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人间》青里岁

7、第七章：将晓 “怎么能让

　　无论生辰与新岁，阿岚在任府都是没过过的。

　　不仅如此，哪怕是在被送来前，与爹娘生活在一起，她也只是知道自己的生辰，从来没人记得。

　　每当到了这一日，她都会缩在房间里，空对着月亮祈祷。

　　祈祷自己，能够早一些死掉。

　　“阿岚，”

　　思绪骤然回笼，她听见身旁少年唤她：“快许愿吧。”

　　阿岚点了点头，在心中叹气。

　　要死的人了，还许什么愿呢。

　　不过池聿怀的兴致看起来很高，她还是莫要扫兴了。

　　阿岚躲在面具里，不动声色地看了他好半晌。

　　片刻后，她轻点淡墨，提笔上书，

　　——池聿怀，不见苦难，自由无忧一辈子。

　　少女一手簪花小楷字迹工整，哪怕是在凹凸不平的纸条上依然娟秀。

　　她将其放进荷花灯中，点燃蜡烛搁在水上，任由其顺水漂走。

　　只见那灯晃晃荡荡，初时险些翻倒在水中，阿岚都以为它会就此沉没，然而却慢悠悠地，另一只灯不知何时靠近了它，刚好抵住它的下坠，它便顺着一道波纹复又立了起来，与另一只灯一同漂向远方。

　　阿岚方才看见了，那是池聿怀的灯，可他分明早自己片刻便放走了它，竟尚未漂远，好似在刻意等着什么一般。

　　她定定地看着二灯缓缓漂走，直到远处只剩下两个若隐若现的光点，混入更多的光影之中，再难看见。

　　她的眸色淡了淡，身形晃了晃，忽觉困意袭来。

　　池聿怀注意到她的异样，用恰好能听见的声音问她：“时辰不早了，我们回府吧。”

　　阿岚抬眼看他。

　　他似心有感应般道：“长剑之事不急，你先歇息，且待明日再说，毕竟我也要想法子保住自己这条命，不是么？”

　　阿岚轻轻点了点头。

　　他说的在理，她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不过马车不在，只能委屈你跟我走回去了。”

　　“没关系。”

　　要论及此事，池聿怀心中也没底。

　　平日他偷跑出来，至多一个时辰便回，今日兜兜转转，竟已快两个时辰了。

　　爹娘万一发现他不在府里，总不至于在这大好除夕夜收拾他吧。

　　他领着阿岚往宜陵侯府的方向去，心中思忖。

　　阿岚，

　　还有阿岚。

　　这个小姑娘，他一定得藏好了。

　　宜陵侯府的府门金碧辉煌，只观其外都比任府大了不止一星半点。

　　书上总说皇亲国戚最是奢华富贵，这还是阿岚头一次亲眼看见。

　　池聿怀示意她将氅衣裹紧些，降低声音道：“这边，我们从这里进去。”

　　阿岚抬头望着面前的白色高墙，沉默不言。

　　而池聿怀也心知大家闺秀合该是不会爬墙的，于是便道：“我先托着你上去，我翻过去，再接你下来，可好？”

　　阿岚乖巧地点头。

　　她看池聿怀熟练的身手，必定不是第一回偷溜出去了。

　　原来世家大族的公子，行事也可这般放荡不羁么。

　　少年托着她上墙时，眼中没有丝毫不耐与嫌弃，仿佛她只是和他一道出逃的友人。

　　无限的包容令她也松懈下来，便在少年落地朝她伸手时，毫不犹豫地轻轻坠入他怀中。

　　“呵。”

　　一声轻笑忽入耳中，阿岚疑惑地看向他。

　　“咳！”

　　只见他捂着唇，将头转向一旁，却藏不住嘴角压不下的笑意。

　　阿岚歪了歪头，不明白他在笑什么。

　　此夜已晚，府上灯烛尽熄，池聿怀恰好比她高了一个头，她自然也看不清，他眼中根本藏不住的窃喜。

　　直到笑够了，池聿怀才牵起她的手，往自己的院子中去。

　　他的院子同样灭了烛火，连下人也歇息了。

　　池聿怀轻声道：“我屋中有多余的棉被，又要委屈你同我住一段时间了，不然惊动下人们的话，是会被我爹娘发现的。”

　　“不过你倒是不用担心饿肚子，我至少有一个小厮是可以完全信得过的。”

　　阿岚点了点头，本想问他长剑的事，可二人此时皆是又累又困，也便作罢。

　　嗯，既然都到这了，那，她也不急。

　　但她没想到的事，甫一进屋，池聿怀便去柜中抱出一床棉被铺在床边，自顾自地躺了下去。

　　阿岚素来平静的神色此刻也控制不住了。

　　“你这是——”

　　池聿怀拍拍棉被支起身来，仰头冲她一笑。

　　“怎么能让姑娘家睡地上呢？”

　　“你放心，今日府中下人才替我换了新被子，都是干净的，我还没睡过。”

　　阿岚在意的当然不是这个。

　　她还是觉得不妥，他这样好的一个人，身份又如此珍贵，此番行事必然委屈了他。

　　“我睡地上，没关系的，我睡惯了的。”

　　池聿怀依旧摇头。

　　“不能因为你觉得没关系，我就让你睡地上。不是人习惯了什么，什么就是对的，就合该是她承受的。”

　　说着，他起身走向案几，倒了一盏凉茶给她。

　　“现在没有热的了，只有这个将就一下。”

　　阿岚伸手接过。

　　“喝完这杯茶，就去床上好好睡觉，其他任何事，都等天亮再说，好不好？”

　　他的话本该是不容反驳的，偏生语气温和，阿岚竟从中听出几分央求的意味来。

　　看见少年好看的容颜近在咫尺，她呼吸一滞，下意识答应。

　　“好。”

　　他忽然又开心起来，在她的头上揉了揉。

　　少年庆幸，轻笑掩盖了他的心跳。

　　不然面前少女定会发现，他一瞬间的心如擂鼓。

　　她真的好乖。