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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铁窗之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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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四点十七分。
苏晚晴坐在审讯室的铁椅子上,盯着对面那面斑驳的墙。墙皮在角落处剥落,露出下面灰白色的水泥,像一道狰狞的疤。
审讯室的灯太亮了。
白惨惨的荧光灯管嵌在天花板上,发出轻微的嗡鸣声,照得她睁不开眼。她已经在这个位置上坐了六个小时,屁股下面的铁椅子又冷又硬,硌得她尾椎骨生疼。手腕上的铐子勒出两道红痕,稍微动一下就火辣辣地疼。
但她没有动。
她就那么坐着,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截钉在墙上的钢筋。
“苏晚晴,”对面的审讯台后面,那个国字脸的中年警察又开口了,声音里带着熬夜后的沙哑和疲惫,“你再这样耗下去没意义。证据摆在这儿,你公司的账目清清楚楚,两百三十七万,分七次转入你个人账户。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苏晚晴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她记得这个人。刚才另一个年轻点的警察叫他“李队”。李队四十出头的样子,眼角有很深的皱纹,穿着一件皱巴巴的蓝色衬衫,袖口卷到手肘。桌上放着一杯浓茶,已经泡得发黑,他时不时端起来喝一口,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我说了,”苏晚晴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被关了六个小时的人,“那些钱是我的。公司刚起步的时候,我垫了两百多万进去。后来公司账上有了钱,我把自己的钱转回来。每一笔都有凭证。”
“凭证?”李队放下茶杯,冷笑一声,“你说的凭证在哪儿?我们搜了你公司,搜了你家,一张都没找到。”
苏晚晴的心往下沉了沉。
没找到?
她把那些凭证拍给陈曦了。陈曦明明说都存好了,怎么会没找到?
“李队,”她深吸一口气,“我让我的朋友——”
“陈曦是吧?”李队打断她,翻开面前的笔记本,“她我们也问过了。她说不知道什么凭证,你也没给过她。”
苏晚晴愣住了。
陈曦说不知道?
不可能。
她明明亲眼看着陈曦一张一张拍下来,亲眼看着她发过来。那些照片现在还躺在她的微信聊天记录里——如果手机没有被收走的话。
“李队,我要打个电话。”
“现在不行。”李队合上笔记本,站起身,“苏晚晴,我干了二十年刑警,什么人没见过?你这样嘴硬的,最后都扛不住。我劝你早点交代,争取宽大处理。挪用公款,数额巨大,要是认罪态度好,还能少判两年。”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你再好好想想。”
门关上了。
审讯室里又只剩下她一个人,和那盏永远不灭的白光灯。
苏晚晴闭上眼睛。
六个小时了。从她在办公室被带走,到现在已经六个小时了。她被带到这里,被搜身,被拍照,被一遍又一遍地问同样的问题。每一次她都如实回答,每一次他们都不信。
她想起被带走的那一刻——
办公室的门被人一脚踢开,几个穿制服的人冲进来。为首的人亮出证件,说“苏晚晴,你涉嫌挪用公款,跟我们走一趟”。她愣在原地,还没来得及说话,就看见门口站着的那个身影。
顾言泽。
他站在人群后面,穿着她送的那件深蓝色衬衫,脸上带着温和的笑。那笑容她太熟悉了,温柔、体贴、让人安心。可那一刻,那笑容在她眼里,比刀还冷。
“晚晴,”他说,“别怕,配合调查,把事情说清楚就好。我会帮你请最好的律师。”
她死死盯着他,一句话都没说。
因为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假的。
二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又被推开了。
这次进来的不是李队,是个年轻女人。二十七八岁的样子,穿着灰色西装套裙,头发盘得很紧,露出一张清瘦的脸。她的眼睛很亮,像两颗打磨过的黑曜石,看向苏晚晴的时候,带着一种审视的锐利。
“苏晚晴?”她问。
苏晚晴点点头。
女人在她对面坐下,把公文包放在桌上,从里面抽出一张名片,推到苏晚晴面前。
“沈寒。你的律师。”
苏晚晴低头看那张名片。白色的卡纸上印着黑色的字:沈寒,京师律师事务所合伙人。下面是一串电话号码。
“我没请律师。”
“我知道。”沈寒靠在椅背上,“是你朋友陈曦请的我。她半夜三点给我打电话,说她最好的朋友被带走了,求我帮忙。我本来不想接这种案子,但她哭着说了半小时,我没办法。”
苏晚晴的鼻子突然有点酸。
陈曦。
那个傻姑娘。
“现在,”沈寒从包里拿出一支录音笔,按下开关,“你告诉我,到底怎么回事。从头说,一个字都别漏。”
苏晚晴深吸一口气,开始说。
说她怎么创立晚晴美妆,说林薇薇怎么偷她的配方,说顾言泽怎么设局骗她签合同。说那些转账是怎么回事,说她把凭证拍给了陈曦,说为什么那些凭证会“不翼而飞”。
沈寒一直听着,没有打断。她时不时在笔记本上记几个字,表情始终淡淡的,看不出在想什么。
苏晚晴说完,审讯室里安静了很久。
然后沈寒开口了:“你知道你现在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吗?”
苏晚晴看着她。
“你没有证据。”沈寒一字一句,“你说林薇薇偷你配方,证据呢?你说顾言泽骗你签合同,证据呢?你说那些转账是你自己的钱,证据呢?什么都没有。而对方手里,有你签字的财务报表,有转账记录,有银行流水。苏晚晴,你被人做局了。”
苏晚晴闭上眼睛。
她知道。
从被带走的那一刻,她就知道。
“沈律师,”她睁开眼,“那些凭证我确实拍了。我发给陈曦,让她存好。她说存好了。可现在——”
“现在不见了。”沈寒接话,“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苏晚晴看着她。
“意味着要么陈曦在骗你,要么——”沈寒顿了顿,“有人拿走了那些凭证。”
苏晚晴的心猛地抽紧。
她想起那天晚上,陈曦把照片发给她之后,她让陈曦“存好”。陈曦说“放心,我存网盘了”。网盘——
“网盘。”她突然说。
沈寒挑眉:“什么?”
“陈曦说她存网盘了。”苏晚晴盯着她,“网盘的话,只要账号密码没泄露,应该还在。”
沈寒沉默了两秒,然后站起身:“好。我去查。但你要有心理准备——”
她话没说完,审讯室的门突然被推开了。
李队站在门口,脸色很难看。他看着沈寒,又看看苏晚晴,声音低沉:“苏晚晴,有人来看你。”
苏晚晴愣住了。
这个时间?谁会来?
三
会面室比审讯室小很多,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上挂着一面镜子,她知道那后面有人看着。
她走进去,看见桌子对面坐着的那个人,脚步顿住了。
顾言泽。
他穿着那件深蓝色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看见她进来,他站起身,像以前无数次做过的那样,想要帮她拉开椅子。
苏晚晴站在原地,没动。
“晚晴,”他的声音温柔得像在哄孩子,“坐吧。”
苏晚晴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没有让他碰椅子,自己拉的。
顾言泽也不恼,重新坐下,双手交叠放在桌上,看着她。
“你受苦了。”他说。
苏晚晴没说话。
“我昨天在外面等了一夜,”他继续说,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心疼,“找了很多人,托了很多关系。沈律师是我帮你找的,她是我们这儿最好的刑辩律师。有她在,你会没事的。”
苏晚晴看着他。
看着这张她看了三年的脸。
她想起他们第一次见面。是在一个行业酒会上,她端着酒杯站在角落里,不知道该跟谁说话。他走过来,笑着说“一个人躲在这儿干嘛”,然后陪她站了整整一个小时,给她介绍每一个人。
她想起他们第一次约会。他带她去吃一家藏在胡同里的私房菜,说那是他从小吃到大的地方。那顿饭吃了三个小时,他讲了三个小时的故事,她听了三个小时,笑得脸都酸了。
她想起他向她求婚的那天。他们站在公司楼顶,脚下是整个城市的灯火,他突然单膝跪地,掏出戒指,说“晚晴,嫁给我,让我照顾你一辈子”。她哭得妆都花了,拼命点头。
那些都是假的吗?
那些温柔,那些笑容,那些“我爱你”,都是假的吗?
“顾言泽,”她开口,声音沙哑,“那些凭证,是不是你拿走的?”
顾言泽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甚至还笑了一下:“什么凭证?”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晚晴,”他叹了口气,“我知道你现在很难受,被关在这里,心情肯定不好。但你怀疑我,我真的很难过。我是来帮你的。”
苏晚晴看着他,突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
“顾言泽,”她说,“你知道吗,我做过一个梦。”
顾言泽的眉毛微微动了动。
“我梦见我从很高的地方掉下去,”她继续说,声音轻轻的,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二十三楼。风很大,很冷。我看见你站在上面,看着我掉下去。你没有伸手拉我,你只是在看表。”
顾言泽的笑容僵了一瞬。
只是一瞬间。然后他恢复了正常,笑着说:“晚晴,你太累了。等这件事过去,我带你出去散散心——”
“我还没说完。”苏晚晴打断他,“我还看见,我掉下去之后,你站在台上,对着所有人说,‘从今天起,晚晴美妆由我和林薇薇执掌’。你说,‘该我们登场了’。”
顾言泽的脸色变了。
那种变化很微妙,一般人看不出来。但苏晚晴看出来了——他瞳孔收缩了一下,嘴角的肌肉微微抽动,放在桌上的手指蜷紧了。
“苏晚晴,”他的声音沉下来,“你在说什么胡话?”
“是胡话吗?”苏晚晴看着他,“顾言泽,你回答我一个问题。”
顾言泽没说话。
“林薇薇在你床上,躺了多久了?”
会面室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
顾言泽的脸色彻底变了。不再是那个温柔体贴的未婚夫,而是一个被戳破伪装的男人。他的眼神冷下来,嘴角的弧度消失了,整个人像换了一张脸。
“你怎么知道的?”
苏晚晴笑了。
他怎么不否认了?怎么不说“你胡说什么”了?
“我猜的。”她说。
顾言泽盯着她,眼神阴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
“苏晚晴,”他一字一句,“你猜对了。但那又怎么样?”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没有我,你能走到今天?我告诉你,你的一切,都是我给的。你的公司,你的配方,你的人脉,哪个不是我帮你打下来的?现在你跟我翻脸,行,那我就让你看看,没有我,你是什么下场。”
苏晚晴仰着头,看着他。
这个男人,她爱了三年。她曾经以为他是她的天,她的地,她这辈子最重要的人。现在她看着他,只觉得陌生,像在看一个从来没见过的陌生人。
“顾言泽,”她轻声说,“你终于不装了。”
顾言泽冷笑一声:“装?我装了三年,也累了。苏晚晴,你太天真了。你以为做生意是什么?你情我浓?两情相悦?我告诉你,是利益。你的配方值钱,你的人脉有用,我才跟你在一起。现在这些都没了,你以为我还会陪你演下去?”
苏晚晴听着这些话,心里那最后一点温度,彻底凉了。
她曾经为这个男人哭过,笑过,掏心掏肺过。她曾经在无数个深夜给他发消息说“我想你”,收到回复后抱着手机傻笑半天。她曾经在所有人面前说“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遇见他”。
现在她知道了。
那都是笑话。
“顾言泽,”她站起来,和他平视,“那些凭证,是你拿走的吧?”
顾言泽没说话,但他的眼神已经给了答案。
“那些照片,陈曦存网盘了。”苏晚晴一字一句,“你怎么拿到的?你黑她账号了?还是——”
她突然停住了。
陈曦的网盘密码,她知道。
是陈曦的生日。
陈曦的生日,林薇薇也知道。
“林薇薇。”她轻声说。
顾言泽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胜利者的得意,像一只猫看着困在笼子里的老鼠。
“现在才想明白?”他说,“晚了。那些凭证,已经没了。陈曦的账号,干干净净,什么都没留下。苏晚晴,你完了。”
苏晚晴看着他,看着他脸上那毫不掩饰的得意,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巨大的荒谬感。
她以为重生一次,她就能赢。
她以为她知道一切,就能躲开所有的坑。
她错了。
她太急了。急着和林薇薇翻脸,急着和顾言泽解除婚约,急着反击。她忘了,那两个人比她更熟悉这个游戏,更懂得怎么设局,怎么下套。
她输了。
至少,这一局,她输了。
“顾言泽,”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不可思议,“你知道我最后悔的是什么吗?”
顾言泽挑眉。
“不是你骗了我。”她说,“是我竟然爱过你。”
顾言泽的脸色变了变,随即冷笑:“嘴硬。苏晚晴,等你被判刑,关进去,你就会后悔今天没跪下来求我。”
他转身要走。
“顾言泽。”苏晚晴叫住他。
他回头。
“你信不信,”苏晚晴看着他,眼睛亮得惊人,“这件事,还没完。”
顾言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里满是不屑。
“好。我等着。”
他推门离开。
四
苏晚晴又被带回审讯室。
沈寒已经在那里等着了。看见她进来,沈寒的表情有些凝重。
“你跟他见面了?”
苏晚晴点点头。
“他说什么了?”
苏晚晴把会面室里的话复述了一遍。沈寒听完,沉默了很久。
“苏晚晴,”她终于开口,“你惹上的人,不简单。”
苏晚晴看着她。
“我刚才去查了。”沈寒说,“陈曦的网盘,确实被清空了。登录记录显示,昨天下午三点,有人用她的账号在另一个IP地址登录。那个IP,我查过了——”
她顿了顿:“是林薇薇家。”
苏晚晴闭上眼睛。
果然。
“还有,”沈寒继续说,“你公司的财务,昨天晚上连夜改了口供。他说那些转账是你让他做的,说你知道那是公款,说你是故意的。”
苏晚晴睁开眼,看着沈寒。
“他会这么说,我不意外。”
“你不意外?”沈寒皱眉,“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人证物证都有,你百口莫辩。如果开庭,你至少判五年。”
五年。
苏晚晴在心里默念着这两个字。
上辈子,她从二十三楼掉下去,只用了三十秒。
这辈子,她要被关五年?
“沈律师,”她问,“你觉得,我还有机会吗?”
沈寒看着她,眼神复杂。
“有。”她说,“但很难。”
“多难?”
沈寒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除非你能找到那些凭证。或者,找到他们陷害你的证据。否则——”
她没说完,但苏晚晴懂。
否则,她就得进去。
苏晚晴靠在椅背上,看着头顶那盏白惨惨的灯。
她想起陈曦。
那个傻姑娘,现在一定急疯了吧。她半夜三点还在打电话求人,她最好的朋友却被关在这里,什么都做不了。
她想起林薇薇。
那张她看了十年的脸,现在正躲在某个地方,看着这一切,笑着。
她想起顾言泽。
那个她爱了三年的男人,刚才站在她面前,亲口承认了一切。他说“你的一切,都是我给的”。他说“你完了”。
他说得对。
至少现在,她是完了。
但她不甘心。
她死过一次。从二十三楼掉下去,粉身碎骨。那种疼,那种绝望,那种恨,她一辈子都忘不了。
老天爷让她重活一次,不是为了让她再输一次的。
“沈律师,”她突然说,“我想求你一件事。”
“什么?”
“帮我找到一个人。”
“谁?”
苏晚晴看着她,一字一句:“我公司的前财务总监。去年离职的那个。”
沈寒愣住了。
“他叫周明远。”苏晚晴继续说,“去年他跟顾言泽吵了一架,辞职走了。走之前,他跟我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苏总,你小心点顾言泽,他不是好人。’我当时没当回事,现在想想——”她顿了顿,“他应该知道些什么。”
沈寒盯着她,眼睛慢慢亮起来。
“你知道他在哪儿吗?”
“不知道。”苏晚晴说,“但我知道他老家在哪儿。河北,保定,清苑区。他走的时候说回老家种地去了。”
沈寒站起身:“好。我去找。”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苏晚晴一眼。
“你撑住。”
门关上了。
审讯室里又只剩下苏晚晴一个人。
她看着那盏灯,眼睛被刺得发酸。但她没有闭上。
不能闭。
闭上了,就输了。
五
又过了不知道多久。
审讯室没有窗户,分不清白天黑夜。只有那盏灯一直亮着,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一具沉默的雕塑。
门开了。
李队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他在苏晚晴对面坐下,翻开文件夹,看了几秒,然后抬起头。
“苏晚晴,”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意味,“你有救了。”
苏晚晴愣住。
“刚才有人送来一份材料。”李队把文件夹推到她面前,“你自己看。”
苏晚晴低头看去。
那是一份银行转账记录的复印件。上面的信息很清晰——某年某月某日,顾言泽的私人账户向林薇薇转账五十万。附言栏里写着几个字:“封口费,办妥后再付五十万”。
苏晚晴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这——”
“还没完。”李队又抽出一张纸,“这是林薇薇的银行流水。同一天,她收到五十万。三天后,她又收到五十万。正好一百万。”
苏晚晴看着那些数字,脑子里嗡嗡的。
“谁送来的?”
李队看着她,眼神复杂:“一个自称是你公司前财务总监的人。他说他叫周明远,他说他去年离职的时候,顺手备份了一些东西。”
周明远。
苏晚晴攥紧那张纸,指节发白。
他真的来了。
“还有。”李队又抽出一张纸,“这是他的证词。他说去年顾言泽让他做假账,把公司资金转到个人账户,然后嫁祸给你。他不肯,被顾言泽开除了。他走之前,留了个心眼,把那些账目都备份了。”
苏晚晴看着那张证词,看着上面周明远的签名和手印,眼眶突然就酸了。
那个其貌不扬的中年男人,那个总是一声不吭埋头干活的老实人,那个走之前跟她说“小心顾言泽”的——
他救了她。
“李队,”她抬起头,声音发抖,“我能见他一面吗?”
李队沉默了几秒,然后点点头。
“他在外面等着。”
六
会面室的门推开,苏晚晴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
周明远还是老样子。五十来岁,头发花白,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衫,脚上是一双沾着泥土的运动鞋。他坐在椅子上,双手交叠放在桌上,脊背挺得笔直。
看见苏晚晴进来,他站起来,有些局促地笑了笑。
“苏总。”
苏晚晴看着他,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周叔——”
刚开口,眼泪就掉下来了。
周明远慌了,手忙脚乱地找纸巾:“哎,苏总,你别哭啊,别哭——”
苏晚晴接过纸巾,擦了擦眼泪,深吸一口气。
“周叔,谢谢你。”
周明远摇摇头:“苏总,你别谢我。是我对不起你。”
苏晚晴愣住。
“去年,”周明远低下头,声音闷闷的,“顾言泽让我做假账,我不肯。他把我开除了。我走的时候,憋着一口气,就把那些账目都备份了。我想着,万一以后用得着呢。”
他抬起头,看着苏晚晴:“可我没想到,他真的会用这招害你。我回老家了,不知道这边的事。昨天晚上我闺女给我打电话,说在网上看到你被抓了,说有人举报你挪用公款。我一看就知道是他干的。”
他顿了顿,眼眶也红了:“苏总,我要是早点把东西拿出来,你就不会遭这个罪了。我对不起你。”
苏晚晴握住他的手。
“周叔,你说什么傻话。你救了我。要不是你,我就完了。”
周明远看着她,嘴唇抖了抖,没说话。
会面室里安静了很久。
然后苏晚晴问:“周叔,你为什么要回来?你明知道得罪顾言泽,以后不好过——”
周明远打断她:“苏总,你在说什么?我这条命,是你给的。”
苏晚晴愣住了。
“你不记得了。”周明远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丝苦涩,“三年前,我刚来公司的时候。我闺女生病,急需用钱,我到处借都借不到。是你二话不说,借了我二十万。你说,周叔,你先拿去用,不够再跟我说。”
他看着她,眼眶红红的:“那二十万,救了我闺女的命。苏总,你说,我能不回来吗?”
苏晚晴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她忘了。
那二十万,她早就忘了。可周明远记得,记了三年。
“周叔——”
“苏总,”周明远拍拍她的手,“你放心。我把那些材料都交给警察了。他们跑不了。”
七
苏晚晴被释放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下午。
她走出看守所的大门,阳光刺得她睁不开眼。她眯着眼睛,看见门口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陈曦。她顶着两个巨大的黑眼圈,头发乱糟糟的,看见苏晚晴出来,哇的一声就哭了。
“晚晴!晚晴!”她冲过来,一把抱住苏晚晴,“吓死我了!我以为你要被关进去!我以为——”
她哭得说不出话来。
苏晚晴抱着她,拍着她的背。
“没事了。我出来了。”
另一个是沈寒。她站在不远处,双手抱在胸前,脸上带着淡淡的笑。
“苏晚晴,”她走过来,“你运气不错。”
苏晚晴看着她,真心实意地说:“沈律师,谢谢你。”
沈寒摆摆手:“别谢我。要谢就谢那个姓周的。他那些材料,够顾言泽喝一壶的了。”
苏晚晴点点头。
是的。要谢周叔。
她往四周看了看,没看见周明远的身影。
“他走了。”沈寒说,“他说不放心老家,先回去了。让我给你带句话。”
“什么话?”
沈寒看着她,一字一句:“他说,苏总,别轻饶他们。”
苏晚晴站在阳光下,闭上眼睛,感受着风吹过脸颊的温度。
别轻饶他们。
她不会的。
“陈曦,”她睁开眼,“送我回家。”
“好。”陈曦擦干眼泪,“你好好休息几天——”
“不。”苏晚晴打断她,“我要去公司。”
陈曦愣住了:“公司?你刚出来——”
“顾言泽和林薇薇,现在一定以为我完了。”苏晚晴看着远方,眼睛微微眯起,“他们不知道周叔回来了。他们不知道我手里有证据。他们现在,应该在庆祝吧。”
陈曦看着她,突然打了个寒颤。
苏晚晴的眼神,太冷了。
那种冷,不是愤怒,不是仇恨,而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
像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
八
晚上八点,苏晚晴站在公司楼下。
二十三楼。那扇窗户还亮着灯。
她记得上辈子,就是在那扇窗户后面,林薇薇推了她一把。
她深吸一口气,走进大楼。
电梯一层一层往上升。数字跳动着:15、16、17……23。
叮。
门开了。
走廊里很安静。公司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说话声。
苏晚晴走过去,推开门。
办公室里,顾言泽和林薇薇正站在她的办公桌后面。顾言泽坐在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她的文件。林薇薇靠在他身边,笑得花枝乱颤。
“言泽,你说苏晚晴那个傻子,现在是不是还在里面哭呢?”
顾言泽笑了笑,没说话。
“要我说,她就活该。”林薇薇撇撇嘴,“谁让她那么天真,真以为有人会真心对她。也不想想,就她那副样子,配得上你吗?”
苏晚晴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
上辈子,她也是这么看着他们的。
在二十三楼,在她坠落的现场,他们也是这样依偎在一起,笑得那么开心。
但这一次,不一样了。
“林薇薇。”
她的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两个人同时转过头。
看见苏晚晴的那一瞬间,林薇薇的脸色刷地白了。顾言泽的表情也僵住了,手里的文件掉在桌上。
“你——你怎么出来的?”林薇薇的声音发颤。
苏晚晴走进去,一步一步,走向他们。
“很意外?”
顾言泽站起来,挡在林薇薇前面。他的脸色很难看,但还在强撑着:“苏晚晴,你别乱来。这里是公司,你敢——”
“我敢什么?”苏晚晴在他面前站定,仰头看着他,“顾言泽,你以为你赢了?”
顾言泽盯着她,没说话。
苏晚晴笑了。
她从包里拿出一张纸,展开,举到他面前。
那是一份拘留通知书。
上面的名字,是顾言泽。
顾言泽的脸色彻底变了。他伸手要去抢,苏晚晴收回手,把通知书收好。
“周明远回来了。”她说,“他把那些账目都交给警察了。顾言泽,挪用公款的是你,陷害我的是你,买通林薇薇做伪证的也是你。你猜,你会判几年?”
顾言泽的脸惨白如纸。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林薇薇缩在他身后,浑身发抖。
苏晚晴看着他们,看着这两张她曾经最信任的脸。
上辈子,她从这里掉下去,粉身碎骨。
这辈子,站在这里的,是他们。
“顾言泽,”她轻声说,“林薇薇。”
两个人看着她。
“我们的事,还没完。”
她转身离开。
身后传来顾言泽的怒吼:“苏晚晴!你站住!”
她没有回头。
电梯门关上的瞬间,她听见他的声音从走廊尽头传来,带着绝望和疯狂:
“你会后悔的!苏晚晴!你一定会后悔的!”
后悔?
她笑了。
不会的。
这辈子,她再也不会后悔了。
九
走出大楼,夜风扑面而来。
苏晚晴站在路边,仰起头,看着二十三楼那扇窗户。
灯还亮着。
但她知道,从今往后,那扇窗户后面,再也不会有她害怕的东西了。
手机响了。是沈寒发来的消息:
【顾言泽和林薇薇已经被带走。后续开庭需要你配合。好好休息。】
苏晚晴看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夜空。
今晚的星星很亮,像一颗颗碎钻洒在黑丝绒上。
她想起外婆说的话:人死后会变成天上的星星。
外婆,我回来了。
我没输。
陈曦跑过来,气喘吁吁:“晚晴,你没事吧?顾言泽那个王八蛋——”
苏晚晴转过身,看着她。
“陈曦。”
“啊?”
“陪我去吃烧烤吧。”
陈曦愣住了:“啊?现在?”
“现在。”苏晚晴笑了笑,“我想吃烤茄子。你上次买的那家。”
陈曦看着她,看着她脸上的笑容,眼圈突然红了。
“好。”她用力点头,“走。我请你。”
两个人并肩往前走。
身后,那栋大楼的灯光一盏一盏熄灭。前方,夜市的方向,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苏晚晴走在人群里,听着周围嘈杂的声音,闻着空气中混杂的各种香味,感受着陈曦挽着她胳膊的温度。
活着真好。
能重来真好。
这一局,她赢了。
但游戏,还没结束。
【第三章完】
顾言泽被带走的那天晚上,林薇薇在看守所里,盯着天花板,一夜没睡。她想起苏晚晴看她的那个眼神——不是愤怒,不是仇恨,而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那种平静,让她害怕。
第二天早上,有人给她送来一张纸条。只有一句话:
“你以为这就完了?”
【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