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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虽死之日 犹生之年 ...

  •   何宗主的一窝兔子还在留云苑里“闲庭信步”,见人也不怕生,绕在人们脚边打滚。
      女弟子与男弟子分厢,隔着四个连廊。一行人进了厢房,无一不酣畅淋漓地进行一个闭目养神。
      段行容不欲出现在众人面前,晚膳时不曾露面。
      仙游宗里大大小小的温泉百余处,池宜三姊妹带好换洗衣裳早早去泡温泉,夏夜的晚风还带着燥热,钻进皮肤里酥酥麻麻。
      “缓缓,五蕴石最后要送到何处?”祝小筱靠在温泉边,饮一口清凉荔枝酒,什么遗憾也没了。
      “总要先呈予师父与诸位长老,最终送往四界祭坛便是。”池宜轻声应道。
      祝小筱顿时一脸欲哭无泪:“五蕴尚且差了四蕴,这般寻法,何时是个头?倒盼着它们能主动送上门来才好!”
      三人泡得惬意,忽瞥见池畔青石上,摆着几颗色泽鲜润的野果,果香清冽,惹人垂涎。她们只当是仙游宗特意备下的消暑小食,未曾多想,便分而食之,果肉清甜多汁,入口回甘。
      水汽缭绕间,三人索性倚着青石闲坐下来,一时无话,反倒聊起了日后的光景。
      银殊指尖轻捻一片飘落的合欢花,眉眼间漾着笑意,慢声说:“我曾守了百年清风,尝遍草木清甘,往后便想做个四界最厉害的美食家!踏遍山川湖海,寻遍人间仙域的奇珍食材,酿花果酒,烹灵肴美味,让四界众生都能尝到最熨帖的滋味。”
      池宜闻言轻笑,眼尾染着几分洒脱,倚着池边灵木朗声道:“我倒没那般精细念想,我盼能吃香喝辣走遍四方,看尽四界奇景,既能兼济天下苍生,又能无拘无束,揽遍世间风月,活得自在随心。”
      祝小筱听得眼冒星光,一拍掌心,满是雀跃:“我便盼着日后修为大进,成顶尖的符修高手,重振我符修一脉威风,再走遍四界各个角落,听遍坊间秘闻、仙门趣事,攒下一肚子最稀奇的八卦与故事,日后也好讲与你们听!”
      三人说着相视一笑,灵池水汽氤氲,果香与笑语缠在一起,将满心期许都揉进了这方温柔里。
      可笑意稍歇,祝小筱先是轻轻叹了口气,神色间添了几分怅然:“话虽如此,可我们这般畅想容易,真要步步踏过去,却是难如登天。我们凡人身躯,侥幸得了灵根,便是如今寻五蕴、修功法,已耗去无数心力。”
      “凡人成仙,稍有不慎便会道心崩碎、修为尽散,能踏过重重关卡登仙途者,万中无一。有时候,问题不能想得太多,会乱的。”池宜闭上了眼,安静地感受周围的灵气。
      夜色渐深,三人方收拾了衣饰,踏着月色各自回房歇息。
      可不过半宿,厢房之中便接连响起低低的呻吟。先是祝小筱腹中绞痛,上吐下泻,浑身酸软无力,紧接着银殊与池宜也相继发作,腹内翻江倒海,浑身燥热发虚,连起身的力气都没有。
      守夜弟子察觉不对,慌忙通报,不多时,段行容在隔壁厢房,便一身素衣,匆匆而来。
      今日她们三人睡在一处,倒是省去了在三个屋子里来回看诊的时间。她指尖搭在池宜腕间,眉头微蹙,又从呕吐物里提取出残渣,片刻后沉声道:“那野果外表鲜润,实则混了牵牛子汁液,此草无毒,却会伤及脾胃,令人上吐下泻、食欲不振。你们从哪里找来的果子?”
      虽说段行容此行险些铸成大错,但内心里善良的医者仁心本色没有动摇,或许,她还念及着旧情也未可知。
      说罢,她取出三枚莹白的温养丹药,分予三人服下,又亲自吩咐值守弟子送来温养脾胃的灵粥。
      段行容收拾妥当,转身离去,帐外朦胧的灯影,忽明忽灭。
      池宜服下药,腹内绞痛稍缓,靠在枕上轻声说:“说来也是人的命苦,这点寻常草汁,就能让我们狼狈至此。听何宗主提起我们寿数不过百年,死后必定入轮回。若是半点踪迹都寻不到,要么是在地府排队等候投胎,要么便是自己执意留在地府,不肯离去。”
      祝小筱瘫在软榻上有气无力地翻了个白眼,捂着还隐隐作痛的肚子瓮声瓮气地接话,半点愁绪都沾不上边:“哎哟我的好缓缓,都这时候了还琢磨那些生生死死的烦心事做什么!左右不过是一条命,真到了那一步,投胎便是重新开张,不肯走便在地府摸鱼摆烂就是。”
      她喘了口气,咂咂嘴还惦记着先前的滋味,继续道:“再说了,眼下最要紧的不是什么轮回转世,是咱们仨差点被几颗破野果送掉半条命!回头我定要揪出是谁在温泉边摆了这缺德果子,我非得画几张符,贴得他满宗门跑,叫他也尝尝上吐下泻的滋味。”
      接下来两日,三人服着段行容留下的丹药,灵气渐复,身体也慢慢痊愈。
      闲不住的时候,便在仙游宗中闲逛。宗门之内古木参天,灵草遍地,朱红廊柱绕着流云纹,飞檐翘角衔着远山青霭,留云苑外的荷塘开得正好,粉白莲花映着碧水,风过处满是清香,何宗主的那窝白兔还在草丛中蹦跳。
      池宜正倚着荷塘边的青石驻足赏景,忽闻不远处传来一阵弓弦轻颤的嗡鸣。
      循声望去,只见荷塘对岸的空地上,白华正立在那里,凝神练弓。
      她与池宜同属乐天道,法器偏偏是张缠花弓。弓身是千年灵木所制,通体蜜色,弓臂上缠满粉桃、白梨、紫堇等缠花,缀着银线流苏,远远望去,宛如一柄开满繁花的玉弓,灵动得不像件法器。
      白华抬手挽弓,指尖轻捻弓弦,动作利落舒展。她微微侧身,足尖点地,身形如柳般轻盈,拉弓时臂力沉稳,弦上缠花轻轻晃动,银线流苏扫过空气,发出细碎轻响。
      待弓弦拉至满月,她眸中灵光一闪,指尖松开,一道裹挟着灵力箭矢应声而出,直直射向远处古木,“噗”的一声精准钉在树干上,箭尾缠花还在微微颤动。
      练完一轮,白华收了弓,转过身来,脸上挂着惯有的爽朗笑意,眉眼弯弯地冲池宜挥了挥手:“池姑娘,倒是扰你看景了。”
      弓上缠花有的掉落下来,有的微微翘角,池宜问出心底早就种下的疑惑:“每次拉弓都要掉落这些花,难道每次它都会自己长出来?”
      只见白华从锦囊里摸出莹白灵胶,指尖蘸了一点,小心翼翼地将花瓣粘回原位,动作轻得像是在对待易碎的珍宝。
      粘好后,她又轻轻拂了拂弓身,确认缠花服帖,才将弓抱在怀里,低头摩挲着那片花瓣。
      白华耳尖的浅红更明显了,“这缠花弓的花,都是我用灵丝混着灵胶一点点粘上去的。拉弓时灵力激荡,风又急,花瓣本就脆,经不住反复的灵力冲撞,每次练完弓,总要掉好几朵。”
      她晃了晃怀里的缠花弓,指尖点过弓身斑驳的粘痕,语气里带着点小小的懊恼,却又透着股执着:“我试过用更韧的灵丝,也试过更凝的灵胶,可拉弓时总要控力,难免会震落花瓣。久而久之,就养成了习惯,每次练完都要把掉的花粘回去,不然看着心里就不舒坦。”
      池宜心道:还是剑修省事一点。
      不急感知到池宜心声,满意地发出剑鸣。
      两人正说着话,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又雀跃的脚步声,祝小筱手里还攥着半张没画完的符纸,风风火火地冲过荷塘边的回廊,老远就扯开嗓子喊:“缓缓!快别聊了,有好戏看了!”
      “仙游宗无情道的弟子,约了松时生问锋比试!就在演武场!”祝小筱喘着粗气,手舞足蹈地比划,“听说松时生要一人应战十二人!我的天,原先在宗门里那群人围的水泄不通根本看不到。咱们快去观战,晚了就占不到好位置了!”
      白华一听也来了兴致,抱着缠花弓上前一步,好奇说道:“松时生?一人对十二人,倒是够胆量。”
      “可不是嘛!”祝小筱拽起池宜的手腕就往演武场拖,“快走快走,晚了只能挤在最后面踮脚看了!”
      池宜被她拽得脚步踉跄,腰间长剑随着动作轻响,白华也笑着跟上,三人一路穿过流云廊、越过长生阶,不多时便抵达了仙游宗演武场。
      场中央,松时生一身晴山剑袍临风而立,衣袂翩跹,墨发仅用一根素色发带束起。
      对面,十二名身着统一宗服的无情道弟子列阵而立,个个身姿挺拔,面色肃然,眼神专注而坚定。无情道修的是断情绝欲、以静制动,十二人配合默契,周身灵力流转沉稳,一看便是久经磨合的好手。
      “松师兄,得罪了!”为首的无情道弟子抱剑行礼,声音清朗。
      松时生微微颔首,唇角噙着一抹温和的笑意,语气淡然却底气十足:“点到为止便是。”
      话音刚落,十二道身影骤然动了!
      无情道弟子步法沉稳如岳,十二人呈合围之势,从四面八方同时攻来,掌风凌厉、剑势沉稳,每一招丝毫不拖泥带水,掌风与剑气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
      围观弟子都忍不住屏住了呼吸,祝小筱攥着池宜的胳膊,眼睛瞪得溜圆,小声惊呼:“我的天,上来就是合围杀招,也太猛了!”
      只见松时生面色依旧平静,不见半分慌乱。足尖轻轻一点,身形如惊鸿般掠起,白衣翻飞间,避开了正面袭来的三道掌风。
      他手腕轻转,莹白长剑骤然出鞘,一道清冽的剑光如流星乍现,不攻不守,只轻轻一挑,便精准拨开了侧面刺来的四柄长剑,剑刃相击的脆响响彻全场。
      他的剑速不快,却准到极致,每一次出剑都恰好落在对方招式的破绽之处,四两拨千斤,以柔克刚。
      面对十二人的合围,他身姿轻盈如燕,在密集的攻势中辗转腾挪,白衣不染尘,剑影不凌乱,明明是以一敌十二,却从容得像是在闲庭信步。
      为首的无情道弟子眸色一凝,低喝一声:“结阵!”
      十二人瞬间变换阵型,灵力相融,攻势更猛,掌风如涛,剑势如浪,层层叠叠地压向松时生。
      可松时生依旧从容,长剑挽出一朵剑花,剑光如水般铺开,将周身护得密不透风。他时而侧身避过锋芒,时而反手轻击对手腕间,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既逼退了对方,又不曾伤其分毫。
      有弟子招式过猛,重心不稳,松时生见状,非但没有趁势追击,反而手腕轻抖,用剑脊轻轻一托,帮对方稳住了身形,温声道:“稳住重心,切莫急躁。”
      那弟子一愣,脸颊微热,连忙收势调整,招式瞬间沉稳了不少。
      场中打斗看似激烈,却无半分戾气,反倒像是一场精心指导的切磋。松时生每一次格挡反击,都在无形中给十二名弟子指点着招式破绽。
      百余回合过后,松时生眸色微凝,长剑骤然发力,却依旧留了三分余地。承宵剑光一闪,如月华倾泻,轻轻荡开十二人的招式,剑刃稳稳停在为首弟子的喉前一寸,再不曾前进半分。
      全场寂静一瞬,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与喝彩。
      十二名无情道弟子齐齐收势,对着松时生躬身行礼,脸上没有半分落败的沮丧,反倒满是敬佩与豁然:“松师兄技高一筹,我等心服口服!今日一战,受益良多!”
      松时生收剑入鞘,拱手回礼,温文尔雅,笑意清朗:“诸位同修招式沉稳,配合无间,方才一战,我也受益匪浅。”
      他下意识地抬眼,目光穿过攒动的人群,径直朝着池宜所在的方向望去。
      方才一场酣战,他心神全在招式之上,可胜负落定的刹那,第一个想看见的,便是她的身影。
      池宜正站在人群中,指尖还轻抵在剑柄之上,眼底尚残留着观战的灼热,一身利落劲装衬得她眉眼洒脱明亮。两人目光猝不及防在空中相撞,没有半分避让,就那样直直对上。
      松时生方才激战过后气息尚未完全平复,胸膛微微起伏,呼吸竟在对视的那一瞬莫名顿了半拍,紧接着便急促了几分。
      池宜也微微一怔,唇角不自觉弯起一抹坦荡的笑意,对着他轻轻颔首,眼底满是同修之间的认可与赞许。
      远处突然传来一阵凄厉的呼喊,尖锐地划破了演武场的祥和:
      “走水了!段姑娘的住处走水了!”
      众人脸色骤变,再无半分比试后的轻松。
      望仙村一事,众人并未向外人提起段行容所为,不应当是遭到报复,那么...
      池宜心头猛地一沉,当即提剑转身:“快去看看!”
      一众弟子连忙施出水系法术、灭火符箓,忙活了大半个时辰,才将大火彻底扑灭。
      可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僵在了原地。
      只有段行容的屋子断梁残柱歪歪斜斜地倒在地上,连一片完整的衣料、一件残存的器物都寻不见。
      段行容素来素衣简居,身无旁物,这场大火过后,竟连一丝一毫的痕迹都未曾留下。
      唯有屋门外的青石板上,一枚传讯玉符孤零零地躺在那里,安静得诡异。
      池宜没有说话,只是缓缓收回了手。她的指尖还沾着灰烬,掌心却一片冰凉。她太清楚了,在如此猛烈的火势下,若是被火舌缠身,连神魂都难以留存。
      可她不信。
      师姐那般誓死不休的性格,会这么轻易了却自己性命,悄无声息地化为一捧灰烬。
      她疯了一般在灰烬里翻找,指尖被烫得发红,也不肯停下。
      没有。
      什么都没有。
      没有骸骨,没有信物,没有灵力残留,仿佛这里从未有人住过。
      祝小筱上前轻轻拉住她,声音带着哽咽:“缓缓……别找了,火太大了……”
      池宜缓缓站起身,望着眼前一片狼藉的灰烬,指尖攥得发白。
      她打心底里不愿相信段行容已死,可翻遍每一寸土地,寻遍每一缕烟尘,都再无半分踪迹。
      找不到,也等不来。
      万般无奈之下,她只能暂时认命。
      众人在仙游宗休整七八日已然恢复,段行容的下落成谜,五蕴石的寻取之路仍在前方。一行人休整妥当,收拾好行装,向何宗主辞行,决意启程返回上清山。
      池宜最后望了一眼那片灰烬,将那枚孤零零的传讯符小心收好,转身踏上归途。
      心底却暗暗留下一个念头:
      此事此谜,一日不解,一日不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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