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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隔世 夜深知雪重 ...


  •   “古书有载:人死葬于雪,期年化为花,永随所念之人。”

      -

      过了好些天的善后,雁北关终于安静下来。
      暴雪为大地覆盖上崭新的面貌,再过不久,血与尸体都会被深深掩埋,化作来年春日的花。

      北面这块地苦寒,能开的花并不多,大多都是些不知名的野花。战死的士兵都被集中埋在了孤鸿山下,那里的野花最多,每到春天就是一片欣荣烂漫。

      北疆人流传着一种说法:身入厚土,期年化花,此后草木不朽,魂灵永存。

      这未尝不是一种长留,亦或是……道别。

      城中避难的本地人陆陆续续搬了回来,他们听说谢言欢回来了,每日都会有那么几个挎着篮子来军营送酒肉。

      北疆的冬天很少有新鲜蔬菜,家养的牛羊便是这段时间主要的食物。将士们不肯收,他们学精了,放下东西骑马就跑,隔着老远才会回过头来唱起歌。

      那是本地的方言歌,一般人听不懂,但在这儿待得久了就知道,那首歌叫《祈福》。

      北疆人比不上燕都人机灵,有什么话都直说,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连看一眼都不看,喜怒哀乐全写在脸上。

      用司徒清的话来说,就是傻得可爱。

      这天谢言欢正骑着如风巡逻,路过一处人家时见到一树开得极好的红梅,坐在马上看了好一会儿。

      红梅覆雪,娇艳欲滴,怒放而生华,在肃杀的凛冬里燃起一团团小小的火,看一眼都能烧到心里去,暖了半边身子。

      “漂亮哥哥是喜欢这个花么?”

      谢言欢闻声低头,一个编着辫子的小姑娘正抱着一只小狗朝他仰头,脸被冻得红扑扑的。小狗看着刚满月,睁着黑溜溜的眼睛,时不时发出些奶音,甚是可爱。

      谢言欢下马在她面前蹲下身子,拂去小姑娘身上的薄雪,笑道:“是呀,很好看,你家种的吗?”

      小姑娘点点头,咧开嘴,露出缺了门牙的笑,骄傲道:“是我阿爹种的,他说这是我阿娘变的。”

      谢言欢愣了愣,心里浮现出酸楚,偏过脸再次看向那棵梅花树。风雪交加里,它一直等候于此,等那个跟它一样明媚的姑娘回家。

      小姑娘笑道:“漂亮哥哥喜欢,就折一枝带走吧。我爹说,若是遇到一位漂亮哥哥,就让他折花。你是我见过最漂亮的,所以我把花送给你,你带走后,花也能看好多好多地方了。”

      她在自己掌心哈了口热气,然后摸上谢言欢的脸,轻轻摩挲着那里已经结痂的伤口,道:“哥哥脸上的伤,摸一摸就不疼了。”

      谢言欢把自己的斗篷送给小姑娘,让她给小狗能搭个窝,自己拿着红梅沿路返回。

      骑上马时,他忽然想到,那个千里之外的人,院里是否也被秦安添置了应季的梅花,正热烈绽放?

      应该足够代替他陪伴着度过这个寒冬。

      谢言欢在风雪里护住梅花,垂眸凝视,俯身吻上娇嫩的花瓣,极尽虔诚,拍马离去。

      他到军营的时候,不少村民都来了,一如既往带了很多东西。不过这次他们倒没急着放下东西就跑,而是一直等着谢言欢;没什么大碍的将士们闲着也是闲着,立志于将“照顾百姓”践行到位,于是跟孩子们打起了雪仗。

      军营里原本都是浓重的血腥味儿和烧灼味儿,眼下却充斥着酒肉的香与孩子的欢声笑语,给这冰天雪地里也添了不少烟火气。

      司徒清顶着一头雪颇为狼狈,打眼看到谢言欢,隔着老远就开始招手,仿佛看到了救星似的,大声叫道:“侯爷啊!快过来!”

      可惜没等谢言欢回应,他就被一团巨大的雪球砸了个正着。

      谢言欢站在原地放声大笑,晃乱怀中红梅。

      “司徒兄,打仗就得专心,怎么还请外援呢?”

      江云渡边说边团了个更大的雪球递给身边的小孩子,朝一脸幽怨的司徒清扬扬下巴:“那个漂亮哥哥不能砸,就砸这个吧。”

      司徒清气得翻起白眼,悲痛欲绝:“江云渡!你不能仗着自己伤没好就祸害我!你怎么不祸害你徒弟!!”

      江云渡朝身后的棚子里指了指,耸肩无辜:“嘿,我徒弟还躺着呢,你这人真无情。”

      “王八羔子!”
      “彼此彼此,王八羔子的兄弟不还是王八羔子 。”

      谢言欢乐滋滋听着他俩的闹剧,终于出声道:“怎么来了这么多人?”
      司徒清道:“乡亲们说好久没见到侯爷了,很想你,非要亲眼见一见。”

      说话的工夫,村民们一起往这里走来,用本地特有的礼仪跟谢言欢道了新年祝福。一个农妇递过来一个小布包,不好意思笑道:“侯爷,我们这也没什么好吃的。听说你喜欢梨花,我就托人带了些梨花做成梨花糕。比不上燕都的,你要是不嫌弃,就吃点吧。”

      谢言欢讶然瞪大眼,还没来得及接呢,另一个少年抱着块雪白的兔皮冲到最前面,仰脸骄傲道:“将军,这是我自己打的,给你做副手套正合适,暖和着呢!”

      身后,还在换牙的小姑娘扯着衣角,把自己编的小蛐蛐悄悄放到谢言欢的掌心,然后躲到家人的身后,只露出一双亮亮的眼睛。

      ……

      谢言欢搓搓被风吹得有些冻僵的脸,呼出的热气扑湿眼前,模糊一片。

      他盯着这些人,唇瓣启而又合,一一欠身接过,轻轻道出不知道多少句“谢谢”。

      他曾接过许多人送来的奇珍异宝,总会随手把玩后丢到一旁;如今手里稳稳当当,被这寻常至极的礼物压得遍体生热,让他在北疆这地方落地生根。

      “说起来,侯爷这次回燕都可有钟意的姑娘了?”熙熙攘攘里,一句催促显得格外明显,谢言欢浑身一僵,循声看去,正是平日里最爱操心的顾大娘。

      “你离开前不是说要去见故人吗?可有眉目?”

      那也没说故人是姑娘啊。谢言欢两眼一黑。

      这位顾大娘为人极好,待谢言欢更是如亲子,就是太好了,总有操不完的心。从前年开始,就操心起谢言欢年纪不小这件事。

      一石激起千层浪。大家对于小侯爷的终身大事都很上心,毕竟谢言欢相貌人品身份皆是一流,没道理至今还打光棍。

      那只能是看不上了。

      谢言欢一阵结巴,顾大娘已然两眼放光。她活了这么些年,别的不说,看人最准,一眼就看出这是有戏了。

      “是什么样的姑娘啊?哎呀,有没有画像?家里是做什么的?小侯爷,你同她是什么时候认识的呀?”

      滔滔不绝,此起彼伏,极其震撼,把谢言欢砸得差点仰头倒雪地里变成一枝红梅。

      “说话呀小侯爷?”
      “……不是。”

      谢言欢不知多少次为自己贫瘠的语言能力恼怒,捧着一怀的好东西不知所措,被笑了一圈又一圈,逐渐红了耳朵。

      “没有,没有姑娘。”他最后只撂下这么一句。

      幸好,孩子们这时挺身而出,才不管什么大事不大事的,拽着谢言欢就要打雪仗,也算是把熟透了的小侯爷从沸水里拉出来了。

      雪团砸在身上冰凉一片,刚好能帮谢言欢降降温。

      激战中途,有个小男孩跑过来朝谢言欢招了招手,谢言欢拍掉雪俯身凑过去听:“侯爷哥哥,所以你到底有没有喜欢的人呀?”

      谢言欢眉头一挑,反问道:“你才多大就知道什么是喜欢?”

      小男孩指指躲在雪堆后面跟司徒清打架的江云渡,道:“江哥哥让我问的。”

      谢言欢勾起唇角摸了摸他的脑袋,头也不回跟司徒清一起把江云渡按雪里洗了个脸。

      司徒清愤愤道:“这就叫报应!”

      快被堆成雪人的江云渡怒而含糊不清道:“他娘的!!”
      接着又是一团雪洗上了脸。

      晚上,军营里点起了篝火。众人围着火堆吃肉喝酒,谈天说地,想着冬天快些过去,等到春天来的时候,孤鸿山下的花就开了。

      去年酿的百花酒埋在雪里一整年,今年再拿出来,味道刚刚好,没有花的甜腻,回味时甚至有些苦涩。

      兴致起了,谢言欢不免多喝了几杯,反倒变得沉默寡言起来。司徒清给江云渡使眼色,自己拉着谢言欢拎着两个小酒罐去了马厩。

      纵马于天地间,唯有鹅毛大雪相衬。如风的铃铛声清脆悦耳,摔在心里头,仿佛盛了燕都的风声。

      温柔而缱绻,簌簌似花落。

      二人在一片林间勒马,坐在马上仰头看着覆压的冬雪。偶有积雪吹落,倒真有几分花开韶华的样子。

      司徒清扔给谢言欢一坛酒,后者不说话,看向覆雪的树,下意识想摘花,果不其然只摘了一手的水。

      雪融于肌肤,发散丝丝凉意,把谢言欢冻清醒了。

      “你不高兴的时候就喜欢到这儿来跑马,一看就看很久。以前我还当只有这里林野茂盛,生机昂扬,有几分雅致。”

      司徒清仰头喝干最后一口酒,随手将那空酒罐用力扔得远远的,仰天大笑:“回了趟燕都才明白,原来这覆了雪的树这么像梨花。侯爷,既然如此,当年为何不自私一些呢?”

      谢言欢一声不吭下马,伸手摸上结冰的树干。雪冷,这树比雪还要冷,摸在手上几乎要感觉不到粗糙的纹理。

      他将整只手覆盖其上,轻声道:“是啊,我有全天下都羡慕的家世,有最好的天赋。我可以继续当闲散少爷,只要我不离开燕都。那我为什么不能自私一点,不离开呢?”

      谢言欢回神望着远处风雪里一点微光,浅色的眸隐约动摇:“因为我不离开,他们就没救了,他也没救了。一个守着空无一人的侯府的侯爷,又能做什么?”

      他弯起一个轻松的笑,拍去司徒清肩上的薄雪,满脸疲惫:“也许吧。也许会有人救他们,也许会有人救他,但你说,谁来保证这个‘也许’呢?”

      别无他人。司徒清想。
      若不是谢言欢及时赴北,恐怕死的人会更多。

      这里的百花,这里的热闹喧嚣,全都会变成一片大雪茫茫,万劫不复。

      只有他,只能是他,还是那么独一无二。

      司徒清第一次不想自家侯爷这么独一无二,心里太多委屈。

      这么多艰辛酸楚,凭什么都要压在谢言欢一个人身上?这么重,这么沉,又这么苦,谁都撑不住的。

      偏偏谢言欢硬是一声不吭撑住了,最苦最累的时候也不过囫囵一觉,醒来仍是笑得恣意,纵马长奔。

      他好像永远不会累,永远都有力气跑。

      可是谢言欢,人哪有不知苦痛的呢?为了大燕也好,为了那个人也罢,你到底是个普通人,迟早要耗尽心血的。

      火终有一熄,司徒清只求这团火可以长久一些、再久一些,也许熬过这场冬天,就会有新柴了。

      铃铛又响了。

      司徒清回神,眼看着谢言欢把那罐动也没动的酒埋到某棵树下,骑上如风回行。

      他追上去想说些熨贴人心的话,没想到谢言欢竟低下头。这个角度看去,隐约能看见一点微弱的光色流转在他的颊边,稍纵即逝。

      司徒清呆住了。

      “司徒。”
      他听到他身负重雪,颤声开口。

      “我想回家。”

      飞雪纵横千万里,同样落在燕都城郊。

      寒侵雪重的冬日,家家户户早早闭了门窗。长街上只留引路的灯火,衬得郊外更是泼了浓墨似的不见光。

      一阵惊鸟乱出,树林里的黑衣少年跌跌撞撞地滚入一处矮洞,殷红的鲜血刹那间染浸身下的雪,被他挥手抹了干净。

      身后追逐的脚步声终于渐远了。

      他喘着粗气低头看向胸口横穿而过的一支弩箭。中箭后他还坚持奔跑,弩箭早已连根深入,只剩末端箭羽。

      少年咬咬牙,将其全部抽离拔除,不出所料接了满手的滚热,淅淅沥沥地透湿厚重的衣服。

      他疼得发抖,痛苦的沉顿闷哼回荡在窄小的洞穴里,惊动月光,更让他感到绝望。

      箭头淬了毒,他连内力也提不上分毫。

      少年扯下蒙面的黑布,泛起涟漪的月光打在他的脸上,照出原来是这样青涩的一副眉眼,甚至还没来得及舍去稚嫩的一副眉眼。

      他瘫软在洞穴中,再没什么力气,睁着清澈却渐失活色的一双眼,倒映出洞外的晴光映雪,用尽最后的力气将洞封住。

      月光没了。

      “殿下……将军……”

      他慢慢闭上眼,露出微笑。

      夜深知雪重,时闻折竹声。
      少年在这样的雪夜沉沉睡去,赴一场功成名就的美梦。

      夜最深的时候,夏侯烬带着一封信慌慌张张闯入傅倾酒的房间。

      傅倾酒瞪大了眼,喃喃道:“你说什么……”

      “殿下……萧然没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隔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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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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