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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如烟 谁人犯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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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轰”一声。
刘芳云顿时被抽干了血气,她张了张口,“谁死了?”
“嫂子。”石凤跑过来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大哥他去了,陈南他们已经在回来的路上,雪儿他们还小,你千万要保重身子啊。”
刘芳云站也站不住,两腿没了力气,直直往地上跪去。
“娘!”
陈丰年听见动静,从屋子里跑出来,他个子小,却成了此时母亲唯一的依靠。
刘芳云眉头皱了一下,脸上尽是痛苦,她抱紧了阵阵发硬的肚子。
“疼……好疼。”
石凤往下一看,登时变了脸色,“快,二郎,快去喊你柳姨过来,你娘要生了!”
“我这就去!”
陈丰年跑得急,路上摔了一跤,掌心血淋淋,指甲缝里都是土,膝盖也破了皮,痛得几乎爬不起来。
陈东的影子蹲在他身边,轻轻揉了揉他的头。
“我儿,为人在世,有所畏,更要有所担、有所守、有所执,当行事无愧,立身不移。前路没什么的,不要害怕啊,站起来往前走,你的脚下就是一条正确的路。”
陈丰年慢吞吞起身,拍拍身上的土,将眼眶里的泪花憋回去,似是对父亲回应。
“有什么好哭的?有什么好怕的?爹爹不在了,我是这个家唯一的男子汉,要保护好娘和姐姐,还有未出世的弟弟妹妹。”
他咬紧牙关,一瘸一拐的往前走。
万物回春,柳絮纷纷迷人眼,教他看不清前路,抬手快速擦了下眼角,跌跌撞撞地跑了起来。
刘芳云此番受了刺激,生产极为凶险,辗转了两日还生不出,陈柳急中生智,想起仁寿堂她那位师叔,便让石凤去请。
幸亏胡郎中妙手仁心,又折腾了大半日,刘芳云总算有惊无险,艰难诞下两个孩子,只是气血亏空的厉害,落了体弱神疲的病根。
与此同时,陈南给陈东设了灵堂,白幡飘扬,迟迟没有入殓。
短短几日光景,里边是新生,外边是亡灵,家中变得一团乱麻,哪里还顾得上孩子受不受得住。
陈丰年抱着膝盖缩在墙角,好几天没说一句话。
陈瑞雪脚步轻轻,走得还不是很利索,坐在陈丰年旁边,攥着拳头在他面前晃了晃。
陈丰年眼珠动了一下。
陈瑞雪手指松开,掌心里是一枚糖方,“吃吧。”
陈丰年转头看了她一眼,她温柔地点了下头,便捏住糖放进嘴里,那糖吃起来不但不甜,反而又苦又涩。
他再也忍不住,低低地哽咽了一声,摊开血肉模糊的掌心,眼眶里蓄满了泪,“姐姐,我疼。”
陈瑞雪把弟弟抱进怀里,“姐姐一会儿给你上药。”
陈丰年哭声压抑,除了陈瑞雪肩头湿痕,无迹可寻。
棺材总这么停着不是个事,但刘芳云在梦魇中总醒不过来,家里除了她,就是几个没长大的孩子,生死大事,孩子怎么能拿主意。
梦里天朗日清,陈东与刘芳云坐在草地上,变戏法似的,掏出各种稀奇古怪的小玩意讨她开心。
刘芳云依偎在他怀里,沉醉于虚幻飘无的美梦。
忽然,陈东道,“阿云,回去吧。”
刘芳云心头重重一跳,一滴温热的、黏腻的液体滴落在她手上。
原是陈东眼角淌下两行血泪,刘芳云吓得哭泣不止,真相潮水般涌入脑海,她颤抖着拉住他的手,声声哀求他不要抛下她一个人。
“我常教导孩子们行事无愧,自己却被利欲蒙了眼,最终害人害己。日后我不在你身边,你千万珍重再珍重,照顾好咱们的孩子。”
“陈东!你真是个不负责任的薄情人!”刘芳云拼命摇着头,“我不要你走……我不许你走……”
陈东唇角挂着浅笑,轻轻摇了摇头,渐渐消散于风中。
“吾妻,珍重。”
刘芳云猛地惊醒,“东哥!”
石凤一直守在床边,见她醒了惊喜不已,“哎呦,醒了醒了,醒了就好。”
陈丰年也在床边侍奉,小心翼翼地喊了一声,“娘。”
许是在梦中眼泪淌了太多,如今竟一滴也无。刘芳云怔了好半天,终于回到现实中,哑声道,“我是他的未亡人,让我再去见他最后一面。”
石凤忧道,“你产后虚弱,不能见风。”
“无妨。”刘芳云坚持道,“我只想送他最后一程。”
陈东出殡那日,柳絮好似疯了一般,逐风乱舞,像极了漫天飞雪,
“孝子摔碗,起棺!”
送葬队伍绵长而沉重,一路纸钱纷飞。
陈丰年一身孝衣,怀抱灵牌走在最前,刘芳云被石凤搀着跟在后面,她像是没了灵魂的躯壳,眼珠动也不动。
棺木入穴,刘芳云跪在新坟前,掩唇咳嗽不止,募地咳出了一口鲜血,将白幡染成刺眼的红。
之后她只听见耳边人群扰动,有压抑着的哭声,又有乱七八糟的喊叫,梦境中有一双抓人的手,拉着她不断沉沦,直往地狱深处坠落。
刘芳云醒来已是三日之后,陈瑞雪眼圈红红,在一旁哄弟弟妹妹。
她近乎失声,“雪儿。”
陈瑞雪眨了眨眼,看向她时,苍白唇角微微扬起,“娘,你醒了。”
刘芳云头疼不已,手按住额头两侧穴位,“二郎呢?”
“去镇上取药了。”
陈瑞雪撑着拐杖站起来,想给母亲倒一碗水,却将瓷碗摔得七零八碎。
她重重跌在地上,被碎片割破的手指尚无知觉,后腰涌上一阵钻心刺骨的疼,痛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雪儿!”
刘芳云几乎是连滚带爬,从床上翻滚下来,或许是身为母亲的神秘力量,让她将陈瑞雪扶到床上。
陈瑞雪脸色惨白,汗如雨下。
刘芳云瘫软在地,“雪儿!别吓娘啊,哪里疼啊?”
“腰。”陈瑞雪浑身颤抖,“断了一样,好疼。”
“忍一小会儿。”刘芳云急促喘息,“娘去喊你二叔,等娘回来。”
事后,就连刘芳云都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到了陈南家中,她唯一有印象的,只剩胡郎中无能为力的叹息。
从那天开始,陈瑞雪下不了床,刘芳云亦病痛缠身,做不了糕点。
陈丰年日复一日,给他们洗衣做饭、请医熬药,家里堪比无底洞,陈东用命换来的钱也没能撑多久。
起初陈南还帮衬一些,后来陈明珠到了读书的年纪,实在也是有心无力,便只能变卖了家中物件,聊以维持生计。
银子如流水一般给出去,而陈瑞雪的病再不见好转。她每天夜里都睡不着觉,骨头缝里都在疼,腰部以下彻底没了知觉,便溺不能自禁,愈发沉默寡言。
所幸,永固镖局的东家知晓了陈东家中事,念着二十年交情,破例收陈丰年入镖局当了个镖丁。
老镖头渐渐退了,赵威海成了总镖头,他之前在陈东后头跟了十年,是陈东的抬棺人其中之一,因此对陈丰年多加照料。
陈丰年每日一大早起来做饭熬药,料理完家中事,就去镖局打杂练拳。晚上回家巡一圈桃林,是他唯一能歇息的时间。
家里能卖的都卖了,只剩这一小片桃林和陈东的马。陈丰年躺在桃树底下,好似父亲还在他身边。
可惜好景不长,当陈丰年数了数钱袋子里的钱,发现连下个月的药都买不起的时候,他去镖局的时间越来越短。
赵威海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知道陈丰年是去码头做短工了,短工来钱快,扛完一批货,就能让家人吃上救命药。
陈丰年每日脏兮兮地回家,累得倒头便睡,因此忽略了陈瑞雪眼底的青黑,也没察觉村里人的觊觎之心。
“你滚出去!”
刘芳云手拿菜刀,伸直胳膊挥舞,看似厉害,实则毫无威胁。
陈大池从陈东把刘芳云带回村子那日,就想一亲芳泽了,可惜陈东在村里霸道蛮横,他可不敢惹。
本以为这辈子都只能在梦里跟美人亲热,没想到陈东竟是个没福气的早死鬼,自古寡妇门前是非多,莫不是天赐良缘。
天知道,他偷窥隐忍了数日,终于得了一个邻里四舍都不在的日子登堂入室。
陈大池虚伪地笑着,嗓音像条滑腻的蛇,“阿云嫂子,这么好看的一张脸,怎么能动这么危险的刀呢,若是不小心割破了手,得叫弟弟心疼死。”
“恶心!你滚!”
床上的娃娃受到惊吓,嚎啕大哭,刘芳云一时分神,被陈大池打落了刀,粗糙的手终于如愿以偿,碰到了柔嫩的肌肤,刘芳云顿时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陈大池眯起眼,重重吸了一口气。
“好香啊。”他痴迷的说,“嫂子不知,我爱慕你好多年了,东哥去得早,可你还年轻,夜夜孤枕如何能行,不如从了弟弟吧。”
说罢,陈中池将刘芳云按在墙上,潮湿的嘴唇在脖颈上流连。美人眼底发红,却又挣脱不开,嘶哑的嗓子呜咽嘲哳,更激起了他的兴致。
陈瑞雪听见动静,强撑气力,伏在地上,一寸寸腾挪到了主屋,她慌忙掷出瓷碗,正中那贼人后脑。
陈大池停了一瞬,抬手摸了额头淌下的血,“好雪儿,这是做什么?”
陈瑞雪那双像极了陈东的眸子里翻涌着怒火,死死盯住他,“你辱我母亲,还问我做什么!”
陈大池竟被慑住一瞬,旋即反应过来,变本加厉地亲了刘芳云一口,“小残废,我辱就辱了,你能奈我何?”
陈瑞雪虽孱弱狼狈,却受不得此奇耻大辱,“陈大池,今日之仇,来日必报!”
“哈哈哈。”陈大池似乎听到天大的笑话,“连站都站不起来的废物,倒是狂妄。”
刘芳云抓住他松懈的机会,一举摆脱了桎梏,正要出去叫人,陈大池不急不缓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阿云嫂子,你敢走出这个门,我就敢把你两个娃娃弄死。”
陈修齐和陈治平向刘芳云伸出了手。
“娘亲……娘亲……”
此言一出,刘芳云自嘲地摇头一笑,迈过门槛的脚收了回来,陈大池见状,嗓子里发出得逞的笑声。
陈瑞雪的眼泪不受控制的落了下来。
谁能来救救他们呀?除了求神拜佛,她竟再也想不出谁能救他们。
许是她内心的声音震天动地,门外传来一句试探性的声音。
“嫂子!在家么?”
陈大池面色惊变,暗骂一句。
趁他不备,刘芳云殊死一搏,将桌上的瓷碗朝外扔去,瓷碗碎裂,闹出不小的动静。
陈苗恰巧经过门前,听里头声音不太对,顺口一问,没想到还真不对劲。
他又扣了扣门,“嫂子,家里可是打碎了碗?没出什么事吧?”
陈大池忙禁锢住刘芳云,捂住她的嘴,陈瑞雪已经爬到门口,少女的声音格外清亮通透。
“苗叔!救命啊!”
陈苗踹开木门,只见满地瓷片,一家女眷如破碎飘零的浮萍,抱在一起痛哭。
陈苗看得心中绞痛,“嫂子,这是怎么了?”
“刚才家中遭了贼。”刘芳云垂着泪,“多亏苗弟相救。”
陈丰年晚上一进门,陈瑞雪就把这事一五一十讲了,她深知忍让只会让外人变本加厉,觉得他们软弱可欺,需得想个对策。
谁知陈丰年听了之后一言不发,去院子里折了根木棍,拎在手里出了门。
刘芳云小跑几步,拦在他面前,“二郎,你去做什么?”
彼时不过十二岁的陈丰年,灰头土脸,难辨肤色。唯独那双深如寒潭的眸子,在一张青稚的脸上格外突兀。
他冷冷吐出三个字,“去报仇。”
刘芳云摸摸他的脸,“你如何打得过?”
“陈大池窝囊,一肚子坏水,只有打服了他,才肯安分。”陈丰年坚定道,“而且光他一人记住还不成,我只要站的起来,就要在村里所有人心里挂名,陈丰年不是软骨头,谁人犯我,必付代价。”
是夜,陈丰年半夜而归,他伤的倒是不重,在刘芳云给他擦药时,弯起了眼睛。
“娘,陈大池窝囊了一辈子,如今连我也打不过,想必以后不会再来找咱家麻烦了。”
刘芳云心疼道,“但愿如此。”
次日一早,陈海带人将陈丰年压去了祠堂,陈中池背着陈大池进来,将人放到地上。
陈大池哭诉道,“族长,这小兔崽子昨夜将我打了,你瞅瞅,我都下不了床。按照咱们陈氏族法,肆意殴打同族者,该打脊仗三十,您可要为我做主啊。”
陈丰年恶狠狠盯住他,“是你妄图辱我母亲,我打你算是轻的,恨不能杀了你。”
“哎呦,还有没有王法啊!”陈大池哭天喊地,“我父母去的早,就只给我剩了一个弟弟,他还这样年幼,如果我走了,他可怎么办呀?”
陈海被他嚎的头疼,“行了。”
陈大池收放自如,立马噤声。
陈海权衡再三道,“陈大池心生不轨在前,与陈丰年同族互殴在后,虽有过错,却未酿成大祸,着脊仗三十。念及陈丰年尚且年幼,且事出有因,着脊仗二十,以正族风。”
刘芳云脚程慢,跌跌撞撞赶到祠堂时,刑罚已进行大半,陈丰年被汗浸透的一双眼,深深钉进她心里。
她将陈丰年背起来,这才发觉他轻得吓人,多久没有抱过这个孩子,她已经记不清了。
母子二人在村里一路走,村民一路闲话,原来陈东家还有个儿子,年纪虽然小,却是个睚眦必报的性格,不可随意轻看。
陈瑞雪白日瞧见的,是鲜血淋漓的弟弟,以泪洗面的母亲,先天不足却饿得直哭的弟妹。
夜里痛醒时,陈大池说的那句“废物”,一直萦绕心头,她几乎每一刻都在挣扎,无力感占据了她的心,再也没法接受这样累赘的自己。
这样的想法,在听石凤偶然透露的消息后达到顶峰。
“王家屯有个小子病得不成了,听说才十几岁,家里人正寻摸给他配阴婚呢。也不知那家人怎么想的,人死都死了,还非要给找个鬼媳妇。不过听说给的礼钱还不少,我看也是白折腾,别说早夭的姑娘少,哪家又舍得将自家姑娘送去哦。”
刘芳云心不在焉地摘着菜,“各人有各命吧。”
石凤晃着腿上的娃娃,“可不是呢。对了,嫂子,听说镇上新来了个郎中,说在宫里太医署出来的,咱找个时间,带雪儿去看一看。”
刘芳云终于有了点人气儿,“那感情好啊。”
陈瑞雪听去,心里有了计较。
清晨推开屋门,陈瑞雪冷冰冰躺在床上,腕子垂落,血淌了一地。
昏黄信纸孤零零放在桌子上。
“我无法选择生,但我想自己选择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