贵妃今日穿了一身浅蓝，毛茸茸的一圈围脖更衬得贵妃一张脸欺霜赛雪。贵妃不喜浓妆，一张素净的脸上五官沉静，黑黢黢的眼睛看着邬雪燃，让他伸手拿毛巾擦脸的动作一顿，怎么回事？母妃向来不管他在外面的幺蛾子，说是听了糟心，怎么今天竟然管起这件事来？

　　少年慢慢低头，缓缓将自己的脸整张埋进热热的帕子里，然后囫囵一擦，短短时间内心里就这样那样盘算了一番，再抬头，便对着贵妃露出一个甜蜜而无赖的笑来。

　　“母妃，我哪有淘气啊，分明是唐太傅这个人老古板，一段经文，非要讲上三堂课，我早就背会了，实在是听得无聊，只好找了一本课外读物来看。”

　　贵妃听了没说什么，还招招手让邬雪燃过来用晚膳。

　　邬雪燃用眼角觑了一眼贵妃的脸色，知道贵妃这是没有打算继续追究的意思了。邬雪燃欢快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冰糖猪肘子就要放进自己的碗里。

　　贵妃也夹起一筷嫩生生的宫廷小青菜放到邬雪燃面前。

　　邬雪燃乖巧地先吃了小青菜，接着扒了一口饭就开始啃猪肘子。

　　椒风殿只有贵妃母子两个主子，平日皇帝没来的时候，贵妃并不苛求邬雪燃的礼仪，应该说贵妃对这个儿子向来很宽和，几乎没什么太大的规矩。

　　“母妃，你不知道，我今天看的这本《霸道书生俏千金》的话本的结局可糟心了，小姐被书生辜负，跳了湖，书生却因小姐的赞助，科考成功，一跃成为人上人。”

　　贵妃没有指责邬雪燃用饭时说话，反而注意力跟着被儿子拉到了这个故事里。“哦？竟是这样一个结局，那为什么这本话本会流行起来？”

　　邬雪燃激动地一拍筷子，为贵妃的知音感到痛快：“就是说啊，这种垃圾能这么流行，定是郁郁不得志的书生太多，才会幻想这种天上掉馅饼的糟烂好事。”

　　“所以看得我好憋气，好在今天闲着，我就自己给这个故事编了个结局，这才觉得心里好受些。”

　　贵妃的情绪却还是淡淡的：“所以你才一惊一乍的，害得唐太傅一把年纪还摔了一跤？”

　　邬雪燃顿时瞪大了眼睛，糟了，贵妃今天竟然是引君入瓮。

　　贵妃不理会儿子又在心里想什么：“刚刚你父皇让我通知你，明天下课后去御书房一趟，他要见你。”

　　说是父皇要见他，其实多半是母妃派父皇来管他。

　　“啪嗒”筷子轻轻放下，又一根小青菜落在了邬雪燃的碗里。邬雪燃顿时十分惊疑，到底是谁通风报信，害得他好脾气的母妃竟然都被惊动了。

　　夜里，邬雪燃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一会儿是书生小姐的恋情故事，一会儿是贵妃淡淡的却暗藏不赞同的眼神。

　　对了，必然是唐太傅。必定是他这次特意告诉了贵妃。真是的，在太子阿兄面前明明装着好像事情已经过去了，结果却背地里来这么一招？

　　可恶。

　　他打定主意，要给对方一点颜色看看，他邬雪燃怎么也是宫里的一霸，不能在这里折了招牌。

　　邬雪燃想好了这一切，终于迷迷糊糊来了瞌睡虫，宫里有值夜的小丫鬟负责烧炭，椒风殿里每次拿到的银丝炭总是最好的，随着暖暖的空气包裹住邬雪燃的皮肤，一个绮丽的身影重新出现在邬雪燃的脑海里。

　　他雪白，颀长，嗓音如玉质的小花瓶，碎了也好听。

　　他的眼睛好像看不见倒影的湖泊，受了情伤的小姐被状元及第的薄情书生一推，转身就要往里面跳……

　　啊，像湖泊的眼睛应该是没有办法往里跳的，因为他看人的时候总是轻轻一挑，接着就收回了视线，仿佛眼前人眼前事都没有什么好看的。

　　对，太子有一双潋滟多情的眼睛，却吝啬于给人一点眷顾。

　　那么鲜明，那么绝情，他却仿佛能够描摹出对方脸上每一道流畅的线条。咦？不对？怎么感觉眼前真的有一双熟悉的眼睛……在看着他？

　　“阿燃。”

　　艳鬼似的男人开口。

　　邬雪燃吃惊地起身，却被对方重新按倒，撵了边上的被子帮他盖好。

　　雪白带金边的袍袖拂过邬雪燃的脸颊。

　　邬雪燃一句惊呼咽回喉咙，只敢放轻了声音，小小声地、仿佛怕惊扰了对方一般地问：“太子阿兄？”

　　邬月落敛下眸子，小扇子似的睫毛微微颤动：“阿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