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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道心破碎队 第七届中秋 ...

  •   段行容的死讯第一时间传回上清山,此番众人回宗,各有所获,唯独不见一人归。
      她做下的祸事并未昭告全门,按下不发,于宗门、于逝者,或许都是最体面的收场。
      济世道弟子自发为她立了一座衣冠冢,师妹师弟们陆续前去祭拜,香火清淡,却绵绵不绝。
      扶虞仙君身为段行容的师父,是她在这世上亲近之人。她早年并非对弟子的过往一无所知,知晓段行容心中执念。
      她恍惚间又听见年少的段行容,跪在自己膝下,声声泣血。
      “师父……”段行容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衣襟早已被泪水浸透,“师父,闵子溪他撑不住了,凡人不过百年寿数,他这一世,连半百都未到啊……”
      她伏在扶虞的膝边,额头抵着冰冷的衣料,字字皆是绝望。
      彼时的扶虞,只是淡淡垂眸,语气清冷如霜,不带半分波澜。
      “生老病死,天道轮回,凡人命数自有定数,不可妄改。”
      段行容猛地抬头,眼中满是不甘与哀求:“师父,您明明知道,他是我在这世间唯一的念想,唯一的执念啊!”
      “执念亦是心魔。”扶虞微微蹙眉,语气依旧淡漠,“修仙者当斩断尘缘,超脱爱恨,你既入我门下,便该守天道常理,莫要再为凡俗情爱困于方寸。”
      只是她素来清冷,恪守天道常理,只当生老病死、爱恨别离皆是寻常,未曾深究其苦,更未及时出手相护。
      后来她步步为营、以身为局的谋划,她全然不知。直到人去室空,她独自留在段行容的房中,静坐了许久。
      案头书卷还摊着,炉香已冷,处处都是她曾在此修行、笑过、沉默过的痕迹,扶虞指尖微紧,心底翻涌着迟来的愧疚——她是师父,却自始至终,都未曾真正看懂过她,也未曾护她周全。
      池宜立在院外,遥遥望着那道孤寂身影,千言万语都哽在喉间,无从安慰。她静立片刻,终是轻轻转身,默然离去。
      八月,上清山落了入秋前最后一场夏雨。
      雨丝细凉,只密密斜斜地织着,将整座仙山笼在一片朦胧的水汽里。风掠过檐角铜铃,铃音轻颤,被雨气浸得发哑,断断续续,像一声无人应答的叹息。
      扶虞于段行容空寂的寝室立了整夜,天光微亮时便亲赴上清山议事殿,递上了长老辞呈。
      她言辞淡然,只道心有尘扰,需入凡间游历静心,众仙僚几番挽留未果,终是应允。
      上清山又恢复到当初的热闹,祝小筱因此名声大噪,本就人缘活络现在更是锦上添花。池宜突破万象真宰境和星辰幻天境,这两股力量有了融合趋势。
      白华同池宜一见如故,恨不得天天来上清山找池宜切磋。相较于白华,梁锦更内敛些,同池宜偶有书信往来。
      时序流转,清风渐染桂香,人间与仙门同迎中秋。
      八月十五这一日,上清山第七届中秋大赛改了规则,不再同修组队,改了规则要求三人一队,且至少一队两修。一时间上清山上下都炸开了锅,热闹得快要掀翻云顶。
      池宜并未第一时间奔赴赛场,她先缓步来到后山僻静之处,在段行容的衣冠冢前静静伫立。
      她垂眸抬手,轻轻拂去石台上散落的细碎桂瓣,声音轻得如同风拂桂叶,低低开口:“中秋了,师姐。”
      途经膳房旁的后勤区域,见几名弟子正费力搬运月饼、灵果与各式食材,几人累得气喘吁吁,口中不住念叨:“这筐灵果太重了,咱们慢些搬……”
      池宜上前伸手相助,不过数息便将几筐重物摆放妥当。弟子们又惊又喜,连忙躬身道谢:“多谢池宜师姐出手相助!”
      “无妨,举手之劳。”便继续向赛场广场走去。
      等池宜缓步抵达广场时,这里早已人声鼎沸,仙袂翻飞。
      祝小筱俨然成了全场最抢手的存在。她本就眉眼灵动、人缘绝佳,笑起来像颗小太阳,此刻被各脉弟子团团围住,争先恐后地邀她入队,吵吵嚷嚷几乎要将她淹没。
      “小筱!来我们队!”
      “就等你了!”
      祝小筱被挤得哭笑不得,连连摆手:“别挤啦别挤啦!再挤我要被揉成桂花馅了!”
      新规之下,最有意思的莫过于无情道弟子忽然成了香饽饽。平日里清冷寡言、生人勿近的他们,今日被一圈又一圈弟子围着试探,众人眼里明晃晃写着“好奇”“想体验”,场面滑稽又热闹。
      池宜站在人群外侧,目光轻扫,下意识想寻银殊。
      可视线刚锁定那道熟悉身影,便见银殊已被笑盈盈的陆明修一把揽住肩头,干脆利落地“拐”进了队伍,动作快得像抢中秋头彩。
      池宜:“……”
      行,抢不过。
      她无奈收回目光,正想转向被围得水泄不通的祝小筱,眼角余光却忽然瞥见桂树之下,孤零零立着一道清瘦身影。
      松时生身着素色道袍,身姿挺拔如竹,眉眼冷白干净,气质疏离淡漠,周身自动圈出一片“无人区”,明明生得极为好看,却在这满堂热闹里,显得格格不入。
      这是自回山后,池宜第一次见到他。
      他垂着眼,指尖轻捻腰间玉坠,安静得像一缕风,没有一人上前搭话,更无人邀他组队。
      她没有丝毫犹豫,径直走上前,声音清润温和:“松时生,你还没有组队吗?要不要和我一起?再搭档一回?”
      松时生猛地抬眼。
      素来冷淡的眸子里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错愕,长睫轻轻一颤,像是没料到会有人主动找他。他沉默一瞬,轻轻点头,嗓音低而清晰:“……好。”
      两人刚敲定,还差最后一人。
      下一刻,一道清脆响亮的欢呼直接从人群里炸穿——
      祝小筱心头咯噔一下,瞬间警铃大作——当场甩开围着她的众人,像只撒欢的小灵雀,恨不得直接长翅膀飞过来。
      “等等我!不许私自组队!”
      “你们是不是还差一个!!我我我!我来凑齐!”
      她冲到两人面前,先是亲昵地挽住池宜的胳膊,将人往自己身边带了带,随即抬眼看向松时生,眉头微挑,语气带着几分直白的挑剔,却又藏着只有她自己懂的小心思:
      “我说缓缓,怎么偏偏找他呀?他从头到尾冷冰冰的,做出来的月饼怕也是硬邦邦。”
      祝小筱说着,还故意往松时生身前站了站,摆明了不想让他们俩单独凑一队。
      “再说了,银殊被师兄快一步带走,咱俩可不能被拆散了!”
      池宜无奈轻笑,轻轻拍了拍她的手:“你身边围着那么多人,我以为你早有安排了。”
      “那不一样!”祝小筱立刻挺胸抬头,一把将自己的组队牌拍在两人中间,笑得理直气壮,“你们俩想组队可以,但必须带上我!三人队缺一不可,我不管,我就要跟你们一组!”
      “每组各派一人取材——”
      池宜的身影刚消失在人群后,祝小筱脸上那层温温柔柔的笑意便淡了几分,她往石桌旁一靠,指尖轻轻敲着桌面,不再绕弯子,语气直白又平静:
      “松时生,我就直说了。你既修无情道,就别总往池宜身边凑,离她远些。免得哪天你自己道心不稳、崩了道心,到头来,还要让她平白无故背上一身闲话。”
      松时生眉骨微紧,偏开视线,望向远处桂树:“我修我的道,心不动,情不生,何来道心破碎一说。我与她只是同门,别无他想,你不必多想。”
      “呵。”祝小筱冷笑一声,咬牙切齿道:“最好是我多想了!”
      祝小筱眼疾手快在队牌上洋洋洒洒写下“道心破碎队”,松时生瞥了一眼,未置一词。
      “本次大赛规则,从色香味考核,六位长老盲试,选出第一名获得特别奖,其余参与弟子均有灵丹一颗。注意,制作过程不可运用灵力,不可求助外援,不可作弊。”
      “计时开始——!”
      执事弟子话音落,广场上又热闹起来。
      长案上早已摆好擀好的面皮、清甜的莲蓉、绵密的豆沙、香气浓郁的桂花蜜馅与香脆的坚果碎,旁边还放着盛着清水的白瓷碗,一派烟火暖意。
      三人先换上了膳房准备好的围裙,一前一后洗净手,分为擀皮,包馅和压花。
      祝小筱接过了揉面擀皮的活,池宜顺位下来调馅包馅,整个流程只剩下压花,模具的样式还需要现场制作,到了发挥想象力的时刻。
      祝小筱将食材按比例调和,让面团醒发再揉得柔韧光滑,手腕一压一推,玉质擀面杖起落轻快,不一会儿就摊出一张张厚薄均匀的圆皮。
      池宜指尖捏着清甜的莲蓉桂花馅,分量拿捏得恰到好处,轻轻裹入面皮中,指尖收拢、捏圆,动作行云流水,一个个圆润饱满的月饼胚在她面前排得整整齐齐:“那便劳烦你们二人了,我只管包好馅料。”
      说罢,她猛地想起自己味觉退化,又找补道:“一会儿就麻烦我们小筱师妹赏脸尝一尝这馅儿甜淡适中否?”
      两姊妹热热闹闹做着饼胚,时不时去其他队伍里晃悠一圈。
      松时生径自取过一方坯料与一柄小巧刻刀,指尖摩挲着木料光滑的纹理,垂眸凝神。他本就生得手长骨清,执起刻刀时更是稳得纹丝不动,刀锋起落间,一条线条灵动的游鱼便跃然模具上。
      “你刻游鱼?”池宜轻声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好奇。
      松时生刀锋微顿,抬眸看她一眼,又迅速垂落,继续细修鱼鳍,语气淡淡:“寓意好。”
      “寓意好?”池宜轻笑,指尖沾了点面粉,轻轻蹭了蹭刚包好的月饼边缘,“是寓意鱼跃龙门,还是……年年有余?”
      他沉默了一瞬,刀锋略缓,低声道:“都算。”
      池宜看着他认真雕刻的模样,忽然觉得他这双素来执剑的手,握起刻刀来竟也格外好看,沉稳又细腻。她移开目光,继续低头包馅,声音温软:“游鱼很灵动,很适合你。”
      二人一言一语,气氛也活络起来。
      她将包好的月饼胚摆得更整齐些,轻声道:“模具好了,便可以压花了。你先试试。”
      松时生应声,拿起那枚游鱼模具,轻轻覆在圆润的月饼胚上。他指尖微顿,似乎想用力,又怕力道太猛弄坏面皮,犹豫了一瞬,才缓缓按下,再轻轻提起。
      一尾精巧的游鱼便清晰地印在了月饼中央,栩栩如生。
      他看着自己的成果,眸色亮起一抹喜色。
      “很好。”她轻声道。
      松时生抬眸,对上她的目光,沉默了一瞬,低声道:“你包得也很好。”
      “那我呢那我呢?”祝小筱凑上前,两只眼睛一闪一闪的。“我擀的皮,你夸他不夸我,我的道心要碎成豆腐渣了。”
      池宜被她逗得弯眼笑,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脸颊:“好好好,我们家小筱手艺最好,擀的皮又薄又韧,谁能比得过。”
      “那是!”祝小筱立刻挺胸,眉飞色舞。
      三人把月饼摆上蒸屉,留足空隙防粘连。“道心破碎队”足足用了五种印花——青竹、游鱼、桂花、圆月、灯笼,错落有致,格外好看。
      松时生一声不吭,专注刻模压花,指尖偶尔碰到池宜递来的月饼胚,会轻轻顿一下,耳尖红得更明显。
      “你这么热吗?要不要喝杯凉茶?”池宜丝毫不觉有什么,给他找来一杯凉茶,“我从前还想着无情道人人冰冷,不知冷不知热的,看来是我刻板印象。”
      膳房弟子将蒸屉放入仙火蒸炉,以文火蒸制约一刻钟。待月饼表皮变得松软透亮,香气从炉缝溢出时,便关火取出。
      刚出锅的月饼热气腾腾,桂香与馅料甜香混在一起,漫得满院都是,众人围在蒸炉旁,等着月饼稍凉后分食。
      夜幕降临时,大赛才落幕。长老们最终评出“长老说的都队”为最佳队伍,奖励三件法宝还附赠了一坛桂花仙酿。其余弟子皆得了灵丹一颗,灵丹泛着淡青光,能助修士稳心破境。
      “道心破碎队”三人组虽然不是奔着桂冠来,小筱依旧拉着池宜去品尝第一名的月饼,入口的榴莲梅子馅,外皮轻薄有韧劲,能得第一不是没有道理。
      众人散去时,月光已铺满上清山,桂香更浓。池宜包好一碟刚蒸好的月饼,转身往后山衣冠冢走去——她要给师姐送些,也想再去陪陪她。
      松时生站在原地,望着她独自离去的背影,心头莫名一空。脚下竟不受控制地跟了上去,沿着石阶往归山走,连他自己都没察觉,这一路走得有多轻、多静。
      直到靠近衣冠冢那片僻静之地,他才顿住脚步,隐在桂树阴影里。
      一眼便看见,冢前除了池宜,还立着一道绛紫身影。
      是济世道首席弟子鹤谈。
      他一身绛紫道袍印着银纹,身姿清挺,手里捏着一支未燃的香,望着衣冠冢。
      全上清山也许只有池宜一人知道——鹤谈喜欢段行容许多年,藏得极深,从未对旁人吐露过半分,连段行容自己,都未必真正察觉。
      “鹤谈师兄。”池宜轻声开口,走到他身侧站定。
      鹤谈回头,见是她,微微颔首,眼底的落寞淡了些许:“池宜师妹。”
      “师姐若知道你常来,知道还有人牵挂她,定会安心的。”池宜递过一块印着游鱼的月饼,声音温和,“尝尝吧,今年的桂香很足。”
      鹤谈接过月饼,指尖微顿,轻声道:“她从前总说,上清山的桂香,是世上最好闻的味道。”
      “但是她不爱吃甜。”
      两人坐在桂树下,一同望着那方小小的衣冠冢,像两个守着同一段旧事的人。
      池宜说着段行容年少时的趣事,语气轻快,不自觉地手舞足蹈,距离很近,眉眼弯弯。
      阴影里的松时生,指尖一点点攥紧。
      他只是下意识跟着她而来,并未想过要窥探什么,更没想过,会看见这样一幕。
      团圆之夜,她孤身来此,却与另一人并肩而立,言笑晏晏,亲近自然。
      一股说不清的闷涩与沉冷,毫无预兆地漫上心口。
      池宜全然沉浸在回忆里,说得认真又轻松,半点也没察觉,不远处的桂影中,还立着一道静静注视她的身影。
      直到许久之后,松时生才缓缓收回目光,一言不发,转身独自消失在夜色里,脚步轻得没有一丝声响。
      曾几何时,他生起了想要两个人赏月的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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